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EP6：過甜，就會發苦

陸朝以為表姐的婚禮過後，陸億有好長時間都不會再回家。

沒想到，7月中，陸億提了個大行李箱，又從上海回來，看樣子是要在家小住一段時間。

彼時剛好趕上阿嬷的88歲壽辰，一家人難得齊聚在一張大桌子上吃飯，表姐和表姐夫也在，于是話題就從“結婚了趁年輕先要個小孩”到轉向其他未婚适齡的小輩那，阿嬷最關心陸億：“哩亞到時節咯。”（你也是時候了。）

陸慧敏沒話說，撇了眼陸億，繼續夾菜。

她這樣子也叫陸琴秀生氣，念叨她：“汝這款做老母的嘛著上心，攏欲退休咯，逐日走東走西伫忙，毋知伫忙啥物。”（你這個做媽的也要上心啊，都要退休了每天還忙來忙去的，不知道在忙什麽。）

在外頭脾氣再差，面對陸琴秀，陸慧敏也只有聽的份，從不還嘴。不過想起那日的情形，她還是氣不打一出來，面上也不免敷衍幾分。

這叫陸琴秀看了，更是火大：“我說你兩句你還不樂意了？”

不知道是不是閩南人從小吃地瓜長大的原因，總是嗓門極大，再好聽再恭順的話從嘴裏過了一遍，都像是吵架。

譬如陸慧敏，為自己辯解，說一句：“某啦！”（沒有。）

完全觸發了陸琴秀碎碎念的開關。



陸朝在一旁戳戳陸億的手肘：“你這次回來呆多久？”

這話一問，陸琴秀耳聰目明，也緊跟着關心了起來：“是喔，無過節也無放假，汝怎樣轉來？”（對哦，沒過節沒放假的，你怎麽回來了？）

陸億面不改色：“太累了，請了長假，打算帶你和阿公去新加坡玩啊，好不好？”

阿嬷的青年時期都在新加坡打拼，近來年紀愈大，也就越容易想起過去一起長大的姐妹伴，總說她們一直邀請自己過去玩。

剛好趁她gap期，帶阿公阿嬷一起回去一趟，呆上十天半個月的。

陸琴秀好奇：“你頭家（老板）要讓你放這麽長的假嗎？”

可子女都逃不過做父母的眼睛。

陸慧敏一開始是不搭腔的，陸億這話說完，她幽幽看了對方好幾眼：“陸億，你不會是沒工作了吧？”

阿嬷的頭又猛地扭了回來：“你沒錢啦？”

沒工作就是沒錢，阿嬷的警報觸發。

陸億哭笑不得：“沒有啦。”

“哦，沒有最好，”陸慧敏不鹹不淡，“汝最厚毋通講黑白賊。”（你最好不要說謊話。）

陸億收回視線，陸朝還在被她媽這反應力震撼，心有餘悸看了眼她姐，決定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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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阿嬷要給好友帶禮物，收拾東西要多準備兩天。

于是，陸億又回家住了。

呆在家的日子裏，陸慧敏仍舊早上7點就叫兩個人起床，陸朝要去廠裏檢查醬油的釀造和生産，陸慧敏和陳光和去上班，陸億則被分配要喂院子裏的雞，以及買菜，準備午飯。

以防她的不情願，陸慧敏還要多說兩句：“大家都要上班，你也得起來乾活，好吃懶做是最沒前途的。”

于是，她早上十點就開始和邵展君煲電話粥，向大廚請教到底該如何快速做成一鍋還算能吃的飯。其實這件事上網搜搜教程也行，但做飯實在無聊，她沒法靜下心來。

她要去找新的阿貝貝。

她明明對做飯厭惡，結果可愛得電話那端的人忍不住笑：“你做飯到底有那麽難吃嗎？”

“呵呵，”陸億意味不明笑了兩聲，“我對你已經是拿出畢生絕學。”

