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紙黑字 美女,帥哥,坐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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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聩的月光将江徹的黑發、五官與那襲黑衣都揉進夜裏,要不是他伸手抱她下來,明藍不會發現他的存在。
她與他對視片刻,無語到極點,反而笑了出來。
既然已經被捉到,她索性也不着急了,破罐子破摔,和他一起倚靠在牆壁上,問他是不是又想去找明德成告狀。
江徹沒回答,扭過臉來看着她,問:“你打算去哪?”
明藍眺着圍牆外的山色,誠實地說她還沒想好。
決定出逃純屬臨時起意,半夜三點多,唐姝茵他們肯定都已經睡下了,她沒打算大張旗鼓勞動朋友,随便在外頭轉一轉、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氣,明藍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明德成自己是個典型工作狂,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屬于那種“數學學累了,學學物理放松一下”的逆天存在,他理解不了包括他女兒在內的絕大部分人都需要張弛有度、勞逸結合。
江徹又認真看了她一會兒,從牆壁上直起身,朝前走上幾步,示意她跟過來。
夜深,路也難走,明藍深一腳淺一腳跟上去,看到他停在一堵圍牆前。
“我把這裏的監控和電網關了,可以從這出去。”他說。
“協助越獄可是重罪啊,江保镖?”她單手叉腰,閑閑開着玩笑。
江徹稍微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圍牆的高度,說沒關系。
雖然明藍很想問問他既然關了監控,為什麽不關正門的監控,而要選在這個為難人的犄角旮旯,不過有得離開就不錯了,她明白現在不是挑挑揀揀的時候。江徹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她扶住他的肩頭,另一腳踏上他空閑的右肩。
等她搖搖欲墜用單腳站好,他才握住她的小腿,從地面上緩慢站了起來,将她撐高到三米的高度。
這個視角看東西很神奇,明藍忽然也不急着走了,讓江徹駝着她到處轉轉。
“駝”這個詞像在形容牲口,江徹擡頭沉默地注視她,明藍被他看得後背發毛,擺手說好了好了,我亂說的。
她攀上了圍牆,圍牆上面的寬度狹小得連站都站不下,明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跳了下去。她落地的同時,江徹也一個助跑翻了過來。她吃驚地看着他,還以為他良心發現要放她自由,現在看來,大概是想跟過去一起監視她而已。
好吧,有人跟着也總比待在家裏好,雖然她是那種逛商場也不喜歡有導購跟随的人。
明藍甩手走在前頭,江徹的腳步聲幽魂一般疊在她身後。
淩晨三點多的夜晚帶有朦胧的醉意,像一個将醒未醒的夢境。盤山公路上連轎車都見不着幾輛,遠遠有車打着遠光燈疾速駛來,江徹緊走幾步,将明藍讓到了沒有車輛的那一側。
燈光從他們身上一晃而過,晃暈明藍的眼睛。
她擡手擋了一下,手放下來時靈光一現,拿手肘戳戳他的胳膊:“欸,你是不是也在清城長大的?”
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江徹有些走神,半晌才用喉音嗯了一聲。
“你在哪個區?”
“石柳。”
石柳區與他們現今所在的南德區隔着大約十多麽裏距離,雖然不算遠,但兩者一個是擁堵落魄的老城區,一個是大力發展高新科技的新城區,環境天差地別。振興石柳的口號響當當地喊了十幾年,卻也沒見那邊有什麽動靜,明藍住慣了南德寸土寸金的環境,還從來沒去過前者。
“那去石柳逛逛吧。”她興致勃勃,為自己新發現一個消遣而開心,當即下了決定。
江徹沒有跟上她的腳步,站在原地搖了搖頭:“小姐,石柳那邊沒什麽好玩的。”
頓了頓,又補充道,“那邊街道很髒很亂,你走不習慣。”
“習不習慣也得去了才知道。”明藍是下定決心以後就難以被說服的那種人,她伸手拐住江徹的手,朝前一拽,“走。”
*
“美女,帥哥,坐車啊!”
