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雷雨

一道刺眼的閃電撕開天幕，白光透過窗簾，将房間照得煞白。

随後，“轟隆隆——”，雷聲震耳欲聾。

大雨頃刻間傾盆而下，重重砸在屋頂上，仿佛要将其掀翻。

溫佳檸縮在單薄的被子裏，捂出一身汗，卻仍不敢探出頭來，只敢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着窗戶。

兩扇窗之間合得不嚴實。外面的風實在是大，吹得窗框不停顫動，砰砰直響。有風從窗縫裏鑽進來，窗簾剛剛揚起，又是一道閃電劃過。

溫佳檸吓得趕忙閉上眼，捂住耳朵。

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這一次，雷聲隔了許久才轟然落下，聲勢驚人，仿佛有人就在頭頂扔了一個炸雷。

就連床板都跟着震了震。

雨聲、風聲、雷聲……交織成一片喧嚣的混沌。

在這連綿不斷的嘈雜中，溫佳檸依稀聽到了有人在跟她說話。

聲音不大，帶着一絲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吓着她。

“檸檸。”

溫佳檸微微松開了一點捂着耳朵的手，鬓角的碎發早已被手汗浸濕，黏糊糊地貼在耳畔。

窗外風雨交加，潮氣彌漫，屋內卻又悶又熱，像一只被捂緊的罐子。

宋庭岳沒聽見回答，又喚了幾聲。

小姑娘還是不答話。

他坐在席子上，望着眼前那道半掩的簾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簾布微動，他從底下輕輕掀起一角，把手遞過去，搭在床尾。

“害怕的話，就握住哥的手。”

溫佳檸靜止發愣的視線從窗戶，移到了床尾。

男人的大掌靜靜地搭在那裏。

又是一道閃電，她下意識捂住耳朵，在那幾秒短暫的白光裏，盯着那只手出神。

那只手骨節硬朗，指節分明而有力，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像在等一只膽小的雀鳥自己落下來。

記憶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七歲的那個夏天。

她原本并沒有那麽害怕打雷，就和許許多多普通的膽小鬼一樣，頂多是雷聲響起時縮一縮脖子，往大人身邊靠一靠罷了。

事情要從一場挺嚴重的流感說起。

那年滬城鬧得兇，藥鋪子斷了貨，報紙上天天報道，更嚴重的地方還死了人。

溫家上下，從傭人司機到溫父溫母，全感染上了。

好在宋庭岳身體底子好，又格外小心着妹妹，家裏就他倆沒染上。

照顧全家人的擔子全落在他一個人肩上，一天三頓飯，照顧妹妹，看顧父母的病情，去醫院送飯配藥。

就連寶盛紡織廠裏的一切事務，也只能由他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出去打理。

那時候他一天到晚到處跑。

溫母病情好轉了些，見宋庭岳實在辛苦，便托了住在城外鄉下的表姐，把溫佳檸帶過去看顧幾天。鄉下人少，住宅也沒有城中密集，還沒被流感波及。

宋庭岳從廠裏回來，得知妹妹被帶走了，當場就騎車趕去鄉下。

半道上還下起了大雨。

單薄的少年踩着自行車，渾身濕透，到了地方卻得到一個晴天霹靂。

孩子不見了。

說是接到家裏沒多久，放在場地上玩，大人們眼看天要下雨，忙着收稻子，一晃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溫母表姐說這話時，手裏的活兒也沒停，還在收稻子。

“孩子大了又不傻，下雨了總會往家裏跑。”

宋庭岳聽到這話，怒火蹿上來，差點從她手裏搶過鐵鍬砸上去。

但他沒工夫發作。

滿腦子只想着找人，一定找到人。鄉下那麽多河道，萬一一不小心……

他不敢再往下想。

沿着鄉間小道到處跑，鞋子跑廢了就脫了赤腳踩在泥濘裏，石子上，任由碎石子硌進腳底，磨破了皮，混着泥水又疼又滑，他也顧不上低頭看一眼。

雨水澆在臉上，灌進口鼻，呼吸越來越困難，心越來越沉。

天越來越黑，雷聲滾滾。

宋庭岳只能借着閃電劈下的白光，找遍每一個角落。嗓子已經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卻仍在拼命喊：“檸檸！”

終于，在麥稭柴堆裏頭，聽到了細微的哭聲。

找到她時，小小的她蜷縮成一團，像只受驚的貓兒，窩在柴堆裏，小臉慘白，吓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溫佳檸永遠記得那一天。

當時她覺得自己可能都活不過明天了。

天地之間好像只剩她一個人，被狂風暴雨死死按在原地，近在咫尺的閃電一道接一道劈下來，仿佛下一秒，黑沉沉的烏雲裏頭就會鑽出一頭野獸，張開大口把她整個吞掉。

就在她絕望到頂點的時刻。

“檸檸不怕，哥哥來了，我帶你回家。”

溫佳檸擡起淚眼婆娑的臉蛋兒，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一只熟悉的手掌，穿過雨幕，穩穩地遞到她面前。

小女孩幾乎是撞進少年懷裏。

哭得狼狽，把淚水鼻涕都蹭在了他身上。

可宋庭岳渾不在意，只是抱着女孩的手臂，箍得很緊，卻抖得厲害。

回去後，那個進了溫家後，一直和長輩進退有度、言行得體的少年，第一次和父母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他咬死了一件事，溫母表姐那戶人家，以後不能再往來。

過去溫家沒少接濟他們，可人家心裏從來不是真心的感恩，而是嫉妒。

孩子不見了，他們連找都不找，不是疏忽，是壓根沒把溫家的托付當回事。

溫佳檸只能在邊上一個勁地拉哥哥濕漉漉的袖子。

她身上早被哥哥擦乾淨，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裳，可宋庭岳自己，卻顧不上換。

但是溫家父母沒有因為宋庭岳這通目無尊長的火氣而生氣，反倒從那以後，對他更添了幾分心疼，完完全全當成了親生兒子。

而溫佳檸從那天起，凡是碰到雷雨交加的天，就吓得渾身發抖、魂不守舍。

“轟隆隆——”

又是一道驚雷。

溫佳檸下意識撲到床尾，為了距離宋庭岳近一點，兩只手正想要牢牢攥緊那只寬大的手掌時。

忽然想到了自己先前說的話，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

她憋屈咬着牙，沒牽。

“把你的手縮回去，我才不要牽！我根本不怕！”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毫無征兆地劈開窗外的天幕，白光炸裂，仿佛要貼着窗戶劈進屋裏。

溫佳檸猛地扯過被子，把自己整個裹進去，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像只受了驚的幼獸，在尋求唯一的庇護所。

不怕……

檸檸不怕……

她悶在黑黢黢的被窩裏，自己對着自己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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