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閃遠點,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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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女子小調就像是綿綿春雨。
細密,柔軟,悄然拂過心田。
軟糯婉轉的吳侬軟語伴着清悅的琵琶聲,輕輕送至耳畔。
眼前仿佛徐徐展開一卷水墨,清風拂面,潺潺流水如在耳畔低語。
這些駐紮在大西北的軍人,哪裏品過這樣的細糠?
不僅聽傻了。
人也看呆了。
有幾個年輕點的小夥子,每次被臺上溫佳檸的目光不經意掃過,都不由自主地紅了臉。
可下一秒,便像被一頭敏銳的獵豹鎖住了氣味。
像是隔空有兩道寒芒射出來,是坐在最前排的宋團長,懶懶地轉過半張臉,只那麽剮了一眼,幾個兵就齊刷刷把腦袋沉下去,裝作專心致志地聽曲子。
曲子彈完了,衆人卻還沉浸在曲中,久久回不來神。
溫佳檸停下撥弦的手,将琵琶豎抱在身前,緩緩起身,又沖着臺下鞠了一個謝幕躬。
看着臺下靜悄悄的,她微抿了下唇。
宋庭岳像是接收到了什麽信號似的,一屁股從座位上彈起來。
只怪自己也聽得入了迷。
他有多少年沒聽過她彈曲子了,還有那副柔柔的嗓子。
小姑娘的嗓音像是蜜糖,糯糯地化在舌尖,軟軟地鑽進心尖,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點若有似無的撒嬌。
以至于他被晃了神,滿腦子都是她甜笑着喊他“哥哥”的模樣。
差點一頭栽進蜜糖裏,拔不出來。
直到瞥見溫佳檸抿嘴唇的小動作,他猛地回過神,小丫頭不高興了。
因為沒聽到掌聲。
宋庭岳第一個帶頭鼓掌,掌心相撞的力氣,跟揮拳沒兩樣。
他扯開粗粝的嗓子,朝身後大聲問:
“老子媳婦彈得好不好?”
“好!”
胡一鳴率先喊了一嗓子。
接着,此起彼伏的“好!好!好!”
一聲比一聲嘹亮。
“屁股都他媽的粘凳子上了?都給老子站起來鼓掌!”
底下的兵,都是宋庭岳一手帶出來的,被這一喝,齊刷刷站起來,一個個拍得巴掌生疼,恨不得把手掌拍折了。
這氣勢連來參加聯誼的女職工們也被吓得不輕,跟着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
三三倆倆湊在一起輕聲嘀咕:
“這……這不就是那天咱們來的時候,給咱們登記的那個兵嗎?他是誰啊,怎麽這麽大排場?剛才連師長都給他讓座呢。”
“這兒是61師部,最大的就是師長了吧,還能有比師長更大的官?”