明家別墅坐落在一座丘陵半山腰的別墅區裏,丘陵的使用權被一個富有的地産商承包了下來,鬧中取靜,正正好位于南德的邊郊。山腳處設立了門禁,閑雜人等輕易進不來,連送外賣都需要登記身份信息。
明藍跟江徹走了十幾分鐘才步行到山腳,保安熟門熟路同他們打了招呼,将他們放出去。門禁前早有守在那裏的出租車司機熱情地搖下窗戶向他們打招呼攬客。
美女和帥哥,十分市井的稱呼。明藍平時出入坐的都是私家車,別墅區的其他人也大同小異,出租車與網約車在這裏基本攬不到客,這位在此處恭候多時的司機多半是剛入行的新人,還不了解其中的門道。
江徹朝車內粗略掃了一眼,掏出手機請明藍稍等:“我約輛商務車。”
明藍順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車裏——司機看起來五十歲有餘,身材矮胖,啤酒肚卡在方向盤與笨重的身體之間,頭上光禿禿一大片,稀疏的毛發圍攏住中間寸草不生的涸澤。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中間擺了一張五寸大的全家福,照片中間是一個長相酷似他的年輕女孩,穿着學士服,戴着學士帽,手裏掬一把花店量産的染色冰藍玫瑰,背景是大學校門,父母一左一右,挂着拘謹的笑容圍站在她身側。
照片旁還有手寫的紙牌,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劃寫着:“父親五十歲被公司優化了,第一次跑出租,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請多海涵,後座兩側有礦泉水可免費取用。”結尾附帶一個手繪的笑臉。
男人夾雜幾分讨好笑意看向他們,又把剛才的話讷讷重複了一遍,問:“美女,坐車嗎?”
江徹還在低頭等待網約車接單,明藍用手背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等了,就這輛吧。”
他擡起頭,眉頭因不贊成而微微一蹙,然而見着明藍的神色,只得作罷,收起手機替她拉開了後座車門。
明藍剛矮身鑽進去,就聞到了一股莫可名狀的氣味。
是長期吸煙的人身上才會出現的惡臭,吸煙者自身聞不到,但經由封閉的車廂悶了許久,陳舊且酸爛的煙草味腌入皮膚和衣物,呼吸間與動作間都帶出那股氣味。
她表情微變,忍住不适爬了進去。
江徹緊随其後坐進來,替她拉上安全帶,對司機說:“去石柳區榮康街。”
這是明藍第一次坐打表的車,她本來懷揣滿肚子新奇,然而車裏難聞的味道成功把她所有興致都攪擾沒了,她摁開窗戶,聽到司機殷切地說:“你熱啊美女?我開空調,我開空調。”說着就要把窗戶搖上。
明藍冷淡地說:“不用了。”
“哦哦,帥哥也不用嗎?”
“不用。”江徹回答。
他本來就不是多熱情的人,正常回話聽起來也總有股拒人千裏之外的味道。
車內氛圍一時冷了下來,司機本來想找些話題,同他們拉近距離,從後視鏡窺見這一男一女一個賽一個淡漠的神情,登時只好識趣地閉上嘴,默默轉動方向盤駛離了山腳。
一路無話。
熬夜讓人有些昏沉,中途明藍将額頭抵在半敞的車窗上稍微打了會兒盹,直到車子駛入石柳區才驟然驚醒。睜眼一看,天色竟然都已經蒙蒙亮了,她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四點五十七分。
從南德到石柳也不過十五公裏,淩晨這會兒又不堵車,開車半小時的事,竟然捱多了二十分鐘才到。
看一眼打表器,上面的路費已經跳到了158元。
明藍有錢但不傻,打表器旁就明明白白寫着計費規則,她快速心算了一下就知道怎麽回事了,沒說什麽,只問司機:“什麽時候能到?”
“快了嗳,前面那個紅綠燈右拐就是。”司機盯着前頭的路,頭也沒回,熱絡地說,“我跟你們說,現在這個時間點,榮康街的二娘包子坊剛開門,還沒什麽人,這會兒去排隊剛剛好,不用等太久,又能吃上熱乎的。你們要是第一回來榮康街,絕對不能錯過這家包子坊,連前段時間來清城開演唱會那明星都來那包子坊吃過呢。”
明藍點點頭:“知道了。”
說話間,車子拐過十字路口,停在了榮康路一側。
這時打表器已經跳到了161元,江徹拿起手機還了錢,明藍坐着沒動——反正他掃出去的所有錢最後都會在管家那裏核賬報銷,從她的零花錢裏扣。明德成為了讓她知道出去胡玩會增加開銷,把江徹的工資也都一并都算在了她每月的賬上。
開門下車之前,司機扭頭看向他們,一疊聲說:“謝謝啊謝謝,謝謝美女,謝謝帥哥。”
“不用謝。”明藍拉開了門,一條腿邁出去,江徹站在她身前正要接她出來,就聽她用一種像是在說“天氣真熱”的尋常語氣直白地說,“你車裏好臭。”
司機目瞪口呆,沒料到她臨走前會突然來這麽一句。
江徹也有點愣,直到明藍一個跨步走出來,站在他身邊,他才反應過來,關上車門,護着她走到街道內側。
“小姐……”他張口,又止住了話頭。
明藍納悶地回頭看他:“怎麽?”
