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人定律 你讓我扇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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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起來時明藍正在喝水,微小的鈴聲伴随着震動,在她褲兜內搖撼着她的皮膚。
她擰上礦泉水瓶的蓋子,掏出手機一看,是明德成打來的電話。她爸這時候打給她總不可能是誇她越獄越得好,不希望影響看球的心情,明藍索性調了靜音,視若無睹地把手機重新塞回兜裏。
幾分鐘後,另一串鈴聲自她背後的長椅上響起。
她朝後一看,是江徹留在這的手機。
她爸找不到她人,這是打算朝他興師問罪來了。明藍嘆了口氣,把手機拾起來,指尖一動,劃了接聽。
“喂,是我。”
對面顯然沒想到傳來的會是她的聲音,在她打招呼後遲疑地頓了兩秒,趁着這個空擋,明藍上下嘴唇一碰,劈裏啪啦飛快說道,“你找江徹?我把他綁架了,他現在說不了話,就這樣,拜拜。”
說完徑自挂了電話,順帶給他的手機也調了靜音。
折騰了這一通,世界總算暫時清靜了,盡管回到家以後等待她的十有八九又是一場風暴,不過明藍暫時還沒打算替幾個小時後倒黴的自己貸款焦慮。她把手機收好,搖晃着礦泉水瓶朝下看,這一看才察覺球場上發生了一些變化。
江徹他們那兩個場地上貌似多了一些人。
這些人應當是在她剛剛接打電話時出現的,看衣着不像學生,也不像上班族,九分破洞鉛筆褲、綴滿亮片的修身T恤、露腳踝的帆布鞋,年齡在二十歲上下,頭發燙染得像一蓬蓬枯草。
“又來了。”和她一起同在二樓觀看比賽的一個老大爺啧啧搖頭。
明藍問:“您認識他們?”
“一群不讀書的小混混,家裏長輩不管,自己也不學好。”大爺指着他們,搖頭晃腦道,“他們常來這邊打球,找不到地方就搶別人的地方,也不講究先來後到,這裏的人可煩他們了,可惜惹又惹不起唷——裏頭好幾個都因為偷東西和打群架進過派出所!但你看他們有改過自新的意思嗎?都快把派出所當家了!連警察都煩他們。”
明藍若有所思看向下方。
“剛下去那帥小夥是你朋友吧,我看他們的場地要被搶咯。”老大爺說,“你勸勸他們,別跟這群小流氓硬剛,讨不着好的。”
他說得沒錯,底下那群人果然同成年組和未成年組裏的幾個人互相推搡起來。
有個初中生被為首的流氓搡了一把,沒穩住平衡,一個踉跄,險些摔個屁股墩。小混混們哈哈大笑起來。大概沒出過這種醜,那學生立刻上頭了,臉頰漲紅,梗着脖子大聲道:“你們這群傻冒聽得懂人話嗎?!都說我們在比賽了,等一等不懂?滾一邊去!”
明藍第一次在電視和網絡之外的地方見到活體精神小夥,很稀奇,為了看得更清楚點兒,忍不住将上半身朝前探了探。
老大爺見她完全不着急,甚至還一副看好戲的神情,認為她有這副姿态是因為還沒意識到地痞流氓的危害性,于是苦口婆心地勸誡起來:“小妹,你別不當回事啊,我跟你說,這群小流氓經常帶刀在身上的,現在社會戾氣重,遇到這種不講理的人,咱該躲還是得躲……”
明藍擺擺手,說:“沒事,我朋友自己會處理。”
要是江徹連這點小事都擺不平,她會鄙視他的。
幾乎是她的話落下的同時,為首的流氓便掄起拳頭,作勢要朝那個放了狂言命他們滾的初中生臉上揮去。一直在旁邊靜靜看着的江徹這才上前兩步,伸手扼住了對方的手腕。
他力氣大,看着輕輕松松的沒使多大勁兒,虎口卡在別人手腕上卻猶如鐵鑄。
小流氓跟他一比完全是支竹節蟲,瘦不伶仃,甩了一下,發現甩不開,頓時惱羞成怒,臉紅脖子粗地沖他吼:“我草你大爺的,你誰啊?!”