邵展君沉默，邵展君接受，邵展君大笑。

“沒關系，好在我很會做飯。”他引用陸慧敏的吐槽，笑她，“你可以好吃懶做。”

“我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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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公給陸億打電話，說要吃水閘的綠豆餅，叫她來時幫忙帶一些。

這是閩南的老字號了，皮薄餡甜，松軟綿柔、細膩可口的綠豆餅，送給許久不歸鄉的朋友是極好的。她一口氣買了十盒，給阿公送去。那店最近出了新品，她順便買了些椰蓉豆腐給阿嬷吃。

包裝很是簡陋，白色的塑料袋裝着白嫩的糕點，她車開得小心，到家時也有零星幾個椰肉豆腐碎了。

陸億将東西遞給阿嬷時，阿嬷還很謹慎：“你現在還不會賺錢就不要給我買東西啦！”

請假對阿嬷來說也等于沒錢。

阿嬷拆開塑料袋，一口吃了一個，又拿起一個，遞給阿公：“即個是恁兜小億買的，汝食一喙試看覓。”（你們家小億買的，你吃一口試試。）

阿公顫顫巍巍戴起假牙，咬了小半口，嫌棄：“甜過遮，甜到發苦。”

阿嬷吃東西時總是開心的，她已經足夠老，皮早就松垮，布滿皺紋，可人卻還是精神足的，萬事萬物來者不拒。

見阿公不喜吃新鮮玩意，她又別過頭，自己一口接一口。

但一瞧見她，又要提點幾句：“我昨昏暗暝共汝講的話，汝有聽入去無？咱查某囡仔有好頭路，著開始揀對象咯。汝看美麗姨的查某囡仔，四十歲猶未結婚，伊還好到死。”（我昨晚跟你說的你聽進去沒有？我們女孩子有個好工作，就要開始找對象啦。你看你美麗姨她女兒，四十歲了還不結婚，她都擔心死了。）

“她女兒移居香港，有房有錢身體健康，幸福得不得了，哪用得着還好？”

阿嬷見說不過她，閉了閉嘴，再次出擊，伸手替她扯了扯上衣：“衫仔毋通穿即款緊身的，腹肚臍露出來會漏屎。”（衣服不要穿那麽緊身啦，肚臍露出來會腹瀉的。）

外孫女開始不耐煩了：“好啦好啦。”

“我這是在還好你！”

閩南語妙就妙在這裏，擔心，音譯成普通話叫“還（huan）好”，擔心你，是希望你好。不管這好對方需不需要，總歸是真誠的，善良的。

陸億實在招架不住阿嬷的念叨，乾脆，她就讓阿公坐下歇會，她幫忙收拾行李。年輕人的手腳麻利，沒多久，阿公阿嬷的行李就可以打包了。

她開始訂機票。

阿嬷也終于有時間通知好姐妹們自己要去旅行的消息。

當下，阿嬷翻找電話簿。她有一個小本子，裏頭第一頁記的是兒女和小輩們的電話，從第二頁開始，便按照她的習慣，寫了一大半舊友的聯系方式。

她一個個打過去，跨洋的電話，說自己幾天後要去找她們玩了。

阿嬷的聲音響亮：“阮孫仔欲帶我去，恁毋免替我安排。”（（我孫女要帶我去啦，你們不用替我安排。）

“啥物啥孫仔？就是咱兜陸億，阿敏的查某囡仔。”（什麽哪個孫女，就是我們家陸億啊，阿敏的女兒。）

“著是啦，即個去美國讀冊的。伊轉來咯，攏幾若年咯。”（對啦，那個去美國讀書的那個。她回來了啊，都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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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決定，後天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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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行程還是取消了。

阿公起夜時，無故摔倒了。叫喚聲驚醒淺眠的阿嬷，很快，家中的燈全都亮起。救護車的聲音“滴嗚滴嗚”地在深夜徹響。

阿公進搶救室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