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正文完

歡聲笑語是一下就停歇的。

陸慧敏開了門，先是一愣：“請問你們找誰？”

倒是來人認得她，笑着和她打招呼：“慧敏，好久不見。”

記憶一下子和現實重疊，陸慧敏臉色突變，扭過頭，就要去找趁手的工具。

陸家的院子被舅舅收拾得極好，花草錯落，樹葉日日都清掃，那掃帚簸箕就放在門側。陸慧敏拿起掃帚，直沖沖對着來人：“你還敢來？誰給你的臉？！”

她氣不打一出來，罵一個不夠，還要轉頭去看大女兒：“陸億，是不是你給的地址，你真是膽子肥了還在和這種人來往？你腦子被門夾了？”

見陸慧敏那潑辣勁和從前別無二樣，邵長清狼狽又熟悉地躲藏，解釋：“我是來找秀阿姨的。”

“你還敢見我媽？！”

“不是，誤會啊！”邵越拉着邵長清，陸朝和陸億攔着陸慧敏，這動靜驚擾了陸琴秀，人走了出來。



“誰啊？”

一時間，所有人的動作像被定格。邵長清抓住空檔，大喊：“秀阿姨，我是長清！”

陸琴秀走近，看得更仔細些：“誰？”

這下陸慧敏想攔也來不及了。

邵長清又恢複儒雅的模樣：“秀阿姨，我是邵培川的兒子呀，你還認得我嗎？”

他上前去握陸琴秀的手，誠懇至極，講出熟悉的鄉音：“我是來共你賠罪的。”

他身後跟着邵越，背一只包，裏面是用報紙裹好的一塌厚厚的現金。來陸家拜訪之前，邵長清特地讓人去銀行取出的，說這麽多年過去，也只有這樣，才能讓長輩的心裏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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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燒水，滾水燙過茶具，他取鐵觀音，一遍洗，二遍泡。衆人面前各一有一只白瓷杯，滾燙，濃烈。

邵長清娓娓道來。



五十年前，邵培川先是和阿公阿嬷合夥，開了鎮上第一家玩具廠，而後又決定退出，跑去上海闖蕩。

邵大膽相信愛拼才會贏，揣着兜裏的幾萬塊錢，又下定決心，找阿公阿嬷借了筆款。過去，阿公是大地主家養出來的小少爺，雖曾被抄了家，但祖傳的手藝夠他再次支起門庭，阿嬷則跑到新加坡，賺了人生第一桶金，回國時，用麻袋裝的錢。

他們熱心，熱情，為人慷慨。邵培川借條一打，揣着錢離開閩南，開始了闖蕩。

後來也确實賺到了錢，先是擴大經營，又不慎幾經破産。東山再起已經又過去五年八載，邵培川趕着房産最後的檔口，買房又買地，終于一點點安定下來。

人的心踏實了，過去身體積累的毛病開始顯現，二十一世紀初，他生了一場大病，住院前囑咐愛人要記得還他這位老姐姐的錢。彼時林曼桢幾乎全部心力都用來照顧丈夫，便托了一位信得過的同鄉一起将錢稍回。

哪怕後來邵培川醒來，問起這件事，她也道都辦妥了。也因着那一場大病将邵培川困在了上海，出行不便，他們再也沒見過面。



陸慧敏語氣不明：“所以那錢？”

邵越代邵長清解釋：“那人拿了十萬，跑去了泰國，也是前段時間小君問起我爸舊事，我們才重新去查的。”

陰差陽錯，如若不是陸邵兩小兒談起了戀愛，這件事很難在幾十年後真的得到了結。

現下，他期望物歸原主，舊事和解。



聊到過去，阿嬷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了：“汝老北老母也無伫咯？按汝身軀還好無？”（你老爸老媽都走了，你身體還好嗎？）

“都好，都好。”邵長清回握住阿嬷的手，“秀姨，汝攏都好無？阿叔哩？”（秀阿姨，你也都好吧？）

“都好，”提起老伴，陸琴秀感慨，“伊前幾日摔倒住院，今仔日才轉來兜。”（他前幾天摔倒住院，今天剛回來。）

邵長清驚得站起，随陸琴秀去房裏探望病人，害阿公局促萬分。他不認人，看向阿嬷：“他是誰啊？”



邵展君便是這個時候趕到的。他難得午覺睡得極沉，醒來收到邵越和陸億的消息時，甚至還有些發懵。

腎上腺素比意識先一步飙升。

等人奔來，陸家的大門敞開着，表姐和表姐夫在整理院子，其他人都在裏頭聊天。見他着急，表姐收起掃帚，一臉淡定：“別急，人都在裏面呢。”

