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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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老人是不經摔的。

阿公這一摔,右側股骨頭骨折,當晚就進了搶救。

陸億一家趕到醫院時,主治醫生正在為患者家屬講解髋關節置換手術的方案可行性。表姐夫也已經打了電話,咨詢專家團隊的意見,當機立斷,連夜安排阿公做術前檢查。

所有的事開始慌亂地推進,舅媽在小聲念叨人怎麽會突然摔倒,舅舅和陸慧敏在聽醫生的建議。

只有阿嬷最是鎮定。她背脊挺直,坐在那一排藍色的候診椅上,緊握身旁銀色的把手,微微側過耳朵。

向來健康的聽覺仿佛失靈。

阿嬷聽了很久,轉頭時,一眼看見陸億,朝她慢慢地招了招手。

她走近,聽見阿嬷問:“醫生說什麽了?”

阿嬷的食指伸進耳朵裏,使勁掏了掏,彈走不存在的分泌物:“人老,就什麽都不好用了,聽不清。”



-

陸億的心跳得極快,手術室的燈從亮到滅,天黑又亮起,只有她和陸朝從未合眼。

今夜是她們守床。阿嬷被舅舅舅媽帶回了家,老人受不得更多的刺激,也無法和年輕人一般不休息,在阿公好轉之前,她更是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阿嬷也聽勸,回去又睡了幾個鐘,一大早跟着表姐的車,又回到了醫院,接她和陸朝的班。

離開時,陸億雙腿發軟,險些站不住。還是被陸朝扶了一把,才出的病房門。

她回家,渾渾噩噩睡了一覺,等意識到自己錯過邵展君的來電好幾回,已經是隔天。

那對話框還停留在邵展君問她要不要帶他一起去新加坡玩,什麽時候啓程,東西都準備好了沒有。現在喜悅不再。

在屏幕熄滅前,對話框又亮起「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

猶豫再三,邵展君再次撥通陸億的電話。

睡前還在視訊的人,醒來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安慰自己對方有事要忙,直到陸億消失了一整天,他終于是克制不住自己訂機票的沖動。

關心則亂。

沈嘉慈看他心神不寧,問:“你不能聯系上vic的其他朋友嗎?”

邵展君頓了一瞬,從通訊錄裏找到陸朝的名字。



-

電話接通時,誰也沒有先說話。

電流傳遞着兩人的呼吸,此起彼伏,節奏交錯。然後,是微弱又急促的抽泣聲。

他攥緊手機:“你還好嗎?”

陸億忽然泣不成聲。



她想起昨晚,阿公從麻醉中醒來,發生了谵妄。

先是還認得她,人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只有眼珠能靈活轉動,觀察周圍的環境。蒼老,迷茫:“小億,這裏是哪裏啊?我沒有生病啊?”

随後是煩躁、不安和胡言亂語:“我還要回家給阿琴做飯,乾嘛把我關在這裏?”

最後,阿公看着陸億,一陣疑惑:“琴啊,你怎麽還這麽年輕?”

他無措看着自己長滿老年斑和皺紋的手:“我怎麽比你老這麽多呀?”

老人醒來的時間不長,清醒的時候更是少,哪怕護士在查房前已經交代了可能會出現這樣的症狀,真的發生時,她依然錯愕有些。

陸億和陸朝只能不斷地向阿公重複事實,一點點回應老人迷糊的話,直到他再次睡去。

陸億淚流滿面。

她幾乎是抽噎着,想起什麽講什麽:“阿公說他要騎自行車送我去上學。”

她這些年離開家,離開閩南,求學,又回國,始終在外面飄蕩,如風筝。原來線就落在阿公阿嬷手裏。

和陸慧敏、和林東明的糾葛被她一刀斬去,一切從來都剪不斷,理還亂。

她說:“邵展君,我害怕。”



-

夜裏是陸億去陪床。

阿公已經逐漸恢複意識,但疼痛讓人難眠,摸着陸億的手,一點點撫摸:“怎麽辦啊,新加坡去不成了,機票是不是浪費了?”

他看着病房外:“你阿嬷會念死我的。”

阿公喃喃,眼裏有愧色,叫陸億難安。

等阿公睡着,她摸出一顆糖,塞進嘴裏,甜得她起身去走廊透氣。

卻見邵展君在門外候着,一旁還有份飯盒。

他落地後,先回家,做了點簡單的營養餐,才又匆匆趕來醫院。

陸億只覺得腮幫咬得發酸,明明他也難掩疲色,仍是張開雙臂,先一步接住了她。

“阿公還好嗎?”

她踮起腳尖,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又低頭,去聞他脖頸處的味道,得以心安:“嗯,脫離危險了。”

“那就好。”邵展君也吐了口氣,松開懷抱,拉着她坐下,“吃點嗎?”

陸億搖搖頭:“讓我靠會兒。”



-

第二天中午,病房裏換舅媽陪床,要哄阿公多吃點東西。久躺在床上,老人開始鬧起了脾氣,阿嬷又不在身邊,他的胃口可見的變差,一點不滿都要放大,挑剔。

舅媽別無他法,剛想再去外頭買點白粥,就見陸億去又複返,手裏還提着一只四層飯盒。

最上面放魚粥,鲈魚蒸熟,拆肉,加在熬好的白粥裏。第二層是蝦仁蒸蛋,淋上醬油,順滑有滋味;緊接着是一份白灼青菜,幾乎煮得糜爛,方便阿公入口;最後,還有一小份蘋果泥,約莫1/4個蘋果的分量,溫和補充些纖維和水分。

舅媽看得稱奇,阿公也聞到香味,使喚人喂。

這事兒沒兩天,全家人都知道了。本想見見當事人,但那孩子只是每日換着花樣做飯,人卻是不曾出現的,其他人乾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叮囑不要叫陸慧敏看了去。

其實是陸億謹慎,每每叫邵展君在院停車場等他,不必上樓。

不過時間長了,陸億開始放松警惕,懶得下樓拿飯,就差邵展君送到病房口。也因此,阿公成了最常見到他的長輩。

老人家端詳他半天,等人走後,偷偷和陸億講悄悄話:“面相很好,你阿嬷會喜歡的。”

阿嬷喜不喜歡另說。老話講,常在路邊走,哪能不濕鞋。

陸慧敏推門而入:“喜歡什麽?”

吓陸億一大跳。

再回頭,阿公已經閉上眼睛,開始裝睡。

姜還是老的辣。



陸億默默走出房門,東張西望,然後掏出手機:

「你下去的時候沒遇到我媽吧?」

邵展君回複很快:

「沒。」

她松了口氣,又覺得意外:

「你走哪了,跑這麽快?」

“啪嗒”一聲,不遠處的安全通道探出一只腦袋:“因為我還沒走。”

語氣幽幽。遠遠見到陸慧敏的一瞬,他就記起陸億的叮囑,狼狽地躲進安全通道裏。

“哦,”陸億不免覺得好笑,但現下不是好時機,只一味将人又推進安全通道裏,“那你快走。”

她把門關上,又打開,再次叮囑:“不要和我媽碰上。”



-

阿公吉人自有天相。

阿嬷說,是因為外公一直吃得健康,吃得好,所以身子還算康健,恢複速度也快。

阿公在醫院呆了三周,出院的那天,他還無法獨自站立,坐在輪椅上,等着全家來醫院接阿公,表姐夫開的車,待到家門口時,舅媽先一步下車,點燃備好的火盆,舅舅和表姐夫一起,擡着阿公跨過。

就當除晦迎新。

邵長清和邵越便是在衆人齊聚的時候,按響陸家的門鈴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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