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害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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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佳檸心裏想的是他在演給別人看,但其實這裏也沒別人了。
識趣的勤務兵早就閃得遠遠的,躲到了外頭去。
而原本在臺後的那些文藝兵也都早就不見了蹤跡。
臺下這個角落裏,靜悄悄的。
小姑娘分量輕飄飄的,像抱着一團柔軟的雲。
将人穩穩放到地面後,宋庭岳這才低下頭,仔仔細細端詳起來。
先前溫佳檸急着上臺,他都還沒來得及好好看她一眼。
她身上穿着一套文工團的女兵服飾,軍綠色的上衣裁剪得合身,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腰肢,紐扣系到領口最上方,露出頸間一小截瑩白的肌膚。
寬檐帽壓着她額前的碎發,帽檐下是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眼彎彎,唇角天然帶着三分俏意。
整個人既有了幾分英氣,又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嬌軟,柔得仿佛輕輕一掐就能沁出水來。
宋庭岳奇了怪了。
這套衣裳,文工團的姑娘們天天穿,他早就看得不能再熟。
尤其是沈曼麗,休假回了家,出門買個針線都要穿着這身軍裝。
街坊鄰居見了都要誇她是文工團裏的臺柱子。
林芳那時總是一邊擺手一邊笑:“哎喲,啥臺柱子呀!曼麗那就是瞎忙活,團裏讓乾啥就乾啥……嗐,不過話說回來,這孩子打小就拔尖,領導還真就愛點她。團裏排新舞也離不開她領舞,天天泡在團裏練功,回家也舍不得脫這身衣裳——不過我瞅着,這身衣服确實襯得我家閨女俊俏得很!”
當時宋庭岳瞥了一眼,也沒覺得有多特別。
可此刻。
這一身再尋常不過的軍綠套在溫佳檸身上,他竟能理解林芳當時說的話了。
嬌嬌人兒。
他親手養大的花兒。
怎麽看,怎麽稀罕。
“咱們檸檸穿這身衣服,真不是一般的好看。”今天勞煩了小祖宗一通,宋庭岳得可勁兒地誇她。
大小姐打小就吃這套。每回穿上了新衣裳,她就像只翹尾巴的小雀兒,非要拉着人聽個夠才肯罷休。
家裏父母和傭人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早就被榨乾了詞庫,最後還得靠宋庭岳變着花樣地哄。
“那是當然啦!我穿什麽都很好看的。”
溫佳檸從小被誇到大,半點不害臊。話音還沒落,腰杆已經挺得筆直,兩只小手往腰間一叉,下巴微微揚起,圓圓的眼睛裏全是亮晶晶的小得意。
像只驕傲的小孔雀。
“而且不光這身衣服好看,我穿洋裝也好看,穿絨呢大衣也好看,穿旗袍更好看!反正就沒有我穿着不好看的。”
她還一樣一樣列舉得清清楚楚。
“……旗袍?”
宋庭岳微微一愣。
他從未見過她穿旗袍的樣子。
畢竟旗袍講究的是前凸後翹,是獨屬于成熟女人的風韻。而他離開那年,她還是個瘦瘦小小、沒長開的小丫頭呢。
“是呀!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媽特意從蘇市請了一位老師傅來家裏量身,那老師傅據說是原來專給總統府的女眷做衣裳,等閑人請不動的。”
“料子用了最好的真絲軟緞,上面用蘇繡繡着一整枝的茉莉花,從領口一直纏到裙擺。光那一條旗袍上的盤扣,就用了整整七天,老師傅親手盤的,一顆扣子就是一個花樣,蝴蝶的、梅花的、如意結的……”
溫佳檸原本說得相當起勁,連說帶比劃。
可說着說着,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嘴角也緩緩垂落。
她記得很清楚。
那天家裏邀請了好幾位女同學來作客,她吃完了生辰面,換上那條旗袍,所有人都圍着誇。
可那些人裏,沒有宋庭岳。
那時她站在鏡子前,心裏偷偷地想:要是哥哥看到她穿這件旗袍,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會愣住嗎?會臉紅嗎?
會不會,有那麽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屬于男人和女人之間才有的心動呢?
只可惜,當時他不在。
而好景不長,那條裙子只穿了那麽一次,不久後就在抄家中混在一片狼藉裏,和其他衣服一塊被扯破、踩髒,再也尋不着了。
宋庭岳忽然意識到,他離開的六年,原來錯過了許多許多。
不僅僅是她的六個生日。
不止是她從十二歲到十八歲的日日夜夜。
還有那麽多屬于她的“第一次”,這其中,遠不止第一次穿上旗袍。
比如第一次來月事。
上回要不是谷姨提起,他壓根都沒想到那去。
現在回想起來,他忍不住去想:小丫頭第一回發現的時候,是不是也慌了神?是不是也像他當時這樣手足無措?
她膽子那麽小,從小就怕黑、怕打雷、怕一個人待着。害怕的時候,總是一邊哭一邊喊“哥哥”,聲音又軟又尖,能把人心都叫碎了。
就算後來她長大了,開始對他擺臉色、甩冷話,見了他不是瞪就是嗆,好像渾身上下寫滿了“讨厭”兩個字。
但是一碰到什麽事,還是會下意識的依賴他。
父母都忙着廠裏的工作,家裏的事顧不太上。
她來月事時身邊第一個出現的人是誰呢?
大概也只有傭人了吧。
想到這裏,宋庭岳的心像被針尖刺了一下,談不上多疼,卻像被一根浸了醋的絲線纏住了,酸楚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一圈又一圈。
他垂下眼,看見溫佳檸臉上那一瞬間失落的神色。
心口那根線,又緊了一分。
他啞着嗓子開了口:“怎麽了?不是在說自己喜歡的衣裳嗎,我聽着呢。”
這六年來的點點滴滴,只要她願意說,他都恨不得把耳窩子掏乾淨了,一字一句全記到心裏去。
“算了,不說了……反正都沒有了……”
溫佳檸耷拉着腦袋,細小的聲音像被雨淋過般潮濕。
她最愛的那些衣服,全都沒了。
宋庭岳沒聽清,折下幾寸腰,湊近小姑娘的腦袋,食指将她的帽檐輕輕挑高:“什麽?”
“我最愛的旗袍不見了!那些人把家裏的東西全都搬空了!”溫佳檸恨得牙癢癢,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什麽資本家、什麽剝削人民,他們懂什麽呀?那是我媽攢了好久的心意,是老師傅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是我的生日禮物!”
她越說越氣:“他們說那是資産階級腐朽思想,說穿那樣的衣服就是腐蝕人民,我就想穿一件好看的裙子,我腐蝕誰了?我害誰了?我……唔!”
嘴驟然一只粗糙的大掌捂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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