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可真難養

吃晚飯的時候，桌上只坐了四個人。

宋庭岳匆匆扒拉了幾口飯，又起身拿了一只新碗，盛了飯，開始往裏頭夾菜。

他挑得仔細，專揀了只最好看的瓷碗，什麽雞腿、紅燒肉、荷包蛋，全都是最硬實的菜碼，一樣一樣往上摞，轉眼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林芳看在眼裏，忍不住酸了一句：“嘴倒是夠挑的，可真難養。”

宋庭岳冷冷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再難養，我也養得起。不勞林姨操心，這不是一家子的夥食都靠着我養麽？”

林芳頓時吃了癟。

她在家裏沒有工作，曼麗文工團那點工資，也就夠她自己平時添幾件衣裳，家裏的吃穿用度，時常都是宋庭岳在貼補。

宋震平日跟老戰友應酬多，上面又有領導要走動，開銷不小。

可宋庭岳自己私下是獨來獨往的性子，私交甚好的朋友也就那麽幾個，平時也不講究吃穿。

眼前這一桌子好菜，全靠他一張一張攢下來的糧票。

自從宋庭岳拒了和沈曼麗那樁婚事，林芳對他的态度就拐了個彎。

剛進家門那會兒，對他噓寒問暖、百般體貼，比親兒子還熱絡。

後來眼瞅着撮合不成，面上的熱乎勁兒也就涼了，剩下的不過是客客氣氣的表面功夫。

這些宋庭岳都看在眼裏，懶得點破。只要她跟他父親好好過日子，一家人面上過得去就行，他懶得計較那些彎彎繞。

至于沈曼麗，對他的關心倒是不摻假。

他受傷那陣子，人家确實不眠不休地守在跟前照料過。

這份恩情他記着，也實心實意拿她當妹妹待。

可自打知道沈曼麗找溫佳檸說了那番傷人的話之後，他的心境就徹底發生了轉變。

這次帶溫佳檸回來，除了讓她認認他的家，讓她在大西北有一份歸屬感。

同時也是為了試下林芳和沈曼麗的态度，如果她們對溫佳檸客客氣氣的，他也不是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面上糊弄過去就完了。

可今天這架勢，擺明了是給臉不要臉。

那往後，剩下的飯票，他一張都不會再掏。

宋震要養她們母女，那是宋震的事，跟他宋庭岳沒關系。

而他，還有更重要的人要養。

往後所有的飯票、所有的錢，一分一厘都得攢着，供養他的小祖宗。

正如林芳說的，小姑娘嘴挑得很，那他就得讓她吃得高興，吃得舒坦，一點委屈都不能受。

林芳被宋庭岳這句話戳到了肺管，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借題發揮起來：“再怎麽着，也是頭一天進我們宋家的門，這頭一頓飯都不跟家裏頭的人坐一桌吃，還要你端着送上去？這傳出去像什麽話？”

宋庭岳手裏端着碗，穩穩當當：“是我讓她在樓上吃的。她回來路上颠得累了，身子乏。前陣子在實戰演習的後勤部隊，她跟着醫療隊連軸轉，頭都沾不着枕頭，為咱們的戰士出了力流了汗。累了這麽些天，讓人歇口氣，總說得過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往林芳身上一落，透着一絲涼意：“至于傳出去像什麽話，那也得看家裏有沒有人往外傳，你說是吧，林姨。”

這話不像根軟釘子，紮得林芳一時接不上話。

一旁的宋震一聽是實戰演習場上累着的，态度當即轉了個彎，忙不疊補了一句：“那是得好好休息！要是佳檸以後真想進醫療隊，得多吃點，吃得壯實些才行。”

說着又扭頭勸宋庭岳，“人家小姑娘有志向是好事，你身為丈夫，該托舉着才對，怎麽還能攔着？你自己再好好思量思量，別為了你自己的私心，牽住了她的步伐。”

溫佳檸是城裏來的高材生，有文化、有見識，要是真有這樣的人才願意主動進醫療隊，對他這個師長來說也算是一樁稱心如意的事。

宋庭岳薄唇緊抿着，沉默點了下頭。

待人一離開，林芳又沖宋震發起了牢騷：“果然是資本家出來的大小姐，吃個飯還要別人伺候，派頭是不是太大了？這誰慣出來的一身嬌氣毛病喲！”

“你吃你的。”宋震夾了一筷菜塞到林芳碗裏，試圖堵住她的嘴，“人家要是真嬌氣，就不會主動提出來要進醫療隊了。你以為醫療隊那活兒是個人就能扛下來的？除了身子骨累，還有心理上的折磨。那些受傷的戰士，傷口皮開肉綻血淋淋的，一般人瞧一眼腿都軟。你不信？讓曼麗進去待幾天試試，看她撐不撐得住。”

“我不去。”沈曼麗脫口而出，話一落地又察覺到自己似乎回得太快，顯得自己怕吃苦，于是趕緊找補了一句，“我的夢想就是站在舞臺上演出。醫療隊治的是身上的傷，可我的演出一樣能撫慰戰士們的心，那也是治病，治的是心裏的。”

她說得認真，可眼睫垂下去，再沒敢往宋震那邊看。

宋震軍營裏頭待了這些年，什麽人沒見過，也有關系不錯的托他幫子女安排一份工作。

說到底，全都想圖個輕松的。

他一看就看破了她的小心思，曼麗想待在文工團，無非是圖這份工作體面又風光，站臺上受人矚目。

當初有個進廠子的名額，穩穩當當的鐵飯碗，她也不肯去。

但姑娘家的他也能理解，再說這些年，他是真心拿她當自個兒孩子疼的。

既然她一心想留在文工團，那他這個做父親的，自然得替她撐住腰。

宋震笑了笑，對着她道：“我吓唬你媽呢，你可別往心裏去。你可是咱部隊文工團的一枝花，爸還能不向着你？你放心，回頭我跟文藝辦那邊的領導打聲招呼，處分時間我想辦法給你縮短一些，再過些日子就能回去了。”

沈曼麗聞言，眼睛倏地一亮，嘴角立刻彎了起來，抱着宋震的胳膊晃了晃，聲音又甜又膩：“謝謝爸！我就知道爸最疼我了。”

一旁的林芳瞧見女兒這副模樣，笑着打趣道：“你瞅瞅曼麗這笑起來的樣子，活脫脫随了你，比庭岳都像你親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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