“哎,官大官小倒不打緊,可惜已經有媳婦了。”說話的女職工語氣裏帶着明顯的遺憾。好不容易相中一個,高大威猛,一看就特別有安全感,那張臉也正對她的胃口。
最讓人意外的是,他媳婦居然就是和她們一車來的那個資本家小姐。
兩人那天在她們面前,還裝出一副不熟的樣子。
搞半天是兩口子。
其中有幾個女職工心底暗暗打怵,想到她們當時可沒給那個大小姐什麽好臉色,哪沒想到那個吊兒郎當坐在那的登記兵居然是個軍官。
連讓師長都給面子讓座。
也也不知道她們幾個在車上說的那些難聽話,有沒有被那位大小姐傳到自己男人耳朵裏。
幾人正惴惴不安,一旁不知情的女職工打趣道:“你們幾個咋了?魂不守舍的,難不成是被第一排那位英俊的兵哥哥把魂兒勾走啦?快別想了,人家都有對象了,還長得那麽好看。瞧那臉蛋和琴藝,準是文工團的團花。”
此刻,她口中那個文工團的團花,正滿臉淚痕地堵在舞臺後面的過道裏,擋住了宋庭岳的路。
“哥……”
沈曼麗剛要開口說些什麽,話頭便被宋庭岳截住。
“叫我團長。”他的聲音冷沉,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我最後再說一遍,不要把家裏的稱呼帶到部隊裏來。在這裏,你是文工團裏的一名文藝兵,和我只有上下級的關系。”
這一次的事情,讓宋庭岳嚴重意識到了自己之前對沈曼麗的寬容。
這其中有許許多多的因素。
一來,沈曼麗的父親是為祖國犧牲的戰士,遺孤的身份讓他本能地多了一份照拂;二來,繼母常在家中訴說母女倆的不易,話裏話外都是“我和曼麗只剩你們父子倆可以依靠了”;三來……或許是他從年幼時就扛起了當兄長的擔子,來到大西北後,驟然失去了那份精神寄托,心裏空落落的,便習慣性地多管了她幾分。
可說到底,繼妹終究只是繼妹。
該盡的義務他盡過了,該給的客氣他也給了。
如今犯了錯,他沒必要再給她兜底。
在他心裏,親妹妹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那就是溫佳檸。
沈曼麗被宋庭岳眼底的陌生和冰冷深深刺痛,那眼神仿佛只是在看一個下級,沒有一絲兄長的溫和。
說什麽不要把家裏的稱呼帶到部隊裏,可她剛才明明聽到他在臺下扯着嗓子那聲“媳婦”,裏頭含着說不盡的驕傲。
他口中的戒,好像只要對方是溫佳檸,就都能破了。
沈曼麗動了動唇,還未來得及開口。
宋庭岳已經粗魯地繞開她。
過道本就窄,她又故意堵在正中間,他擦肩而過時,力道大得差點把她撞翻在地。
盡管如此,他也沒有回頭,步伐焦急萬分。
他跑去的方向是舞臺的側邊。
沈曼麗一下就猜出他是為什麽急了。
禮堂的舞臺當初搭建時沒算好臺階,比正常的高出一截。表演完下來的人,稍不留神就容易踩空。
可也沒必要急成這樣,臺底下明明安排了一個團裏的勤務兵專門守着,每下來一個人就伸手扶一把,保障大家的安全。
臺上的幕布合上後,溫佳檸抱着琵琶走到舞臺邊緣。
勤務兵熟練地伸出手:“同志,慢一點,看好腳下。”
溫佳檸禮貌地點點頭,先将琵琶遞給他,再準備把手放過去。
然而,琵琶都還沒來得及交出去。
一道人影直接撞了過來,帶着一陣急促的風。
勤務兵被那股勁兒帶得往旁邊踉跄了半步,伸出去的手落了個空。
宋庭岳已經把琵琶抄到自己手裏了,嘴裏只沖勤務兵丢下一句:“閃遠點,我來。”
勤務兵張了張嘴,看清是誰後,二話不說縮回了手,麻溜地退開。
宋庭岳擡起眼看溫佳檸,下巴往自己肩頭一揚,嗓音又低又混:“跳。”
溫佳檸愣了下。
這是他們曾經經常做的舉動,她喜歡走到家裏樓梯就剩幾級臺階的地方跳下來,讓他穩穩接住。
可此刻,她不禁想:他是不是又演給別人看呢?
宋庭岳的手已經本能地擡起來,掌根朝上,穩穩當當擱在她面前,見她還不動,眉頭一擰:“磨叽啥,沒膽兒?”
溫佳檸眼睛一瞪。
哼!你才沒膽兒呢!
她是激不得的,一激就跟炸毛的小貓,渾身的毛都豎起來。
“誰沒膽兒了?就是不想便宜你。”
話雖這麽說,她卻已縱身往下一跳,一頭穩穩紮進了宋庭岳懷裏。
宋庭岳一把圈住纖細柔軟的腰,摟得很緊,連腳尖都沒讓她沾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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