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他輸得不冤

“分開？那是不可能的，想都別想。”

剛結束晨練的軍人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歇腳，汗珠子順着脖頸往下淌。

宋庭岳扯開領子散熱，對許開誠剛才抛出的問題嗤笑了一聲，懶洋洋地往樹乾上一靠。

“我家小丫頭模樣招人，身邊群狼環伺，我哪放心她一個人去總院。”

這話說得意有所指，末了還擡眼慢悠悠地往許開誠身上一掠，眼神像是兩道冷箭刺來。

紮得許開誠後背微微一僵。

他還沒來得及接話，就看見宋庭岳故意大喇喇地扯了把背心領口往下拉，露出鎖骨下面幾道不深不淺的紅痕，像是爪子撓出來的印子，在汗濕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許開誠眼神黯了黯。

他認識宋庭岳這麽些年，從新兵連到提乾，從排長到團長，從沒見這家夥像今天這般精神抖擻過。

嘴角的笑就沒落下去過，就連今早訓兵的口氣都比平日裏和氣了不少，有幾個兵做錯動作挨了罵，還莫名其妙被他拍了拍肩膀說了句“沒事，再來”。

許開誠的目光在那幾道紅痕上停了停，牙根緊了緊。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

他實在沒憋住，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宋庭岳，你真是個畜生，自己親手養大的都能下得去手。”

“是，我就是。”宋庭岳承認得快，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渾不在意地抹了把嘴，慢悠悠補了一句，“多虧了你，陪小丫頭演了這麽一出，否則我也狠不下心來。”

他養大的嬌花，他比誰都舍不得折下。

要不是被那一出給激着了，他恐怕還繼續當個端水夾菜的好哥哥。

許開誠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她都告訴你了？”

這話問得也是多餘。

要不是宋庭岳知道那一出是演的，怎麽可能好聲好氣地坐在這兒跟他聊閑天。

以宋庭岳那狗脾氣，指定見他一回就掄他一回。

宋庭岳随口答：“嗯，都告訴我了。”

至于具體是在什麽情形下說的，他就沒多吭聲。

小姑娘昨晚被他折騰得狠了，哭着往他懷裏鑽的時候，抽抽噎噎地把撺掇許開誠陪她演戲試探的事兒一并抖落了出來。

他手段卑劣了些，全靠屈“打”成招，把嬌氣包欺負得沒了氣性，才撬出這麽幾句實話。

這話他自然不會往外說，只自顧自地又灌了口水。

可冰涼的壺嘴剛挨上嘴唇，腦子裏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小姑娘昨夜那哭到發顫的模樣，眼尾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绺一绺的，嗓子都啞了還被他逼着喊名字。

為了讓他停下，把他前胸後背抓出好幾道杠來。

想着想着，他喉頭一緊，體內那股子燥意又翻湧上來，只得仰頭又灌了一大口涼水往下壓。

要不是怕弄傷了她，他恐怕真能折騰到天亮。

許開誠被揭穿了反而松了口氣，宋庭岳是他最看重的兄弟，他從不希望兩人因此分道揚镳。

他将話題又繞回去：“你既然不想分開，等她去了軍區總院，你準備怎麽着？”

宋庭岳說：“上頭領導同意特批她過去實習，開出的條件，就是我跟着調過去。正好西北軍區總院那邊新設了個衛訓大隊，缺個主官，把我調過去當大隊長。名義上是負責衛勤訓練，實則還挂在我炮兵序列的任職履歷裏，兩不耽誤。”

