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家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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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洲七月的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戈壁灘上的風裹着細沙,打在臉上生疼。
一輛解放牌卡車颠簸着駛進團部大院。
車廂裏擠着十幾個年輕女人,她們都是從省城來的适齡女職工,到這參加紡織廠組織的軍民聯誼。
雖然一路颠了十幾個小時,她們個個坐得腰酸背痛,但到了地方還是忍不住伸長脖子四處張望。
車停在一排平房前面,房檐下挂着塊木牌,上頭寫着:政治處臨時接待點。
最後一個下車的姑娘,被其他人遠遠甩在了後面。
那小姑娘生得白皙水靈,身材苗條。
她垂着兩根長辮子,從肩膀一路拖到腰際,辮梢已經有些毛了,碎發在風裏亂飄。
左手抱着一個帆布行李袋,右手拎着一只舊皮箱,腰微微彎着,走兩步歇一步,瞧着十分費勁。
打眼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從來沒乾過重活的主兒。
“真受不了那副嬌滴滴的樣子,還當自己是金枝玉葉呢。”一個女職工撇了撇嘴,“萬惡的資本主義才能養出這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也不知道跑到這地方來投奔誰。單說這裏的條件,依我看啊,她連一天都待不下去。”
幾個女職工紛紛側目,眼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棄。
她們對這個中途去火車站接上車的資本家小姐表現得極為不滿。
司機說,這人是從滬城來的,部隊裏有人特地打了招呼,讓順道捎上她,聽說是千裏迢迢來随軍的。
傻子都能猜到,這種嬌嬌女八成是怕下鄉插隊,跑這兒躲清閑來了。
可她真當這大西北黃沙漫地的建設軍團是來享福的?
一個乾事跑過來招呼:“到了啊!大家先登記,拿臨時出入證,然後跟我去招待所安頓!”
女人們叽叽喳喳地小聲議論,拎着小包排成一隊。
登記處的桌子擺在房檐底下,遮陽棚罩是舊的軍綠色帆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桌子後面坐着一個男人。
盡管坐着,也能看出他的身形非常健碩高大。
男人穿着一件軍綠色作訓服,領口微敞着,露出被戈壁灘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脖頸和鎖骨。袖子胡亂卷到胳膊肘以上,小臂上青筋分明,手背上有幾道舊疤。
他沒好好坐着,一條腿踩着椅子橫杠,另一條腿則伸得老長。
他正低頭翻一本登記簿,側臉線條硬得像刀刻出來的,皮膚粗粝卻有質感,鼻梁上還挂着細密的汗珠。胸口随着喘氣微微起伏,像是剛乾完了什麽重活,臨時過來坐在這兒歇口氣。
男人擡頭的瞬間,隊伍前排的幾個女職工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雙投來的黑眸如同一頭猛獸,野生粗犷,帶着攻擊性的意味,和她們想象中的軍旅氣質絲毫不同。
不是正氣凜然,反倒有幾分痞氣。
那乾事将衆人領到桌邊,在旁邊介紹:“這位是我們團派來負責登記的同志。大家配合一下,在這邊先做個登記。”
宋庭岳把鋼筆往登記簿上敲了敲,嗓音低沉:“介紹信,單位證明,拿出來。別擠,一個一個來。”
他說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擡,語氣冷肅得像是在訓新兵。
第一個女職工走上前,把材料遞過去,手有點抖。
乾事吳平小心輕咳幾聲,想暗暗提醒對方千萬別把部隊那套搬到這群女同志身上。換作平時他是不敢這麽提醒的,但這次的聯誼是組織上專門為了解決團部單身男青年的婚姻問題安排的,是人生頭等大事。
這裏位于乾旱區,條件本就艱苦,連水都得省着喝。
要不是組織上的安排,再加上這群女同志的思想覺悟高,一般人還真不願意到這來。
隊伍慢慢往前挪,每個經過那張桌子的女職工,都被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壓得不敢多吭聲,眼神胡亂飄着,等登完記拿到臨時出入證,就趕緊站到一邊去了。
“他好兇啊……”
“你們瞧他那條胳膊,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一拳下去能把人打死,怪吓人的。”
