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看不起和高看,其實是一回事
關燈
小
中
大
醫療隊裏不少人都覺得,許開誠把溫佳檸叫來這決定,實在算不上明智。
任誰看這姑娘的模樣,一定是那種打小養尊處優慣了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十指白淨得像從來沒沾過陽春水,一點薄繭子都沒有。
這樣的人,怎麽能受得了戰地醫院這嚴苛的環境和沒日沒夜的工作量?
說實話,就連許開誠自己,心底一開始也是有幾分不确定的。可無奈那病歷本上的字,滿醫療隊翻遍了人,也就只有溫佳檸能認全。
沒想到幾天下來,她倒不像是大家想的那樣。
說她不嬌氣吧,她看見傷員脫衣服換藥,會吓得滿臉通紅,捂着眼睛轉過身去;走過坑坑窪窪的碎石路,一步沒踩穩就能絆個踉跄;那皮膚更是金貴得不行,太陽底下站一會兒就泛起一層紅,只能整天長衣長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可要說她嬌氣吧,這麽多天了,從沒聽她親口喊過一聲苦。
手上的活兒交代什麽做什麽,從來沒推脫過半句。該寫的病歷一份不落,該整理的檔案整整齊齊。累了就咬着嘴唇默默緩一緩,也不跟人抱怨。
時間一長,醫療隊的大夥兒都開始喜歡逗這個安靜可愛的小姑娘。
隊裏的女醫生、女護士大多都是成了家的,看她那張白淨的小臉,越看越稀罕。
閑下來的時候,幾個姐姐湊在一塊兒,就忍不住逗她:“小溫呀,跟姐說說,有沒有對象了呀?姐認識好幾個不錯的同志,要不要給你介紹介紹?”
每到這時候,許開誠就跟掐着點兒似的趕上來,板着臉轟人:“去去去,都認真乾活去。一天到晚打聽人家小姑娘的私事做什麽?活兒乾完了嗎?”
幾個人被他轟慣了,也不惱,笑呵呵地散了。
醫療隊的人并不知道溫佳檸的真實身份,只知道她是許醫生臨時從家屬院拉來幫忙的。
至于家屬院裏住的是誰家的媳婦、誰家的老母親、誰家的妹妹,那就沒人弄得清了。
看着溫佳檸那副水靈嬌嫩的樣子,年紀看着還小,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她當成了某個軍人的妹妹,跟着哥哥來家屬院住一陣子的那種。
溫佳檸看向替她解圍的許開誠,道了聲謝,便坐在一塊石頭上,繼續自顧自低頭在本子上記錄傷員情況。
許開誠瞥了一眼那紙上的字,雖然是帶草字,但是娟秀又利落。
他想起從前總聽人講,字是人的第二張臉。
這麽一想,老天爺也屬實偏心,頭一回見有人兩張臉都那麽出衆。
“佳檸,你這手字寫得真漂亮,沒少下功夫吧?”許開誠也席地而坐。
這些天熟絡了些,他自然而然就叫上了名字。
“還行。”溫佳檸沒擡頭,筆尖繼續在紙上移動,“我小時候總愛偷懶,無論是學樂器還是練字,都是我哥盯着。這字寫得好,有他一半功勞。”
“你還有個哥?”許開誠有些意外。
之前倒從來沒聽宋庭岳跟他提過。
溫佳檸寫字的手微微一頓,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随即敷衍地應了一聲:“嗯。”
一看就是不想再多說的意思。
溫家作為第一批資本家倒臺,溫佳檸能随軍嫁給宋庭岳已經算是有個去處,她那頭的家裏人,父母也好,哥哥也好,指不定現在是什麽光景。
看她不想多談,許開誠也識趣,沒再追問。
沉默了一會兒,他倒是想起另一個更讓他好奇的問題。
“那你跟我說說,”他壓低了些聲音,“你為什麽不告訴她們你跟庭岳的關系?”
這話他憋了好幾天了。
剛到後勤營地那天,他還以為溫佳檸會亮出這層身份。
畢竟在整個部隊裏頭,宋庭岳的名字還是響當當的,頂管用。
要是大夥兒知道她是宋團長的媳婦,誰還會拿那種懷疑她吃不了苦的眼神看她?
不說巴結,起碼客氣三分是少不了的。
就像那個沈曼麗,許開誠心裏頭冷笑了一下。
恨不得走到哪兒都讓人曉得,她有個當師長的爹,當團長的哥。如此一來,部隊裏的人都得高看她一眼。
還有盛州,堂堂副團長,成天跟塊狗皮膏藥似的黏在人家後頭。
沈曼麗一口一個“盛州哥”吊着他,圖的是什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無非就是看中他的職位。
被個副團長追着,多有派頭。
也就盛州自己拎不清。
可溫佳檸倒好,明明有這層關系,偏偏藏得嚴嚴實實,一個字不提。
許開誠越想越不明白,側過頭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溫佳檸擡起頭看了他一眼:“許醫生,你說這世上的眼神有幾種?”
許開誠一愣。
“我剛到家屬院時,許多人都因為我的家庭成分,對我有偏見。他們戴着有色眼鏡看人,那是看不起。”
“可要是因為我是宋庭岳的媳婦就讓醫療隊的人高看我一眼,那不也一樣是戴着眼鏡看人嗎?只不過換了個顏色罷了。看不起和高看,其實是一回事。都不是看人,而是看标簽。标簽一撕,底下是誰,沒人關心。”
她擡起眼睛,目光清亮:“我想讓大家看見的是我這個人,認同我這個人,才不要靠那些外頭的東西貼标簽呢。”
“再說了,誰說嬌滴滴的姑娘就吃不了苦啦?我承認,我是怕疼怕髒怕累嘛,但是怕歸怕,我頂多哭兩場,哭完擦掉眼淚,未必比別人差多少吧?”
小姑娘聲音脆生生的,話裏帶着股不服輸的倔勁兒。
許開誠聽着,不經意間擡起頭,正對上她那雙眼眸,杏眸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裏頭映着細碎的光。
他忽然就恍惚了一下。
那目光像帶着鈎子似的,把人牢牢吸住了,挪都挪不開。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久到面前的人覺得不對勁,張開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許醫生、許醫生?你怎麽啦?”
許開誠猛地回過神來,耳尖一下子燒得通紅。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就那麽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了半天,連眼都沒眨一下。
“沒、沒什麽。”他低聲咳了兩下,倉皇別過臉去,胡亂找了個借口,“我想起來藥品箱子還沒清點完,我得趕緊去弄。”
說完,人已經竄出去好幾步,步子又急又亂,像身後有狗在攆似的。
自己這是怎麽回事?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罵自己,兄弟的媳婦,盯着人家看什麽看?
溫佳檸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眨巴了兩下眼睛,一臉莫名其妙。
她正納悶着,忽然覺得臉上涼了一下。
又一下。
溫佳檸擡起頭,天色不知道什麽時候暗了下來。
大片的烏雲翻湧着壓過來,沉甸甸地罩在頭頂,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
風也起來了,不像平日裏那般乾燥,而是帶着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呼呼地往周圍帳篷縫裏灌。
遠處,隐隐有悶雷滾過。
溫佳檸愣愣地望着天。
十年九旱的大西北,居然要下大暴雨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