邵展君道了謝，剛要往裏走，又停住腳步。

表姐夫慢悠悠晃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沒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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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圍在窄窄的房門口，還是邵越先看見他，對他招了招手。

陸慧敏也反應了過來，雙手抱胸，十足的防備姿态。

直到衆人事了，要離開前，他請求陸慧敏留步，禮貌詢問：“阿姨，我能單獨和你聊聊嗎？”

不過十分鐘，倆人說完話，陸億還站在門前，一臉警惕和擔憂。

她朝邵展君使眼色，後者卻是第一次不做回應，只叫她寬心。還想再問時，陸慧敏冷哼一聲：“還站在門口喂蚊子嗎？阿嬷在叫你，還不進來？”

是阿嬷，為了慶祝阿公出院，給小輩們都發了紅包。

陸億心不在焉，收到邵展君的訊息：“這幾天有什麽想吃的嗎？”

她心中還有氣，報了一大堆菜名，然後鎖屏，乾脆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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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年紀大了，吃飯不得再糊弄。陸慧敏又吃了三天陸億做的飯後，将人趕出家門：“你去陪陪阿公阿嬷！”

陸億樂得清閑。

恰好，去新加坡的行程也重新定下，阿公在家修養，陸億和陸朝陪着阿嬷去新加坡，邵展君或許會陪同。

阿嬷在吃娘惹糕，藍綠相融，這是邵長清來時帶的見面禮之一，也算是投其所好，阿嬷就喜歡這口甜的。

她閑來沒事，就乾脆陪阿嬷看《亮劍》，兩集播完，《非誠勿擾》熟悉的bgm再次想起。陸億自覺不妙，剛要溜走，就被阿嬷叫住。

陸琴秀拉她到房間裏，從衣櫃裏掏出一個紅色塑料袋，打開，裏頭的東西還裹着報紙，正是邵家還清的十萬塊。阿嬷阿公沒收利息，剩下的又還了回去。

阿嬷拆開報紙，仔細從裏頭抽了一萬塊出來，數一遍，才遞給陸億：“我們去新加坡你不要省錢，我給你補貼點。”

她闊氣地塞進外孫女的手裏，再将剩下的錢重新包好，裝回塑料袋裏，關上衣櫃。阿嬷看着那鈔票，問：“小君要去嗎？”

陸億說還沒定。

阿嬷松了口氣，還要不放心交代：“若是欲去，汝著訂三間房喔，猶未結婚，毋通跟查埔人做夥住。”（要是去了，你要訂三間房哦，還沒結婚，不要跟人家男孩子住一起。）

聽得陸億耳根一紅，坐不住，先一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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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億抓起包，剛出門，就看見邵展君就倚在車旁等她，手裏還提了份小食。

見到她的第一瞬間，就張開雙臂，又一次穩穩當當接住她，還順手接過她的小提包，鼓鼓囊囊，滿滿當當的。

“塞什麽東西了？”

陸億嘿嘿一笑：“好東西。”

她這時仔細看見邵展君熟悉的包裝，心情上佳：“你去買四果湯啦？”

“嗯，你報的菜單，不敢不從。”他打開車門，“回車上再喝，這裏風大。”

整個小鎮最是熱門的店家被他排隊買到了，滋味極好的野蜂蜜，搭配雙份她喜歡的石花膏，甜滋滋的西瓜，有些酸味的情人果，還有入口即化的芋泥。

她的喜好全被他拿捏了去。



陸億吃一會兒，就要擡眼看他，舌間甜滋滋，眼就亮晶晶的。

瞧得邵展君耳根微紅：“你快吃呀。”

“你害羞了，”她異常篤定，剛從阿嬷那受來的調侃和教誨要都用在他身上，“男孩子出門在外也要保護好自己。”

邵展君失笑：“嗯，你別對我亂來。”

“那我要是非要霸王硬上弓呢？”

他好整以暇，舒服靠在座椅上，閉眼：“那來吧。”

她卻好半天沒有動靜，叫他偷偷睜開一只眼，被陸億抓了個正着。



然後，混着蜜的唇吻上了他，好似心髒和血糖都要一起警報。



陸億心滿意足，看他的唇變得水潤，忽然沒頭沒尾說：“邵展君，我知道地球是圓的。”

她在此刻忽然領悟當初他的諾言，陸億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邵展君，謝謝你。”

“我知道，”邵展君牽起她的手，“一會回家給你做飯吃。”

“好啊。”

她包裏裝着阿嬷給的一萬塊紅鈔票，手裏捧着還未喝完的四果湯，朝前走，是充滿期待的下一頓飯。













-正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