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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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的前一夜,陸億又是和方雯姝一起度過的。
房內的投影儀播着綜藝,她們一人趴着,一人躺着。趴着的人剛結束戀綜的錄制,談起了甜美的熱戀,回複男友信息時嘴都是咧着的,好一會兒後,關掉手機,還不忘揉揉發酸的腮幫。
有人歡喜有人愁。
陸億倒是不活潑,興致缺缺的模樣。
方雯姝拍拍她的頭:“怎麽了,跟姐說說。”
陸億翻了個身,整個人埋進被子裏:“不想說,好煩。”
方雯姝輕輕踢了她一腳:“少悶在被子裏。”
她翻來又覆去,蛄蛹兩下,乖乖露出眼睛來:“重色輕友,你給我看看你和許老師的聊天記錄。”
方雯姝将手機遞給她,陸億好奇,往上翻了兩下記錄,發現這倆人居然已經聊到屎尿屁,方雯姝十分關心許知遠近期便秘的問題,還幫他開了幅藥貼,讓他有空多去調理。
“你們聊好雜。”陸億掃了兩眼,從日常到專業內容,亂七八糟的,她懶得看,乾脆又問,“合照呢?給我也看看。”
“相冊裏,自己翻。”
方雯姝的相冊任她翻閱。最近的照片裏頭都是戀愛的記錄,搞怪的,溫馨的,活潑的,親密的,甚至還有許知遠在合照的那一瞬間偷親女友的,各式各樣的什麽都有。
“方雯姝。”
“嗯?”
“你們怎麽會拍這麽多照片啊?不肉麻嗎?”
“會嗎?”方雯姝扭頭,看向好友,此刻恍然大悟,“你和廚子拍過合照嗎?”
稱呼好友的另一半,她們有自己的表達方式。
“有吧,”陸億抿了抿唇,想搖頭,反駁振振有詞:“但是拍那麽多感覺會起雞皮疙瘩。”
“哦,你自拍的時候怎麽不說這話,”方雯姝敷衍應了一句,忽然靠在她的肩上,轉頭,親在她的臉側。來不及等她反應,閃光燈亮起,微怔的眼和得逞的笑被定格在昏黃的畫面中。
方雯姝将手機遞到她眼前:“肉麻嗎?”
“他又不是你。”
“這點我認同。”方雯姝不反駁,“我甚至有你小時候尿床的照片。”
陸億鼓起腮幫,一口氣從左邊的臉頰鼓到右邊,“你煩不煩。”
方雯姝卻是坐起身來,低頭看着她。
“可是小六,你喜歡廚子的吧?”
沉默大概有兩三分鐘。
“如果想要和喜歡的人進入親密關系,就必然會展現出不完美的那一面,屎尿屁淚汗,哪個都逃不掉的。”
沒有人能時刻保持最佳姿态。
“這不是一件丢臉的事。”
陸億忽然擡手,小臂捂住眼睛,仿佛忽然适應不了投影儀折射的光線:“我和我媽吵架了。”
“嗯。”
“那個時候邵展君就在我旁邊,我讓他先走,他好像生氣了。”
方雯姝關掉投影,躺在陸億身側:“那你為什麽不讓他留下?”
“不是,”陸億斟酌了一下,嗓音乾澀,“我不想他攪合到我和我媽的破事中。”
“然後呢,你怕他覺得你麻煩?”
黑暗中,方雯姝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好友,像迷途時指引方向的星。
“我不知道。”陸億不明白,“可是任何關系都是有限額的不是嗎,一旦麻煩的事情多了,不會都消耗完了嗎?”
她不想最後相看兩相厭,又或者要被感嘆一句,何事落得此收場。
“也包括我們嗎?”
陸億着急了起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方雯姝輕輕拉起她的手,溫和地,“所以你愛我和我愛你,都只是因為你是你。你不會讨厭永遠麻煩你的我。”
“嗯。”
“所以真正愛你的人,是知道你麻煩,也還是想留下。”方雯姝抱住了她,溫暖的手在她的後背摩挲,輕拍,安撫,“戀愛沒那麽可怕。”
擁抱安撫人心。
她看着好友,想起這些年作為最親密的人旁觀她的人生,不服,掙紮,反抗,掌控,自由:“你總是能做好的。”
陸億不再說話,有意無意扣着指緣。
兩人默不作聲,開始刷起手機。此時已是深夜,emo的好時刻。方雯姝忽然就被一條傷感情歌的朋友圈吸引了注意力,開始八卦:“诶,賀予安怎麽回事,受情傷了?遇到降他的魔王了?”