江徹開口,不知說了些什麽,隔得遠,他嗓門又不似其他人群情激憤,明藍沒聽清。不過她看到那群小混混在他說完那些話以後逐漸冷靜了下來,為首那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說行啊:“比就比,就怕你們慫!不敢!”
“有啥不敢的!”初中生撸起袖子,把短袖撸成了背心,使勁擠壓并不存在的肱二頭肌。
“喲,這是打算通過比賽來決勝負争場地?”老大爺背着雙手,放下了剛才的苦口婆心,同樣興味地圍觀起來,“這法子好啊,文明。”
文明的江徹回身跟同伴們商量了一下,最終從成年組和未成年組裏都各自挑了一個人,加上他自己,一共是三位。
混混那邊也選了三人出來,為首的便是混混的頭領,明藍聽到他的小弟們“侯哥”“侯哥”的叫他,忍不住想笑。侯哥這稱呼和“虎哥”“熊哥”這類标準大哥稱呼比起來,總給人一種下一秒就要抓耳撓腮搔癢癢、大呼“師傅別念了別念了”的諧星感。
3v3比賽通常只打半場,一般看十分鐘內哪一組的得分高,或者看哪一組在時間結束前先行拿到21分。江徹他們清出了一個場地,其他場地的人本來都專注于各自練球,一瞧見他們要和混混比拼,頓時練也不練了,呼啦啦一大群人将半場圍得水洩不通。
開場球權由擲硬幣決定,江徹他們好運地拿到了球權。
發球者把球扔給了江徹,他靈巧地晃開防守者,在另一個對手撲上來之前将球傳給了站在兩分線外的隊友,對手立刻轉身要去攔他隊友,結果隊友持球不過一瞬,立刻又把球傳還給了他。
江徹早就做好了接應的準備,球剛入手,不等對手有所反應,當即以一個标準的姿勢微蹲起躍。
籃球劃出一道果決的弧線,毫無磕碰地入了籃筐,乾乾脆脆,一個漂亮的clean shot。
“好球。”
明藍在二樓笑吟吟吆喝。
旁邊的老大爺不知從哪掏出一袋瓜子,一邊嗑一邊抓了一把給她。她道了謝,接過來,和大爺一起喀拉喀拉嗑起瓜子。
這邊悠閑自在,樓下卻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混混們對對手優先得分非常不滿,猴哥的小弟氣憤地朝江徹豎了個中指,罵罵咧咧說着些不乾不淨的話。
嘴上髒,行為也沒乾淨到哪裏去,一樓也許看不真切,但明藍站在二樓,就像老師站在講臺時天然地能夠将臺下學生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她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玩起了隐晦的肢體沖撞。
選的角度正好是裁判的視線死角,裁判沒吹哨,江徹被卡了一下,稍微皺了皺眉頭,沒有管,專心按着自己的節奏打。
他能沉得住氣,年紀小的男生卻不行。比分焦灼在9:8,混混他們又如法炮制進了一球,第一次實現反超,從8跳到了10。被撞了的學生終于忍不住了,摔球大罵一聲,問裁判是不是眼瞎:“他剛剛帶球撞人了你沒看到嗎!”
裁判有兩位,一位是自己人,一位是混混那邊派出的人,後者自然向着他的隊伍,聞言冷笑道:“我看是你玩不起啊,我們進分了你就耍賴皮?你三歲小孩啊!是不是還得我們哄着你喝奶?”
前者被同伴兇了,大概覺得有些沒面子,臉色也不大好看。
推搡争吵一番,比賽在令人窒息的氛圍中繼續。
“這架勢不好喲,軍心不穩。”大爺老神在在說。
他沒有說錯,争吵後,能看出那個學生自身的節奏全亂了,雖然悶着臉繼續打,但頭腦已經變得不太冷靜,在比分11:11的時候,他一個着急,沒忍住用胳膊肘肘擊了一個又要黏上來耍髒動作的對手。
肘擊的動作太大,那個人慘叫一聲,借力往後一倒,裁判立即吹響了哨。
“我草!”學生崩潰了,往地上一蹲,“他撞我那麽多次你們不吹哨,我撞他你們就看見了?!有沒有理了!”
