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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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在周六,農歷四月廿三,宜嫁娶的好日子。
陸億和邵展君提前一天回到閩南。
這兒的紅白喜事有習俗,在儀式正式開始前,講究的家庭會在家附近做“任公飯”,即,請廚子在家中做宴席菜,本意為事主向幫忙者及鄰裏免費供應多日膳食,衆人無需付費即可在婚喪喜慶場合連續數日免費用餐。
他們剛好趕上最後一天的“任公飯”。
大紅的長條鞭炮噼裏啪啦接連響起,紅色的炮紙碎在被飯菜水浸泡的地上,一半是濕的,一半是乾的,喜慶的紅地圖。
吃席大棚也搭好了兩三天,約莫着有二十多張桌子,從陸家開始擺桌,延伸至路口,借用了隔壁好幾家鄰居的門口。掌勺的師傅和團隊在車庫搭起臨時的廚房,安裝煤氣,擺起層層疊得的蒸籠,洗菜,處理海裏游的地上走的,手腳麻利,看起來馬上就要開席。
相熟的人陸續都湊到一起。阿公家是大家族,阿公有三個兄弟姐們,又各自都生了三四個小孩,光七大姑八大姨以及各自的家庭,組成起來就至少有三四十位。
陸朝、陸慧敏、陳光和已經和舅媽舅舅、幾位小姨坐在一起聊天。
還是舅婆擡頭,先看到陸億。
“小憶來了吼?”舅婆伸出手,招呼她。等人走近了,才發現她身後還跟了一個高個的男仔:“哇塞,抑閣帶一個遮水的喔?”(還帶了一個這麽帥的啊?)
目光聚焦,仿佛舞臺中心。整張桌子,包括隔壁零星幾人都擡起頭來,湊熱鬧了。
小姨先問:“阿憶啊,毋共我介紹下這個是啥人?”(不介紹一下這個是誰嗎?)
舅媽也笑眼眯眯:“帥哥啊,你是不是我們小憶男朋友啊?”
陸億還沒來得及回答,陸朝已經嘿嘿一笑,朝她和邵展君比了個大拇指。
陸億默了默:“這是我朋友,邵展君。”
大姨調笑:“是朋友還是男朋友啊?不是要努力啊,也是大雜某(大姑娘)了。”
邵展君但笑不語。
舅婆拉着邵展君的手,叫他坐下,面對面端詳着第一次見的小輩:“很緣投(帥)啊,叫小邵是毋?裏系哪裏人啊?現在有在做神馬工作煤油?”
舅婆年紀大了,普通話講起來,是特有的地瓜腔。
邵展君看了眼陸億,後者介紹:“這是我舅婆。”
話頭開了,她便把在場的人都介紹了一遍。待輪到陸朝時,對方已經十分熱情和邵展君打了招呼:“嘿嘿,好久不見。”
邵展君也沖她點點頭,又回頭,耐心看着舅婆。
“舅婆,我祖籍是泉州的,從小在上海長大。”
“好啊,咱厝人,都很好啊。會說我們這裏的話嗎?”
邵展君點點頭:“會一些。”
“那很好啊,”舅婆更是滿意,越過邵展君看陸億,“真緣投機靈喔,會車咱兜的人。”(很聰明哦,會找一個地方的人。)
這話說完,舅婆還要笑眯眯,返回頭問邵展君:“有沒有聽懂偶剛剛說的意系啊?”
衆人七嘴八舌,倒是陸慧敏只是審視,微笑,面對衆人調侃說馬上“雙喜臨門,也是可以放一半心”只是點頭應付,回應滴水不漏。
“看她自己,我們做父母的也不會乾涉。”
老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陸慧敏陸續問了邵展君好幾個問題,看陸億的眼神,也多了些欣慰。她拍拍陸朝的手,吩咐:“去給你姐和小邵拿點飲料。”
聊着聊着,菜也陸續上桌了。先是冷盤開胃,很快,清蒸的鹽焗的蒜蓉的,龍蝦螃蟹鮑魚鲈魚等各種主菜,應有盡有,鹵面和八寶飯也是宴席的必備,一張張被一次性紅色塑料膜布鋪好的桌上擺滿了菜肴,落座即食。
宴席接近尾聲,男人們吃飽喝足,就開始劃拳,喝酒,有人三兩杯下肚,臉熱了起來,性子就更加豪爽。
表姐家算當地有頭有臉的人家,表姐夫亦然,邀請的親朋好友多了,總有眼熟邵展君的,前來打招呼。
那人是邵長清的好友,從小也算是在邵培川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清明前後,邵展君陪父母回閩,剛巧一起去拜訪過。這回,在他的地盤,見世家小侄陪着陸家漂亮女娃來吃席,總是要盡長輩的力,替小侄美言,于是一個勁兒對陸慧敏直道恭喜,叫說“喜事連連,好事成雙”。
老伯豎起大拇指:“咱小君厝兜真好,伊阿爸講起來你也認識。”(我們小君家境很好的,他老爸說起來你也認識。)
陸慧敏把筷子放下了:“你說他是誰家的?”