陸億慢吞吞點頭:“嗯......那人你也認識。”
方雯姝一骨碌爬了起來:“誰啊?哪裏人?”
“mira。”
“哇塞。”方雯姝發出一聲感嘆,忍不住想豎大拇指,“那是真女王。”
mira醉酒清醒的第二天,安安靜靜吃完已經有些黏稠的粥,掏出手機,當着陸億的面,給賀予安打了個電話:「你要是沒法做到我們一開始說好的,就趁早給我滾蛋。」
她玩這場游戲,不求回報,不要付出。
比所有人都要灑脫。
-
邵展君改簽了機票,比陸億早一些回到上海。
他離開前,告知了陸億一聲,自此便不再發來訊息。
只要鐵了心不聯系人,世界不過一座孤島,誰也奈何不了誰。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剛認識時的相處模式,不靠近,不遠離。
-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與此同時,陸億和Julia在sandy的辦公室見到了夏游。
sandy辦公室的門開在牆的中央,往左是內凹的辦公桌,往右則設計成會客區,擺着沙發和茶幾。她們推門而入,恰好和坐在辦公桌前、聽到動靜轉頭的夏游撞上視線。
這會面不在夏游的計劃內。他本想和sandy聊完後,和之前一樣,繼續在暗處觀察,看陸億像落水的狗,狼狽,失魂落魄,一無所有。
這樣明面上直白的沖突并非是他擅長的領域。
不過,夏游也沒錯過兩人臉上任何一個表情,無論是Julia的錯愕和憤怒,還是陸億的厭惡,此時此刻,都是他的興奮劑。
一種久違的高潮。
轉瞬之間,夏游改變了主意,他要來好好看看好姐妹如何反目成仇。
他甚至反客為主,辦公椅轉了個圈,指着沙發,邀請兩人落座。
-
夏游清楚看見Julia白了陸億一眼。埋怨,責怪,牽連。他熟悉這樣的表達。
他本不打算做到這一步的。
可誰叫前兩天,他給Julia發消息:「姐姐,最近要一起出來喝咖啡嗎?」
熟悉的紅色感嘆號,消息沒發出去。
Julia把夏游拉黑了。
夏游剛力竭過一回,大腦的反應沒有之前快。白色的被單搭在身上,他稍坐起來,靠在床頭,被子也就滑落到肚臍處。一片青紫,交錯在白花花的四肢和軀乾間。
他終于回過味來,意識到Julia早已叛變,根本不打算和他同一陣營。
手機鎖屏的那一刻,他的臉已經扭曲得變形,醜陋,“賤人,和陸億一樣是賤人!”
夏游忍着酸痛,光溜溜下床,憤怒讓他無法分神去留意浴室裏的動靜,剛套上褲子,身後便貼上一層油膩,皺巴的皮。
現實是一簇脆弱又牢固的發絲,只要輕輕一拽一扯,人就生疼,逃無可逃。自從上次塌房以後,女人們落井下石,他找尋了許多門路,都無人肯再搭理,包括賀予安,工作室第一時間就和他撇清關系,聲明永不再合作。
兜兜轉轉,他被人介紹給了新玩家。苦日子過怕了,夏游猶豫的時間很短,衣服脫掉,就上了床。
現在,他試圖躲過身後老男人的擁抱,賠笑着說要去洗澡。
“那有什麽?”那人的肚腩能裝一個西瓜,乳房也耷拉了下來,蹭在他的後背,“正好一起。”
花灑沖下滾燙,乾淨的水。夏游被壓在牆上,雙眼緊閉,眉頭皺起,厭惡和沉淪不過欲望的假面,他很快發出低聲的悶哼。
風起雲湧時,他發誓要這兩個女人好看。
-
sandy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出來,率先坐在單人沙發上。她看着陸億和Julia,言簡意赅:“這位是陳先生,說和你們認識。叫你們來就是想一起把話說清楚,免得麻煩。”
陳先生。陸億冷呵一聲,一個連自己真名也不敢坦白的陰溝鼠。她和Julia相視,依次落座。
談話的內容基本上是那日夏游和Julia講述的“事實”,經過一段時間的潤色,又多了一些生動的細枝末節。
sandy先是輕拿輕放:“vic,雖然私生活和工作無關,不過要是家長聽到這些,我們的工作也會很難推進下去。”
陸億還未說話,她又看向夏游:“陳先生,我也希望你明白,散布謠言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當然。”夏游微微一笑,指着陸億,“她敢說她沒有和學生家長走得近嗎?她沒收人錢?”