現場嘈雜起來,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聲辯,從明藍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大家一張一合的嘴唇,把球場吵得鬧哄哄的像個菜市場。
只有江徹沒有加入這場口舌紛争。他走上前,拉住蹲在地上的學生,說:“起來。”
“起什麽啊!就這球還打屁啊打!你沒看他們全是歪屁股?!”他氣得幾乎要哭出來,他那些年輕的同伴們也都坐不住地從旁邊的替補席上站起了身,一個個摩拳擦掌,咬牙切齒,像是随時準備上前大乾一架。
江徹冷淡地看着他:“所以?跟他們打一架,一起被請去派出所叫家長留檔案,在學校裏通報批評,你就爽了?”
“你……你說什麽?”學生弟瞪大眼睛。
沒等他再唧唧歪歪些有的沒的,江徹就擡眸朝二樓明藍的方向短暫地掃了一眼。他下意識順着江徹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到明藍從容地朝他們晃了晃手機。
手機攝像頭正朝着他們進行比賽的球場。
——她在錄像。
他愣了愣,随即意識到明藍那個由上至下的視角也許恰好能夠看清球場上的所有細節。這一事實令他的氣憤與委屈消了大半,江徹趁機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簡短道:“好好打。”
好好打。
這三個字莫名令他定下心來,再加上明藍錄像的助力,他現在又懵又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如果能在對手耍小動作的情況下還打贏他們,那豈不是雙倍的爽?
想到這,他含糊地嗯了一聲,另一名隊友也走上來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振作起來繼續比賽。
違體犯規兩罰一擲,幸運的是混混那組投籃水平都不怎麽樣,兩次罰球只得了一分。罰完球以後,十分鐘只剩下五分鐘了,3v3比賽節奏很快,混混那邊眼見無法拉開與江徹他們的分差,索性轉換了策略,決心拉江徹他們共沉淪,讓他們上不了分,把他們惡心死。
後面那幾分鐘打得粘膩又惡心,像被三塊黏糊糊的口香糖粘上。明藍在二樓看着都感覺膈應,更不用說場上親歷的球員了。好在江徹節奏很穩,絲毫沒被那幾個人下作的手段搞到心态,他甚至連續投中了兩個二分球,一下子反超了對方,還拉開了比分。
有他鎮着,另外兩個隊友的心态也維持得不錯。
明藍留意了一下時間,只剩十幾秒了。
如果沒有意外,這場比賽毫無懸念會是江徹他們獲勝。
手機屏幕上,那個所謂的猴哥與隊員錯身而過時,似乎同對方交換了些什麽。明藍看到他指尖有銀色的東西一閃而過,大小如同戒指,她皺了皺眉,待要仔細去看,那東西卻不見了,仿佛只是她一時眼花産生的錯覺。
打籃球戴戒指做什麽?
一閃而過的銀色超出了她的知識儲備,錄像又沒法倒回去,明藍只好暫且壓下好奇。
倒計時仍在繼續,九、八、七——
打到現在,場上成員體力消耗巨大,猴哥那邊的人拿到了球,可惜沒運幾步就累得脫了手,江徹從他斜後方抄過去,成功截到了從他指尖脫落的球,攻防轉換,攻守易勢。
他運球前行,看架勢是打算在比賽結束前再來一次灌籃。
有頭有尾,前後呼應。
裝貨。
明藍在心裏暗罵,嘴角卻是勾着的。
然而在他起跳之前,累得狗喘的猴哥忽然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硬是追了上去,在他身前斜斜起跳。
明藍一看他起跳的動作就知道他的雙腿已經因為乳酸堆積而不怎麽擡得起來了,連起跳的姿勢都歪得不行。相反,江徹蓄力很足,那個猴哥充其量只能碰到他的手臂。
不對,等等……手臂!