他說得輕巧，可許開誠聽得出來，這份調任安排背後顯然費了不少周折。

堂堂炮兵團團長，平調去個衛訓大隊當主官，職級雖是平調，可兵種不同，路子也偏。

帶兵的跑去管衛勤，說出去都不好聽。

更何況，他宋庭岳在炮兵團乾得好好的，年年比武拿頭名，底下幾百號兵帶得服服帖帖，今年實戰演習也出了成績，正是往上走的好時候。

集團軍總部早就有意挖他，只是一時半會兒騰不出實缺。

幾個團長位子都滿着，總不能讓人乾等着。

臨時把他先安在總院的衛訓大過渡。

等将來有了合适位置，再調過去。

可誰知道要等多久。

換作一般人，指定不願意。

但是宋庭岳卻同意得這麽乾脆。

許開誠看了他一眼，這人嘴上沒個正形，可為了溫佳檸，彎彎繞繞的功夫一樣沒少下。

他看出來了，宋庭岳這是拿自己的前程，給小丫頭鋪路呢。

許開誠垂下眼睑陷入沉思，平心而論，他做不到。

能這麽無條件為了溫佳檸犧牲一切的，這世上除了她父母，怕是只有宋庭岳了。

他忽然就想到那場暴雨的崖邊。

當時要是宋庭岳再晚來一步，他指不定就松手了。

人在真正面對死亡的那一刻，身體本能就會生出恐懼和退意，手會抖，心會慌，腦子會一片空白。

可宋庭岳卻沒有絲毫猶豫地翻了下去。

許開誠甚至有種猜想，要是溫佳檸真掉了下去，他也會二話不說跟着跳下去。

這世上，真找不出第二個比宋庭岳更拿命去疼她的人了。

許開誠心底的那點遺憾，在這一刻算是徹底放下了

他輸得不冤。

他忽地擡起頭，正了正神色，提醒道：“你最近小心些。盛州手裏頭有一封你養父母的信，我聽說他今天專程去軍區總部，準備往上頭揭發你假結婚的事。鬧大了，說不定會影響到你到時候的調派。”

其實他倒也不是太擔心，如今宋庭岳看樣子早和溫佳檸成了真夫妻，又哪來假結婚這一說法。

可領證的日期畢竟在随軍申請之後，真要有人較真查起程序來，那就是破壞紀律流程。

他該提醒的還得提醒，免得宋庭岳得意忘了形，陰溝裏翻了船。

“怕什麽，”宋庭岳不屑扯了扯唇，“你什麽時候見我打過沒準備的仗？”

許開誠一愣：“你早知道了？”

“也就前兩天才知道。”宋庭岳說：“當初把我媳婦接過來，随軍審批那一關我插了自己人。只要有人去翻那份檔案，我第一時間就能收到消息。”

至于那封信。

他去軍區總院途中，還順道回了趟家拿東西，拉開抽屜就發現被人動過，少了封信。

再一聯想那天晚上撞見沈曼麗和盛州兩個人鬼鬼祟祟的樣。

心裏就猜得八九不離十。

說不心寒是假的。

不過不是對沈曼麗，他本就沒對她投入什麽真情實意。

他真正寒心的是盛州。

兩個人從新兵連一起摸爬滾打到現在，多年戰友情誼。

他沒立刻揭穿，就是想賭一把。

賭到最後，還是輸給了人心。

宋庭岳聲音淡淡的：“他不就是想坐我這個團長的位子？”

“他以為去了軍區總部就能把我頂下來，可有一件事他大概不知道，我早就跟軍區總司令打過報告了。調任衛訓大隊的事，是總司令親自點的頭。我那封報告裏該交代的、不該交代的，全寫清楚了。”

許開誠怔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你可真是只老狐貍。”

“湊合湊合，”宋庭岳懶洋洋側過頭，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紋痞裏痞氣的，可眼底卻難得正色了幾分，“謝了啊，兄弟，沒讓老子寒心到底。要是一下被兩個兄弟背叛，那真他媽比挨槍子兒還難受。”

“看在你棄暗投明的份上，喜歡過我媳婦這事，老子就跟你既往不咎了。也算你眼光好，不像盛州那孫子是個瞎的。”

說着，他慢悠悠地直起身，語調半真半假地沉下去：“但是你今後要是敢再多看她一眼，老子不介意把你弄瞎了。”

“切，”許開誠聳聳肩，“你都要跑去軍區總部了，別說你媳婦兒，我連你都瞧不見。”

說着說着，他語氣裏還是帶了一絲藏不住的悵然：“去了那邊，多保重，餓了記得吃飯，冷了記得加衣，有事寫信。我會挂念你的。”

宋庭岳随手從撿了顆小石子砸過去，正正打在許開誠後腦勺上：“他媽開車就幾個小時的路程，你別擱這跟老子演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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