“哎呀,該不會這兒的兵都這樣吧?這地方這麽偏,早知道就不自告奮勇了。”
幾人湊到一塊竊竊私語。
吳平在一旁聽到幾句,不由得捏了把汗。
也不知道今兒是刮的什麽風,把宋團給吹來了。帶着連隊剛跑完輕裝五公裏,汗珠子還順着脖子往下淌呢,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馬不停蹄地趕到營裏的臨時接待點。
還支走了原來的登記兵,自己往那一坐,充當起了登記員。
宋團平時冷着臉的神情連部隊裏的大老爺們見了都怵得慌,更別提這些年輕的姑娘家了。
隊伍終于到了最後。
溫佳檸将那只鼓囊囊的行李袋和舊皮箱往腳邊一擱。
“材料。”男人還是那個沙啞低沉的調子,和接待前面十幾個人一模一樣。
甚至還多了一點點不近人情。
溫佳檸把信封放在桌上。
宋庭岳拿起來,翻開。
修長的手指捏着信封的邊緊了緊,指節發白,像是把什麽情緒壓了下去。
他沒說話,繼續翻看材料,一張一張,一項一項,翻得很快。
“溫佳檸。”他終于念出她的名字。
平淡無波的三個字,讓溫佳檸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是。”
“單位。”
“沒有單位。我不是來參加聯誼的,我是來随軍的家屬。”
他擡起眼,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一雙杏眸水汪汪的,透着幾分倔強的光,直直望過來,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輕輕撲閃。經歷了長途跋涉,又搬了重物,此刻白嫩的小臉泛着兩團紅暈,幾縷碎發黏在臉頰上,明明表情勁勁兒的,帶着幾分不服輸的意味,可反倒顯出幾分可憐來。
宋庭岳還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那戶口遷移證呢?”
“在裏面。”
“戶口遷移證、糧食關系證明、街道介紹信,”他一頁一頁地點,“缺了婚姻證明。”
“我知道,在路上弄丢了。”小姑娘理不直氣也壯。
宋庭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
椅子随着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發出嘎吱一聲響,他兩條長腿岔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材料不全,按規定不能接收。除非讓你家屬本人來。”
不遠處那幾個女職工看好戲似的,交頭接耳小聲嘀咕:“這姑娘慘了,被卡住了。随軍婚姻證明是最要緊的,拿不出來得回當地重新打申請,叫家屬來也沒用吧?”
溫佳檸站在桌前,咬着嘴唇不吭聲。
他明知道,她哪來的婚姻證明啊!
她這一步,本就是铤而走險。
宋庭岳往身後瞥了一眼,瞪着吳平道:“還愣着乾嘛?趕緊把她們帶去臨時招待所,把名單核對清楚,少了人多了人都找你。”
吳平連忙點頭,招呼着女職工們往外走。
他只管聯誼來的這些個,那随軍的姑娘不歸他管。只不過小姑娘生得白淨實在招人稀罕,不知怎的他就多站了一會兒。同時也有點佩服她的膽量,這麽多姑娘裏頭,就她敢跟宋團對視,連結婚證明丢了都還雄赳赳氣昂昂的。
一群人走遠,院子裏安靜下來。
宋岳庭這才又開口,像是在逼問:“你家屬呢?”
溫佳檸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不就在這呢嘛。除了你,這偌大的戈壁灘,我哪有其他的家屬。”
她看着宋庭岳抿了抿唇,聲音很輕,帶着一點顫:“……哥。”
宋庭岳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右手的手指在胳膊上蜷了一下。
很快,無人察覺。
默了片刻,他嗤笑了聲:“終于肯認我這個哥哥了?當初是誰,寫信跟我說老死不相往來?說到死都不會再喊我一聲‘哥哥’,還命令我這輩子都別再出現在你面前。”
“溫佳檸,咱爸媽對我有養恩,我記着。可我沒欠你的,那些年,平心而論,我比世上哪個當哥哥的做得少?我掏心掏肺的,你摔了我背你,你哭了我哄你,你發燒我整夜守着,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不敢給月亮。就連你小時候的尿布我都洗過。”
“可你呢?你是怎麽對我的?沒良心的小東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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