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願意去

許開誠滿臉震驚，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這你都看得出來？”

在他眼裏那紙上的字就跟一根根形态各異的毛毛蟲似的。

大西北這邊條件艱苦，醫療隊裏的大夫，大多是從周邊小醫院抽調上來的，底子薄，文化程度也有限。

開個處方，寫個病歷，錯別字是常有的事，趕上傷員多、人手緊的時候，字跡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幾個人湊一塊兒都認不全。

整個醫療隊，唯獨他許開誠是從京市的大醫院派來的，算是隊裏為數不多科班出身的正經醫生。

此時，許開誠看着溫佳檸，眼睛都亮了，那神情活像是看見了救星。

他心裏清楚，戰場上救人如救火，要是病歷上把藥品名稱填錯了、劑量寫岔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眼下戰地上剛翻了一輛軍車，十來個戰士傷得不輕，他一個人又要清創、又要縫合，還得盯着輸液換藥，實在分身乏術。

身邊正缺個能整理醫療檔案、幫忙填寫病歷的幫手。

他索性把筆一擱，認認真真地看着溫佳檸，語氣鄭重：“溫同志，我們隊裏現在缺個人手，就負責填寫和整理病歷。像這種鬼畫符一樣的病歷，都是緊急時候趕出來的，我看了半天，隊裏其他人怕是沒這個本事分辨清楚，唯獨你能看出來。我跟上頭申報一下，你願不願意跟我們上演習戰地去？”

這話一出，不光溫佳檸愣住了，周圍那些看熱鬧的群衆家屬也跟着呆了呆。

剛才溫佳檸讀出病歷，大夥兒可都聽見了。

衆人忽然就覺得，資本家小姐原來也并非一無是處啊，讀的書多，字認得全，還學過好幾種書法，聽起來到底不一樣。

一時間，大夥兒看溫佳檸的眼神都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那眼神裏少了些不屑，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和佩服。

溫佳檸還沒來得及開口，谷蘭已經一個箭步站到她身前，把話頭搶了過去。

“那可不行。”谷蘭連連擺擺手，“許醫生，戰地多危險啊，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去那種地方，跟你們一幫大老爺們擠在一塊兒，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的。再說了，槍炮不長眼，萬一有個閃失，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許開誠趕緊解釋：“谷姨，這個你放心，我們醫療隊也有女同志，不是光我們一幫老爺們。專門有女同志的住宿帳篷，條件雖然比不上這裏，但基本的鋪蓋、燒水這些還是能保障的。”

“而且我們是後勤營地的，和真正的戰地距離隔得遠，沒那麽容易碰到槍炮。”

谷蘭寸步不讓：“那也不行。”

宋庭岳臨走的時候，可是千叮咛萬囑咐，讓她一定照看好自家媳婦，不僅要好好的，還得想法子讓她長胖個十斤。

要是跟着醫療隊上了戰地，別說長胖了，不瘦一圈就算是燒高香了。

就算沒有宋庭岳的叮囑，其實她自己心裏也不舍得，她跟自己兩個兒子不親，但是對溫佳檸總會生出一種寵愛憐惜，這段時間兩人一起搭夥吃飯，在她眼裏小丫頭幾乎就算半個女兒了。

就在谷蘭擺出一副沒商量的架勢時，身後卻輕輕飄來兩個字：“我願意去。”

軟軟的，卻十分堅定。

-

溫佳檸臨時帶了幾件衣服，就跟着醫療隊匆匆出發了。

軍用卡車座位不夠，所有人都擠在堆着藥品箱子的綠篷車廂裏。車尾氣卷着黃沙，一陣陣往裏頭鑽，嗆得人睜不開眼。

所有人都用衣服捂着口鼻，縮着脖子，盡量把臉埋進衣領裏。

沙子打在臉上，細細密密地疼。

風一吹，溫佳檸那件的确良襯衫就貼在身上，薄得跟紙似的，既擋不住風，也遮不住沙。

她學着旁人的樣子，把衣領拽上來捂住口鼻，可那料子太薄，連呼吸都帶着一股子塵土味。

沒走多遠，她那件月白色的襯衫領口就蒙了一層土黃色的細沙，袖口也蹭得灰撲撲的。

頭發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細細的沙粒，像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碟子黃面。

溫佳檸擡手擦了擦臉，反而把沙子揉進了眼角，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紅，水汪汪的，倒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旁邊有人瞥了一眼，小聲湊到許開誠耳邊嘀咕：“城裏來的姑娘，就是嬌氣。”

話音未落，就遭了許開誠一記刀眼。

人家嬌裏嬌氣的，不照樣二話不說來幫忙了？

車子一路颠簸搖晃，可都比不上許開誠心裏頭打鼓厲害。

他偷偷瞄了一眼縮在角落裏的溫佳檸，心裏頭直發虛。他深知宋庭岳對自家這小媳婦有多寶貝，可如今倒好，他許開誠愣是把人給帶到戰地上來了。

這要是被宋庭岳知道了，非得挨一記重拳不可，沒準還不止一拳。

許開誠越想越心虛，暗自琢磨着：這事還是先瞞着吧，先斬後奏。等演習結束了，再正兒八經跟團部報備，到時候木已成舟，宋庭岳要打要罵也随他了。

他往車外望了望，眼下宋庭岳在炮兵團指揮部，離後勤營地遠着呢，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知道溫佳檸來了這兒。

許開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看向溫佳檸。

她縮在車廂角落裏，用胳膊擋着臉，可那風不管這些，照樣往她身上撲，把她那一頭烏黑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幾縷碎發黏在腮邊，襯着那張被沙子蹭得微紅的臉，倒越發顯得白淨嬌嫩。

跟這灰撲撲的車廂、滿世界的黃土，格格不入。

他心頭驀地一軟，脫下身上的白大褂，挪過去客客氣氣遞到她面前：“用這個擋一下吧。”

他忽然就明白宋庭岳為什麽這麽稀罕這個小姑娘了。

嬌嬌軟軟的跟只小白兔似的，窩在那裏，讓人心裏頭莫名就軟了一截，忍不住想要護着。

許開誠自己都覺得稀奇。他對自家妹妹都沒這麽上心過，要是換作自家妹子這副狼狽樣子，他八成還要笑她兩聲。

可眼前這個姑娘，他說不上來，就是看不得她白皙的臉龐被風沙一下下的拍打。

溫佳檸接過他遞來的衣服，小聲說了句：“謝謝。”

車的引擎聲轟隆隆地響，混着呼呼的風聲，她那點聲音根本聽不真切。許開誠只看見她嘴角緩緩蕩開一對淺淺的梨渦。

心髒倏然停了一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