老伯從隔壁搬了個紅板凳,剛和人劃拳鬥酒,已經喝得滿臉通紅,一心只有替好友好好誇贊小兒的心:“邵家呀,你怎麽會不認識。三十年前還住在你家旁邊那條街呢,和我家隔壁。”
他着急起來,信息一腦門地往外倒,重重的拍了兩下邵展君的肩膀:“伊阿公是邵大膽,膽大千,以前抑有甲恁母做生理。”(他爺爺是邵大膽啊,膽大川,以前還和你媽媽一起做生意的。)
一時間,飯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最開始,陸慧敏還能維持社交的微笑和禮儀,直到聽完這話,唇線抿得很直,面無表情。老伯也好像看出了不對勁,視線在邵展君和陸億之間晃蕩,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陸慧敏倒了一杯飲料:“哦,是邵長清他兒子啊。”
五十年前,誰不是一起穿開裆褲長大的,街坊鄰居,又能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樣細看,面前的小子确實和他爹長得有幾分相像,更別提和他爺爺,也算如出一轍,就連遇到事情,反應也大差不差。比如現在,明顯看出她的不喜,仍然坐在原地,屁股都不挪一下。
對視時,也毫不心虛。
陸慧敏冷哼一聲,笑得意味不明。柳橙汁一飲而盡,塑料杯被捏扁,仍在飯碗旁。
她不對外人發火,只是看向陸億,眉毛一擰,失望不言而喻:“陸億,我以為你終于懂事了,帶了個男孩子回來見我們。”
她瞥了眼邵展君,只差沒有指着來人的鼻子:“結果呢,你就和這種人走在一起?你腦子被門夾了?你阿嬷那麽疼你,我看也是疼到白眼狼了!”
陳光和在一旁小聲勸着陸慧敏:“你乾什麽呀,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說孩子!”
“孩子?”陸慧敏笑出聲,“她都三十了,我三十的時候陸朝都上幼兒園了!”
陳光和無奈看了眼妻子,又向陸朝使眼色,讓小女兒勸勸她媽。
兵荒馬亂間,陸億的呼吸一聲比一聲沉,拳頭握緊,長甲掐緊手心。
是被邵展君硬掰開的,十指緊扣。
邵展君坐得端正:“阿姨,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陸慧敏站了起來,居高臨下,“我和你能有什麽誤會,我只是希望你這輩子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本想辦樁好事的老伯也慌了:“阿敏啊,有什麽事好好說嘛,這......”
“是因為家父嗎?”邵展君微微蹙眉,“能不能讓我回去和家裏人問清楚,再來和您賠罪?”
陸慧敏不再搭腔,再次坐了下來,只看陸億:“話別讓我說第二遍,趕緊把你這個亂七八糟......”
她的話還沒說完,陸億猛地站了起來。
陸億拉起邵展君,将人往外推:“你先走,我一會兒去找你。”
邵展君反握住她的手,試圖用掌心的溫熱來平複她的顫抖,和他的不安:“陸億。”
他的眼神灼灼,靜默不語中,等她回心轉意,讓自己留下。
但不過一瞬,陸億的心如磐石,堅定,堅固,從未軟化,軟弱。她的另一只手覆蓋上他的,然後用力地一推,掙紮,掙脫。
邵展君的手心空空。
“還要去找他?”陸慧敏簡直怒不可遏,“你知道你跟誰在一起嗎?你知道他們家欠我們什麽嗎?”
陸億已經無力處理其他,但對他的命令不容置疑:“走,我讓你先走。”
脊背挺拔,側對着他,也側對着陸慧敏,她的前方只有一片紅牆,沒有他,也沒有旁的人。
如同虛無一片。
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陸億”,邵展君企圖喚回她的心,看了眼陸慧敏,又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這件事和我有關,和邵家有關,你讓我留下,行嗎?”
“你留下能做什麽?你知道是什麽事嗎就因你而起?”,她的眼已經因為用力而通紅,憤怒,無措,又因為用力克制才能小聲說話導致脖頸處的青筋明顯,“求你了邵展君,你先走啊。”
陸慧敏卻是忍不了了:“他要留下,你讓他走什麽?”
她冷笑,一字一句:“毋曾看過你遮寶貝啥人,伊一個查埔人,有啥物毋好聽?”(沒見你這麽寶貝過誰,他一個大男人有什麽不能聽的?)
手背一陣刺痛,陸億的指甲已經無法控制地,掐入他的皮肉:“邵展君,別讓我丢臉了,好嗎?”
兩個俊男靓女,站在院子最中心處,哪怕只是小範圍的沖突,也有一旁的人不斷回頭看。邵展君顧忌着女友,最終朝衆人點了點頭,還是先一步離開。
陸慧敏等不及邵展君走遠,最終還是克制下來,隐忍不發,只是擺着臉色,将陸億拉到屋內。
衆目睽睽之下,陸億盡量想展露出一些好臉色,漂亮的,體面的,但怎麽看都是徒勞。她像刺猬,或者小獸,在成長中的反抗還未進化完成時,逃避是一種本能。保命的本能。
家裏不過是自我的遮羞布。
陸億覺得她媽的聲音,超過了周邊嘈雜的一切,震耳欲聾。
陸慧敏的手指快要戳到她腦門:“你知道我生平最讨厭欠錢不還的人,跟你爸一個德行。他們邵家幾十年前到現在還欠你阿嬷十萬塊,你知不知道?!”
陸慧敏恨鐵不成鋼:“陸億,你從小到大我都沒對你要求過什麽,算我求你,讓我的日子也好過點,行嗎。”
她發洩完,最後深深瞥一眼視線始終不肯和她交錯的女兒,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乾脆扭頭就走。
踏出陸家的大門,看不見陸億後,她陸慧敏還是個體面人,在家裏都能聽到她的談笑風生。
只有陸億,站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央。來時,是兩個人,結束時,只剩她自己。她想面無表情,想擡頭挺胸,再次穿過一群時不時在打量自己的目光之中,仿佛一切都只是插曲。
可她只覺得後背灼灼,耳尖開始翻紅,那一片神經攪動着她的眼,一切都是令人難堪的。
陸億沒有勇氣再踏出房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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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賓客散去,邵展君的車就停在路口,也沒見到陸億的身影。
他知道今天是見不到陸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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