她眉一蹙,一句小心還沒喊出來,籃球就被江徹摁進了框裏。
年久失修的球框被他的力道帶得晃動起來,他落到了地面上,球場裏的歡呼如同海浪,洶湧淹沒他的身影,直到他轉過身,那陣歡呼才驟然止住,轉換成或訝異或恐懼的驚呼。明藍看到了他流血的手臂,一道整齊的、像是被利器切割開的血線從他上臂中央蜿蜒至小臂,像用紅筆對準尺子描出來的直線。
她心一沉。
“啊!哎喲哎喲……”大爺大驚失色,驚叫一聲,“這是……完了完了,他們戴了指虎!哎喲!我就說這些臭流氓招惹不得……這看起來傷得不輕欸,小妹,你……”
他原本想說的是你趕緊帶着你朋友上醫院看看吧,結果話還沒說完,一個白色的塑料制品就從他身側飛了過去,像一只全力俯沖的游隼,速度快到只能勉強看到一抹殘影。
啪的一聲。
還剩下半瓶水的礦泉水瓶準确地砸在猴哥頭上,炸開了一大片淋漓的水花,淅淅瀝瀝仿佛給他灌了一場透徹的雨。因撞擊而乾癟下去的塑料瓶身摔在地面上,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響聲。
底下球場噤若寒蟬,幾秒過後,才傳來一聲怒極的暴喝:“草!!誰?!誰!”
“我。”
明藍在二樓走廊上淡淡應了,一手轉着手機,一手袖在運動服兜裏,踩着運動鞋,轉身直接下了樓梯。
她氣焰太盛,動作又太快,連驚呆的大爺都沒反應過來要攔住她。明藍如入無人之境,順順暢暢地來到了一樓狼藉的球場上,在江徹面前站定。
“小姐……”
江徹最先反應過來,皺着眉,上前一步想攔在她身前,明藍頭也沒回一個甩手,用手背在他胸口重重地拍了一下。
“退後。”她冷聲說。
他了解她——雖然看起來專橫跋扈,但明藍其實是個脾氣蠻好的人,她不常生氣,對自己周圍的朋友也寬容大方。現在這樣代表她難得的氣到了極點。
猴哥已經被他的小弟攙扶起來,腦袋被砸中,他頭暈得不行,那頭黃毛也濕透了,衣服更是濕黏黏地貼在身上,衣角處還在往下淌水。整個人看起來活脫脫一只落水狗,半點氣勢也無。
見到站在自己正對面的明藍,他氣得五官都扭在一起,要不是有身後的小弟攔着,估計已經撲上來将她掐死了。
那個小弟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在他耳邊結結巴巴道:“不不不不行啊侯哥……!這女的我認識,我二姨在他們公司當保潔員,她是……”
後半句話他是湊到猴哥耳邊說的,聲音壓得極低。
明藍沒料到這群人裏竟然也有能跟她公司員工沾上關系的人,看來六人定律名不虛傳。她站在原地,閑閑看他們表演。
小弟說完,猴哥臉色微變,但額角青筋仍不忿地鼓鼓跳動,不服道:“那又怎樣!還不是個靠爹靠媽的low貨……”
“侯哥侯哥!”小弟趕緊又湊在他耳邊低喃了幾句,大概是“這瘋婆娘惹不起”之類的話,最後故意用明藍能聽到的音量說,“你就承認個錯誤,給她道個歉,這位明小姐是個開明大度的人,肯定不會同我們計較。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好吧?”
明藍全程眯着眼睛看着,直到小弟說完那番話,她才動了動,微微俯身,指着猴哥手上的指虎,緩慢地說:“這是什麽?我從來沒見過,借我看看好麽?”
她長得高,俯身下來時,一股似有若無的女人香自上而下飄來,說話的聲音沒刻意裝嗲,甚至是女中音偏低的聲線,卻帶着一股酥麻麻的語調。
猴哥臉色漲得通紅,既覺得她身上香味好聞,又想拿刀把她砍死,兩種矛盾的心态讓他通紅的臉色逐漸憋成了葡萄般的绛紫。
明藍沒理會他豐富的心理活動,自顧自伸出手,把那枚指虎從他手指上捋了下來。
她指尖冰涼,像一塊剛從冰箱裏取出來的冰,摘下指虎的動作簡直緩慢得像在調情,讓人直起雞皮疙瘩。整個捋下以後,她舉起指虎,仰着視線,好奇地轉着角度欣賞了一會兒,當着衆人的面把指虎慢悠悠套在了自己手指上。
“是這樣戴嗎?”她問。
其中一個小弟看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朝她點了點頭。
她朝他微微一笑,然後回眸面向猴哥,一字一句悠哉地說:“我想你誤會了,我并不需要你的道歉。”
在他露出松一口氣的神色之前,她勾着唇角,沉聲道,“你讓我戴着它扇你一巴掌,你用指虎害人的事就算一筆勾銷了,我不會再跟你計較,怎麽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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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