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哪兒來的琵琶？

掌聲陣陣中。

杜安拍完舞臺上的表演，又轉過身正對着觀衆席拍照，記錄下大夥兒熱烈的反響。

拍完一張，相機上方“噗”地冒出一股白煙。

身邊的編輯趕緊遞上新換的鎂粉盒，杜安利索地換上，就聽那編輯湊到他耳邊悄聲嘀咕了一句：“這些炮兵團同志們的鑒賞水平，還真是有待提高啊。”

剛才那首曲子，說好聽點是中規中矩，說實在些，也就是勉強能入耳的水平。

可臺下愣是掌聲轟鳴，經久不息。

杜安舉起相機，悄聲說：“這回選拔，明面上不說，都是借着各種演出的由頭悄悄搞的，就怕有人走後門。說白了，上頭就是要挑一支團去北京參加全軍文藝彙演。全國各大軍區的都請我們去采訪報道。就61師這水平……我看懸。”

他們報社走南闖北，見過的演藝節目多了去。

就在上個月，他們剛去京城軍區的前線文工團采訪過，那邊才叫真本事。

随便拉一個出來，吹拉彈唱樣樣拿得出手，光是樂器隊的編制就好幾十號人，二胡、揚琴、笛子，一應俱全。

就剛才那二胡的水平，擱在前線文工團裏頭，連個替補席都排不上號。

可這話他也只能在肚子裏轉轉，沒好意思說出來。

兩人正說着話，臺上主持人又站上來報幕。

“接下來，請大家欣賞最後一個節目——琵琶彈唱，《秦淮景》。”

這回主持人顯然比之前底氣足了不少，聲音洪亮。

兩人同時一愣。

杜安從口袋裏掏出節目單，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怎麽還有節目？《賽馬》不是最後一個嗎？”

一旁的編輯也湊過來瞧：“是啊，我聽說這文工團裏就只出了一個二胡獨奏，哪兒來的琵琶？”

不光是彈琵琶，而且還是邊彈邊唱，那難度就更大了。

杜安擡頭看去。

只見舞臺上，一道纖細的身影抱着琵琶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姑娘，瞧着不過十七八歲。烏黑的頭發編成兩條長辮子，垂在胸前，辮梢打了個彎紮在裏頭，沒有那些花哨的紅頭繩，有股說不出的乾淨純潔。

臉蛋白淨得跟剛剝了殼的雞蛋，眉眼彎彎，透着一股水靈靈的嬌俏勁兒。

她的眼睛也生得格外漂亮，眼眸澄澈，似有光華流轉，像三月天剛化開的春水，清淩淩的。

那姑娘抱着琵琶往臺中央一站，先沖着臺下微微鞠了一躬。

擡起頭來的時候，眼底不見半點緊張，嘴角反倒噙着淺淺的笑。

臺下烏泱泱坐滿了人，她卻不慌不忙地擺好琵琶，姿态從容。

禮數也周全得很，指尖搭上琴弦，準備正式彈奏前，又沖臺下颔首示意了一下，這才輕輕擡腕，預備開腔。

杜安忽然福至心靈想到了剛才宋師長的叮囑，要多拍幾張他女兒的照片，團裏最好看的那個就是。

一定就是這個了！

難怪節目單上憑空多出來一個琵琶彈唱，八成是宋師長為了閨女臨時塞進去的吧？

杜安邊想邊舉起相機，心裏倒也沒對彈奏抱什麽期待。

走後門加進來的，能有多高水平？

節目尚未開場，座席上的軍人們卻先是一驚，一個個正襟危坐起來。

因為他們都看見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第一排。

他們那位從來不參加任何聯誼活動的宋團長，居然破天荒地來了禮堂。

宋震正盯着臺上發愣，眼前忽然一暗，一道寬大的影子罩下來。

只見自家那個臭小子站在面前，沖他畢恭畢敬地敬了個禮：“師長。”

一米八八的大個子，往那一杵，肩寬腰窄，渾身上下的肌肉線條隔着軍裝都藏不住。只是做個敬禮的姿勢，卻平白多出幾分壓迫感。

宋震還沒來得及點頭，宋庭岳下一句就跟了上來：“麻煩讓個位。”

宋震：“……”

臭小子！

大庭廣衆之下，有這麽跟他上級講話的？

何況他還是他親爹！

宋庭岳見宋震坐着不動，神色有些急，語氣也跟着緊了幾分：“我看了一圈，您這位置最正。勞駕您挪旁邊那個座去，看完這個節目我立馬走人。”

他壓低身子：“爸，就十分鐘。”

宋震愣了一瞬，有些愕然。

在部隊裏，宋庭岳從未開口喊過他“爸”，哪怕是私下只有兩個人獨處，也永遠只叫他“師長”。

在家裏喊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好像這兩個字燙嘴似的，他始終不習慣這麽叫。

盡管叫的這一聲壓得很沉很低，除了身旁的老李，沒人能聽見，卻讓宋震心裏頭熨帖得不行。

“不省心。”他低頭輕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地起身，挪到了旁邊那個座位上。

宋震換了座，掃了眼他先前的位置，正對着舞臺中央，同時也正對着舞臺上的那個小姑娘。

他心裏大約有了數。

舞臺上那個，應該就是溫家的女兒了吧。

當年他去滬城的時候，溫家夫婦熱情接待了他，還有他闊別多年的兒子也在場，唯獨沒見到他們家的女兒。

聽說人是在家裏的，可夫婦倆在樓下柔聲喊了好幾遍，喚她下來見客，回應他們的只有樓上傳來的一聲重重的關門聲。

明擺着，那丫頭不肯下來。

似乎還十分讨厭他這位客人。

宋震自然不會跟一個小孩子計較，不過對她的印象也沒好到哪裏去。

在他看來這是個沒教養、被寵壞了的千金小姐。

不過看着她此時此刻在臺上得體端莊的儀态，卻和他印象裏猜測的半點都不同。

宋庭岳跟一旁的李政委打了聲招呼便落了座，目光便一眨不眨地落在了溫佳檸身上。

鞠躬，颔首，每一個細節都滴水不漏。

他心裏清楚，小姑娘那副嬌蠻任性的脾氣，從來只在家裏頭、在他面前才露出來。

到了大場面上，她從不掉鏈子，該有的禮儀一樣都不會少。

就像此時此刻，她心裏頭指不定怎麽不樂意呢。讓她在這麽多人面前彈唱，在她看來跟舊社會裏的戲子沒什麽區別。

讓溫佳檸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這般纡尊降貴，肯定打心眼裏是排斥的。

可她依舊還是認認真真地給臺下的衆人行禮，也把自己的彈唱做到了極致。

顧全大局，這就是一個大家閨秀真正刻在骨子裏頭的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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