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偷看

宋庭岳洗完澡回到房間時，溫佳檸已經沉沉睡着了。

她側着臉，枕在自己彎折的手臂上，寫了一半的鋼筆還松松搭在纖細的指縫間，墨汁洇開一小團深色，染在白淨的指節上。

床頭散着幾本醫學書，風扇擺在床邊的凳子上，嗚嗚地轉着，風掀得紙頁嘩啦翻飛，一聲接一聲。

這兩天沒有回家屬院住，也不知道她夜裏有沒有好好歇着。

十有八九又是捧着書看到深更半夜，連下午回來的車上，他都瞥見她靠在窗邊偷偷打了好幾個呵欠。

這會兒好了，終于是撐不住了。

宋庭岳見她睡熟了，便沒再特意套上背心，他夜裏本就習慣光着上半身睡。

濕漉漉的頭發還帶着水汽，宋庭岳一面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使勁搓着發根，一面伸手去抽她指間的鋼筆。

筆杆被握得微微發溫，他小心地抽出來，擱在床頭櫃上，又彎腰去拾那些散亂的書本。

最後一本壓在她手臂底下，只露出一角棗紅色的硬殼封皮。

宋庭岳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她的日記本。

他先前還以為她手裏攥着筆是在書上寫批注，原來是在寫日記。

他輕輕從她手臂下抽出本子，翻開的紙頁還透着未乾的墨跡，他下意識就要合上。

宋庭岳明白小姑娘的脾氣，最注重自己的那點小小隐秘。

還記得她小時候寫日記，每回他走近兩步，她就飛快地“啪”一聲把本子合上，扭過頭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兇巴巴地警告：“哥哥，你不許偷看！”

小姑娘藏些小秘密再正常不過，他從來也沒動過一絲一毫想看的念頭。

那種事不對。

他宋庭岳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慣了，哪能乾出偷看小姑娘日記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事來？

心裏這麽想着，視線卻在日記本合上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飛快掠過去一眼。

真的只是一眼，快得幾乎來不及聚焦，紙頁上的字跡糊成一片模糊的墨影，根本看不清寫了些什麽。

可偏偏有一個字撞進了眼裏——許。

只因為那個字筆畫簡單，寫得又格外大，占了好大一塊地方，因此哪怕這麽一晃而過，也被他清清楚楚地逮住了。

幾乎是在看到這個字的同時，床上的女孩大約是被抽書的那些細碎動作擾到了，忽然動了動。

宋庭岳猛地僵住，手仍舊搭在日記本上，但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動不動。

明明只是掃了一眼，卻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幸好，溫佳檸沒有醒來，只是輕輕“唔”了一聲，聲音軟軟糯糯的，然後皺着鼻子往枕頭上拱了拱，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過去，露出半截白淨的後頸和一绺散在枕上的碎發。

宋庭岳僵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顆毛茸茸的後腦勺上。

胸腔裏的心跳格外清晰起來，咚咚地擂在耳膜上，涼絲絲的水珠順着發梢滑下來，滴在赤裸的肩膀上，他也沒顧得上去擦。

腦子裏亂得很。

只剩下那個“許”字，橫沖直撞地在他腦海裏盤旋，攪得他心神不寧。

宋庭岳捏着日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隐隐有些顫抖。

過去，在靶場上的槍聲震耳中都沒眨過眼，可此刻，他居然産生了一絲無端的恐慌。

那個許字，是在寫許開誠嗎？

她把許開誠寫進了她的日記裏？

從小到大連他看都不能看一眼的日記本，竟被許開誠住了進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幾乎想立刻翻開手中的日記，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把每一頁都看一遍。

看看她到底寫了什麽，看看那個“許”字前後都綴着什麽樣的話。

宋庭岳無數次想要想開那本日記本，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看一遍，裏面究竟是什麽內容。

可理智像一根繃緊的弦，死死拽住他。

這是小姑娘的私有物，剝開她的秘密，就等于踩碎她的自尊。

他身為哥哥，從小到大教導她要懂得尊重別人，怎麽到了自己這裏，反倒管不住這雙眼睛了？

宋庭岳深吸一口氣，喉結上下滾了滾，凸起的硬骨在頸間滑動了一下。

最終還是把那本日記本穩穩地放到床頭櫃上，然後收回手，掌心攥成拳，攥得青筋暴起。

宋庭岳忽然擡起自己的手背，沉冷地盯着凸起的指關節上那幾道暗紅色的印痕。

那是之前揍了許開誠幾拳之後留下的，淤血還沒完全散盡，邊緣泛着淡淡的青紫。

他下了狠勁，那幾拳幾乎快把他倆這幾年的情誼一同擊碎了。

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他發現，他接受不了任何男人對溫佳檸有一絲觊觎的心思，哪怕那個人是許開誠。

值得慶幸的是，他能用那張結婚證诓騙所有人。

許開誠就算心裏有什麽念頭，也不得不掐滅。

他宋庭岳是溫佳檸名正言順的丈夫，是這個身份給了他舉起拳頭的底氣，給了他理所當然的權力。

可是假結婚終究是假的。

如果溫佳檸的日記本裏真的寫下了對許開誠愛慕，如果她真的不是說着玩，那該怎麽辦？

他該成全？還是該祝福？

他想不出來。

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裏走了一遍，他竟覺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悶得透不過氣。骨節上的紅印似乎更深了些，滲着細細的疼。

半晌，他關了燈，輕手輕腳爬上床。

按照先前說好的規矩，他明明該睡在床尾，一人一頭。

可他偏沒有，他靠在了床頭，背倚着冰涼的床板。

溫佳檸就睡在旁邊，均勻起伏的呼吸聲近在耳畔。

她在睡夢裏毫無防備，氣息軟軟的，淺淺的，帶着一點小孩子似的綿長。

黑漆漆的房間裏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就睡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不過一臂的距離，卻又像昏沉沉的夜橫着一道跨不過的天塹。

這一刻，他竟開始期盼外面下一場雷雨。

最好劈下來一道驚天動地的驚雷，将身旁的小姑娘吓醒。

接着，她會手足無措地翻身坐起來，在黑暗裏茫然地喊一聲“哥哥”。

然後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伸手，把那軟軟的身子攬進懷裏，圈進自己的臂彎裏。

把那些她散發出來的淡淡香氣全都攏進自己的領地，一絲一縷都不許跑出去。

讓她渾身上下都覆蓋他身上的氣息。

這樣，她應該就不會再被別的男人惦記了吧？

黑暗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沉沉的，悶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往下墜，一直墜，一直墜……卻怎麽也墜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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