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葡萄果皮 注視也是一種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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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浴室與衣帽間的距離遠短于傭人房與別墅的距離。明藍只需稍稍挪動她金枝玉葉的雙腿,就能把給他發消息的功夫省下來拿到睡衣,而不是給一位成年異性發來不合時宜的求助。
再不濟,她也可以在洗澡後裹着浴巾去拿取睡衣,反正浴室裏常年備着兩條乾淨松軟的浴巾任她取用。
她的種種行為都指向某種出于報複心理的微小挑釁。十八九歲的小孩,成熟不足,幼稚有餘,滿腹荷爾蒙無處發洩,正處于對情愛一知半解卻又最愛揮霍青春把玩情愛的年紀。
江徹不打算接她的茬,看了一會兒屏幕,将手機放下來,繼續扯松領結走向自己套間配備的淋浴間。
夏天他習慣洗冷水澡,淋浴噴頭的水澆下來,沿粗短的鬓發沒入肩頸。
洗完才剛過去十五分鐘,他邊擦頭發邊穿着一襲休閑短t與短褲走出來,先給自己倒了杯水解渴。喝水時無意識朝茶幾旁的手機一瞥,屏幕自動人臉識別開機,唯一的新消息是公衆號發來的一則無聊推送。
江徹收回目光,轉身窩進沙發,用遙控器調開新聞臺。
頭發仍濕着,短發不比長發麻煩,随意抹幾下就乾了。他沒去找吹風機,一面看本地新聞播報,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用乾毛巾摩挲發尾,将多餘的水液擠出來。
等他頭發徹底乾透,新聞重播也恰好告一段落。江徹摁滅屏幕,站起身打算回卧室睡覺,卻在起來那一瞬又瞥見了茶幾旁被他冷落的手機。
一股微妙預感爬上他心間,他拿起手機,點開同明藍的聊天框,頁面依然停留在四十分鐘前的那句“我忘記拿睡衣進來了”。
“你在哪?”
停頓片刻,他認命般一字一句打字詢問。
本來不指望馬上收到消息,然而明藍的回複卻在下一秒就彈了出來。
沒有字,就一張照片,霧氣袅袅的,背景是挂滿水珠的浴室牆壁,她的膝蓋凫在浴缸飄滿泡沫的水面上,像北冰洋浮冰中的一座孤島。
她還泡在浴缸裏。
他家小姐有着牛一樣的脾氣,要是他再不肯出現,她極有可能在裏面泡成一具臃腫的浮屍。
江徹輕聲嘆了口氣,抓上鑰匙出了房門。
*
明藍的衣帽間比江徹的卧室還要大,裏面塞滿了黑白灰三色衣服,一眼掃過去暗沉如鴉羽,只有稀少的幾件亮色點綴在中間,睡衣便是其中難得的霞粉,軟乎乎地垂吊在左側那一櫃。
他很少進入這裏,只覺得空氣都充斥着令人呼吸不暢的沉重的膩甜,随意拎出一套睡衣,接着逐一拉開可能藏有內褲的格子,從滿滿幾大格款式各異的內褲堆裏飛快選出一件最為質樸的白色純棉內褲,夾在睡衣與睡褲中間朝浴室門口走去。
裏頭靜悄悄的,沒有水聲。
他擡手敲門,低聲道:“小姐,衣服我放門口了。”
裏頭這才傳來人音,遏住他的先斬後奏:“等等。”
“地面髒,別亂放,我現在開門拿。”
話聲越來越近,尾音落下時,浴室的門鎖剛好也從裏面擰開了。細微的吧嗒聲。随後浴室門如盤絲洞在他面前開啓,先飄出來的是一股混合着玫瑰荔枝浴鹽香氣的濕熱水霧,一只水光淋漓的手撥開迷津,從裏面探出來,手背上還積着乳色泡沫,白花花像未消融的雪。
江徹別開頭。
此時注視也像一種亵渎。
他能感覺到手上那沓輕軟的織物正被她胡亂點兵的手指勾住。她稍微使了點力氣,從他手上釣走了她的睡衣,仿佛某種食肉生物用利齒将獵物拖銜回巢xue裏。
“嗯?”片刻後,浴室裏傳來輕軟的一道鼻音,“我內褲呢?”