他的言語正義,擲地有聲。
“陳先生,”陸億卻笑出了聲,戲谑的,“又或者夏先生,你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在試圖把正常商業行為描述成私人交易。”
夏游皺眉:“難道不是嗎?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說不定連賀予安也是你的玩伴——”
他的話被陸億打斷:“sandy,你叫我來,是想确認這件事對公司的影響,還是想聽他的私人控訴?”
“陳先生。”sandy開口,她坐在單人沙發上,雙手交疊,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請注意你的措辭,我的辦公室不是互聯網評論區,我需要的是事實。”
sandy條理清晰,說一句掰一個手指:“你說Victoria和客戶關系特殊、你說她影響公司利益有切實的依據嗎?”
Julia卻笑出聲:“我現在倒是有點明白了,你找到我的時候,說這件事只有我知道。後來發現我不站你這邊,又來找sandy,還要把我拖下水。夏游,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一直講就一定有人會相信你?”
夏游臉上的游刃有餘姿态已經不在,他張了張嘴,指着陸億:“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真相。”
“真相?”Julia拍開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指,“那你為什麽不去找律師?為什麽不直接走法律途徑?為什麽要找到我,讓我替你傳播?我看你不是來要公道的,是來找人替你恨她的吧。”
夏游握緊拳頭,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的感覺讓他覺得找回了一點自信:“你們當然站在她那邊。這賤人多會裝啊,私底下還不是——”
他忽然一頓,只覺得嗓子裏發不出聲。是陸億,掏出了手機,在錄音的界面,在他面前晃了晃。
她的眼平靜:“夏游,你好像只是想證明我不是一個好女人。不過,我的情感經歷什麽時候和我的工作強相關了呢?”
陸億看着錄音,笑了一下:“我當初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夏游忽然想起在賀予安巡演的後臺,她也是這樣,步步緊逼。從來不肯給他一條活路!
“夏游是吧?”sandy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今天的談話到這裏,關于你提到的內容,公司會保留記錄。”
夏游的眼珠緩慢轉動:“什麽意思?”
“意思是,如果後續我們發現這些言論已經影響到公司聲譽,或者員工名譽,公司會采取必要措施,包括法律途徑。”
sandy把門打開,請人離開。
就在陸億和Julia也要站起身時,sandy眼神示意陸億先留下。于是,門一關,sandy坐回辦公桌前,問:“好了,現在我們來聊聊Cecilia的事吧。”
「雲起」并不需要覺得自己的判斷可以淩駕公司規則的員工。當然,如果陸億願意将客戶還給她,她不介意再多給年輕人一些機會。
也因此,sandy無意再和任何人玩捉迷藏的游戲,只打算給人下最後通牒:“vic,你也知道有句老話叫做‘空xue來風’,我知道你和她還有保持聯系。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把Cecilia簽回「雲起」,要麽,我們的合作只能到此結束。”
sandy觀察陸億,她的表情還和一開始聽到夏游的指控時一樣,冷淡,鎮定。她不免有些佩服這樣不喜不悲能抗壓力的人。
陸億的眼擡了起來,和她對視。
她始終坐在辦公桌前,微笑:“vic,我會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
門又一次被打開。
陸億離開時,sandy想起剛招人入職時,她和nora一起分析過每個候選人,談到她時,nora說:“這人背景好,工作能力也不錯,可以留下。”
sandy還在猶豫:“但是她說了她要的薪水比較高。”
nora說:“缺錢的人目标明确,其實更好掌控。”
于是,offer就發到了陸億的郵箱。果不其然,她也如期入職。
可惜,sandy忘了,「雲起」不是兩年前的鼎盛時期,她也并非大方的老板。
一切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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