“沒什麽。”他搖了搖頭,心下無奈。
本來以為明藍會就司機宰客這事兒說點什麽,沒想到她關注的卻是氣味。
突然想起一樁陳年舊事,是明藍十五歲、而他二十一歲的時候——那年情人節是工作日,她照常在高中讀書,讀完他開車接她回家,路上她說自己頭暈,想下車走走,于是他把車停到了江邊。
走沒幾百米,路遇一個賣花小孩,手裏抱着一大沓蔫了吧唧的紅玫瑰,沿着江邊呆呆地走,不開口不吆喝,只是一味怯怯看着經過的行人,仿佛用眼睛盯得夠久,對方就會念在她可憐的份上激情下單買走她懷裏的醜花。
那孩子穿得也單薄,二月十四,春寒料峭的季節,一身單衣走在路上,十根黑乎乎的腳趾裸露在涼鞋外,蠕蟲一樣,不安地扭來扭去。
明藍停在她面前,皺眉看着那些玫瑰花,沉吟片刻,說質量這麽次的玫瑰不可能有人買。
又皺又乾巴不說,仔細看,花瓣深處還爬出了幾只黑乎乎的薊馬,不像是正規渠道進的,倒像是從路邊或者沒人打藥維護的花園裏偷采的。
孩子被她一說,愣了,眼眶立刻包上兩泡淚水。
明藍卻仿佛沒看到似的,擡手招來江徹,讓他數幾百塊現金出來,塞進孩子懷裏,把那捧又髒又皺又臭又有蟲的花交換到他手中,随後噔噔噔地踩着鞋子揚長而去。
花最後當然是被她扔掉了,不過沒有扔在那孩子的視線範圍內,而是扔在了沿江路盡頭一個不起眼的垃圾桶裏。
第二天,這件事被昨晚跟随而至的狗仔斷章取義發到了網上,剪成一個幾秒長的視頻。開頭赫然就是明藍冷冷淡淡的聲音,說:“質量這麽次的玫瑰不可能有人買。”至于中間那段掏錢買花的片段,則完全被裁剪掉了,畫面一轉,是明藍趾高氣揚地指使江徹把那些花丢進了垃圾桶裏。
視頻标題意有所指地說:“昭岚電子老董教女無方?明家大小姐竟對窮苦勞動人民耍大牌……”
底下評論區果不其然被義憤填膺的路人攻陷了,滿屏謾罵:
“這女的好惡心,作踐小孩算什麽本事。”
“資本的基操罷了。”
“長這麽美,心腸卻歹毒。”
“美啥啊,這種女人擱我們村都沒人要。”
“誰說沒人買?可憐的孩子,不知道會留下怎樣的心理陰影,有沒有人告訴我她賣花的地址?我去支持一下。”
卑鄙且惡劣的商戰。
還好這件事沒在網絡上引起大規模傳播,明德成花錢擺平了,順帶讓造謠的狗仔吃了官司。然而可想而知他有多氣憤,過後他狠狠教訓了明藍一頓,讓她不要沒事找事,揮灑多餘的同情心。
“不是挺好的嗎?”明藍無所謂地說,“有人看完視頻願意去幫那個小孩。”
明德成被她氣得一口氣差點倒不過來,撫着心口說:“我知道你好心,但你還太小了,你不懂。你給我記住了明藍——幫人要麽從一開始就果斷地拒絕,說你不幫,要麽從頭到尾維持笑臉,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還有,寧幫富人十件事,也別幫窮人一樁事,貧窮滋生可憐,也滋生不體面。”
貧窮滋生可憐,也滋生不體面。
那時江徹站在書房外。身為保镖,讓小姐做出了不體面的事,他自然也逃不開懲罰,只不過他連領受懲罰都沒有資格僭越,只能排到小姐之後。他站在書房外等待即将到來的謾罵與扣薪,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明德成的話。
其實這話說得多麽正确。
指尖陷入肉裏,将掌心扣出一個個淺白的印子,蒼白的月亮拓印在他滾熱的掌心。
不過明藍顯然并沒有将那番苦口婆心的話聽進耳裏。他家小姐有一種就事論事、直來直去、萬事萬物皆發于本心的本領,覺得可憐她就幫,覺得可惡她就說,可惡與可憐同時存在,那就既說又幫,兩者在她眼裏本不矛盾,整個人好懂得猶如白紙黑字——清晰可辨。
“……江徹!”
明藍的聲音驟然炸響在他耳邊。
他回過神,看到她揉着自己的肚子,不滿地嘟囔:“你聽到了嗎?我說我餓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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