她談論內褲的語氣就像在讨論一個無關緊要的遺失的發卡,江徹不想同她深入讨論這種話題,他沉默着,只将手中剩下的衣物朝前送了送。
不巧的是明藍也剛好伸長手,想要重新摸索一番,一遞又一抓,她陰差陽錯又仿佛蓄謀已久般扼住了他的手腕。
最先感受到的觸感是涼。
她在浴缸裏泡了許久,不知道是水溫下降還是浴室裏空調調太低的緣故,手指并沒有被溫水暖熱,涼如蛇皮的手指覆蓋着他腕處的桡動脈,薄薄一層皮膚蒙住鼓鼓搏動的心跳,底下熱燙的血管地下河般躁動奔流。
停頓幾秒,她才稍微松了些勁兒,指尖沿着他的腕骨滑上去,像一個小人勤勤懇懇走鋼索,踏着他筋絡織成的繩,一點點修正到掌心的位置。
手上空了。
明藍終于大發慈悲勾走了剩下的那兩件衣物。
浴室的門一如它開啓時那樣,在他面前利落阖上,只剩一點霧氣搖曳在廊燈下。
呆立幾秒,江徹才回過頭。
手腕處仍舊殘留着酥酥麻麻的癢意,他垂下眼簾,看到她手上蹭過來的泡沫糊在他腕骨處,奶白色的一團,像沖泡奶粉時沒攪開的粉末,吐着泡泡,在他的注視下一點一滴消融。
*
明藍乏味的暑假開始了。
明德成信奉能量守恒定律,為了讓她沒有精力去做些不三不四的勾當,他填鴨似的将她的空閑時間都塞滿了課程。除了陶冶身心、培養情操的各種茶藝課花藝課,還有不少令人聞之昏沉的理論課。
理論課基本都在書房上,明德成請來了金融領域與數學領域頗負盛名的老師,說學金融就得先打好數學的基礎。明藍聽得雲裏霧裏,課程上有80%的時間都在放空雙眼發呆。
金融老師對她寄予厚望——當然也不排除是明德成給的錢實在太多了。
面對明藍的孺子不可教也,她始終抱着一股面對幼兒園小朋友以及寵物狗才有的耐心,柔柔地說:“對,小腦瓜真聰明。”“沒錯沒錯,好棒呀!”“來,大眼睛看這裏。”哄得明藍的雞皮疙瘩一顆顆往下掉。
一周以後明德成突然宣布要進行一場綜合小測,驗收她這段時間的學習成果,要是學習效果不好,證明她還是太缺乏實踐,所以之後的暑假他将會攜她一起去公司上班。
光是待在家裏都讓她渾身刺撓,明藍不敢想象未來兩個月天天待在明德成眼皮底下會是怎樣一番慘象。當夜她從床上詐屍而起,發奮圖強,挑燈夜讀,熬得兩眼青黑,心髒嗵嗵,終于在第二天的小測裏考出了讓明德成勉強滿意的99分。
滿分100,99與100僅有一分之隔,明藍實在不理解明德成在不滿意些什麽,她自己都要被自己帥死了好吧。然而明德成說:“如果你考個60分,我也就不說什麽了,可你既然能考99分,就證明你擁有考100分的能力。有能力卻沒有達到能力的極限,你對自己潛能的開發還是不夠徹底。”
明藍磨牙吮血,暗自決定下次小測要把分數控在60分,人果然還是不能過度努力,擺爛才是大道至簡。
明德成卻仿佛在她肚子裏安了眼珠,立即補充:“你已經把你的分數下限拔高到了99分,藍藍,下次小測,我不希望看到你退步。”
他大搖大擺如皇帝般離開,明藍卻恨恨覺得他的背影像個弄朝的奸詐太監。這樣形容自己的父親有點惡毒,她說完以後又轉而在心裏為她爸祈福,都說禍害遺千年,他指定能活到一千歲,活成一個吃小孩的老妖精。
氣不順,後來走出家門以後看着江徹都嫌礙眼。
他正端着一盤葡萄從別墅主樓前路過,明藍眼疾手快逮起一顆,含進嘴裏咀嚼。葡萄皮爆開,甜美的汁液填滿她的口腔。
她邊嚼邊拿起第二顆,看到江徹欲言又止的神色,感覺氣順了不少,好笑地揚眉:“吃你兩顆葡萄怎麽了?小氣成這樣。”
他沉默片刻,終于還是開口道:“小姐,葡萄還沒洗。”
越有錢越講究入口食物的天然與純淨,明德成在用車等排場上不鋪張,于飲食和教育卻窮極奢侈。果蔬标榜有機,靈芝看重野生,連水都要喝挪威南部伊芙島的水,一個叫VOSS的牌子。他入職第一天,明德成交代的便是:“別給小姐吃任何你自己買的食物。”
他那時月薪一萬五,在那個經濟上行、通貨膨脹還沒那麽厲害的年代,這個薪資已經是中産階級裏稱得上體面的存在,可這樣的月薪買來的食物,在明德成眼裏甚至都不配入明藍的口。
“……”明藍噎了一下,擡眼瞪着他,“沒洗你乾嘛裝盤子裏?”
果肉已經被她咽下大半,只剩一層薄皮軟在她舌面上,燙手山芋般烙印她的唇舌。
江徹沒解釋,朝她伸出了手,清晰的掌紋裸露在上。
肉都已經吃了,皮是無論髒不髒都得吐的,明藍也不同他客氣,撩起鬓邊長發垂頭,绛紫色的葡萄皮從她猩紅唇間渡到了他掌心,連帶着兩顆上尖下圓的胖乎乎的籽兒。
她是無事一身輕,吐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晃蕩回屋子裏準備下一堂課。而江徹還站在原地,掌心一片濕涼,外翻的果皮內附着着一點點她沒吮盡的果肉,青色的,被陽光一映,晶瑩到反光。
他慢慢收攏手指,用微糙的指腹揉撚開濕爛的果皮。
*
如果真能乖乖聽從明德成的安排度過一個學有所成的暑假,明藍就不是明藍了。她耐着性子扮演了足足半個月的三好女兒,就像精怪披着人皮勉強維持人形,最後人皮乾裂,她在半個月後的某個深夜策劃了一場越獄。
彼時無論是明德成還是家裏的管家等人都已經睡下了,但別墅外延、包括主樓門前的監控都還開着,并且設置了人臉識別功能,監測到異常人員出行會同步發送警報,明藍知道自己的臉就不幸位列在黑名單裏。
不走正門,她也有其他方法離開。
她的卧室在別墅二樓,自帶一個外凸的小陽臺,離地大約四米。明藍采用古法出逃,把之前收起來的閑置窗簾剪成了一縷縷,用死結捆綁在一起,将尾端從陽臺上抛甩下去。
試了試松緊度,還行。
為了出行方便,她只穿了身運動服,此刻攀附在床單上,不像西方傳說中的長發公主,不像飛檐走壁的江湖俠客,倒更像入室行竊、行跡委頓的小偷。
下滑的時候她的視野被阻擋,踮起腳尖虛踩了好幾次都沒踩實地面。
疏于鍛煉的手臂酸得不行,明藍正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跳下去算了,背後便适時冒出一雙手,卡住她的腰,把她穩穩提放到地面上。
“謝謝啊。”
她習慣性道了謝,說完才意識到淩晨三點的花園怎麽可能有人。
猛地朝背後一扭身,就見江徹抱臂倚靠在牆壁上,長腿随意支着地面,黑發下的黑眸靜靜盯住她。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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