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動念即乖 被擠壓的傷口泛出隐痛,細細……
關燈
小
中
大
雖然結尾用了“怎麽樣”這種詢問詞,但明藍說那些話并不是在商量,而是一種單方面的告知。說話時她轉了轉指虎,将上面突起的利刃調整成朝內的方向,話音未落,一個巴掌攜着風,乾脆利落便朝對方臉上招呼而去。
指虎被她反戴着,上面的骨刃随着她的動作劃破對方面部肌膚,輕松到像在切割一塊嫩豆腐。
一道猙獰的紅痕立時爬上了對方面中,不長,大概三厘米,從他左臉中央盤桓到鼻側,歪歪扭扭像只被開水燙傷的線蟲,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猙獰起伏而不斷蠕動。
“啊!!”
猴哥凄厲地慘叫一聲,捂住臉頰,目眦欲裂地瞪着她,下颌都咬出了筋絡,三白眼的眼白上爬滿血絲。現場有些苦他們久矣的圍觀者見狀吃吃笑起來,被他的小弟暴喝了幾聲“笑屁啊!再笑把你們舌頭割下來”才作罷。
明藍緩緩褪下手上的戒指,把它扔到了地上,不再看面前這群人,反手招呼江徹,利落道:“走。”
他身上的傷可比猴哥嚴重多了,需要及時去醫院處理。明藍無心戀戰,在前面帶路,江徹落後她幾步跟随,經過一個目光躲閃的小弟時,順手将他藏在背後的手機抽了出來,删掉手機裏剛才錄下來的明藍扇人巴掌的視頻,又冷聲警告了幾句話,這才跟着離開。
外頭日光烈烈,陽光普照。
明藍站在球館臺階前,低頭查詢這附近的醫院,想叫輛車,字還沒打完,就見江徹繞到了她身前。他長得高,即使站在低她一級的臺階上,也需要低頭俯視她,高大的身形幾乎擋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線。
“小姐。”他面色難得的嚴肅,“謝謝你替我出頭,但……”
“但是你下次不要這麽沖動行事了,你這樣會留人話柄,将來哪一天說不定會被有心之人利用。身在你這個位置更應該謹言慎行,不值得為了這點小事把自己的未來也搭進去。”
明藍擡頭看着他,嘴角噙笑,一字一句,熟練地接出他的下半句話。
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情,那一年江徹剛成為他的保镖,雖然她讀的是私立學校,裏面有錢有勢的人很多,可并非每個家庭都會給小孩配備保镖,于是明藍與江徹成了惹眼的存在。有一回幾個調皮的男生在放學後故意用濕泥巴揉成的球砸向江徹,弄髒了他的衣角。
“你們乾什麽?”明藍在前面走着,聽到笑聲,回過頭瞪着他們。
“他不是你的保镖嗎?”為首的男生嬉皮笑臉地說,“我們只是想替你試試他的專業度。喂明藍,你這保镖不行啊,連幾團泥巴坨子都躲不開,讓你爸趁早把他換掉吧。”
“……替我試試?”明藍緩慢地咀嚼着他們的話,輕聲笑了笑。
她朝他們走過去,說謝謝你們啊,沒有你們我都沒發現我的保镖居然這麽沒用。為首的男生沒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剛要嘻嘻哈哈答不用謝,她就來到了他面前,擡手直接把他的腦袋摁進了地上的泥巴裏。
吃了一嘴泥巴、連眼睫毛都被泥巴糊得睜不開的男生當夜便找自己父母告狀了。
他父母做的是房地産生意,沒有明德成業大,單從生意層面對明德成構不成什麽威脅,然而不巧的是對方有個軍人爺爺,是上世紀立下過赫赫戰功的老兵。
這一下可不得了,爺爺聽說孫子吃了泥巴,拄着拐棍親自來明藍家裏讨要說法。
明德成汗都掉了下來,商不與軍鬥,當場就要把明藍喚出來賠不是。她那時正在房間裏吃冰棍,舔着棒冰,穿着一身粉色的Hello Kitty睡衣走下來,聽聞了對方的來意,把冰棍塞到江徹手中,從保姆那裏要來個盆,二話不說,先端去花園裏挖了滿滿一盆的髒泥巴,哐啷一下放到了老太爺面前。
“我不會道歉,您要是覺得看不過眼,可以讓您孫子把我的腦袋也摁進去。”她指着那盆黑糊糊的泥巴,淡淡看向躲在自己爺爺身後的男生,“一報還一報,他按完以後,我保證這件事在我這兒一筆勾銷。”
她稍微退後半步,朝那男生做了個請的手勢。
明德成一臉“吾命休矣”的表情,賠笑賠得臉都要虧錢了。老太爺可能沒想到肇事者是這麽個性格,有點愣,幾息過後,才将目光轉向身後的孫子,用拐棍尖點了點那盆花泥,說:“去。”
那個男生抖抖索索來到明藍對面,不像是要複仇,倒像是被逼着上刑場。他最後當然沒有出手,不僅因為江徹站在別墅角落裏,看他的眼神陰恻恻跟鬼一樣,還因為明藍的坦誠與直率反襯得他行跡猥瑣,像個不占理的小人。
老太爺給了他兩分鐘時間,看不到他動作,最後重重一跺拐棍,指着他說:“沒能耐的東西,你自己這樣軟包子,以後出了事別再找我替你出頭!”說完剜了明德成一眼,留下句“你倒是養了個好女兒”便頭也不回離開了。
事後江徹找到明藍——她正在洗手,挖泥時沒戴手套,泥炭土深入指甲縫,光用流水沖不掉,只能用牙簽一點點挑乾淨。江徹接過她手裏的牙簽,低頭耐心幫她清理指甲。粗粝的指腹握着她光滑的指尖,動作一絲不茍,過了許久,才沉聲說出了那番話。
“……身在你這個位置更應該謹言慎行,不值得為了這點小事把自己的未來也搭進去。”他皺眉,明顯不太認同地說,“小姐,這次是運氣好,對方沒那個膽子,萬一……”
明藍嗤笑一聲,讓他不要杞人憂天了。
“就算他真的把我按下去,我也無所謂,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看着他,目光沉靜,“一人做事一人擔,既然是我做出來的事,有什麽後果我也都能接受。”
這是她當時的回答,也是她現在的回答。
他們進行了一場不忘初心的對話,誰也沒有說服誰。
明藍很快叫到了一輛車,讓司機把他們送到最近的診所。醫院挂號比較麻煩,等來等去,還不如就近先找個衛生所處理一下。
司機很快将他們拉到了兩公裏外的一家診所。明藍領着江徹下了車,前臺小護士一看江徹手臂上的傷就說:“右拐是急診,你們直接過去就好。”
“哎!你們這怎麽搞的啊?”急診醫生瞧了眼江徹的傷,回身叮叮咚咚準備起了縫針的用品。
明藍簡單替他回答:“被利器劃傷了。”
“什麽利器,有沒有生鏽?”醫生問。
“沒有,是動物骨頭做的。”
縫針前醫生問用不用給他打針麻藥,江徹搖頭拒絕了:“直接縫吧。”
他不想耽誤明藍太多時間。不知道為什麽,他私心裏認為她應該待在海灘、草坪、高山那樣溫暖、明淨且清潔的地方,而不是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診所裏。
“乾嘛,在這演關公刮骨療毒啊?”明藍在一旁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對醫生說,“別理他,打。”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徹,最後覺得眼前這位女士說話比較有分量,于是給江徹補上了兩針局麻。
銀針穿梭在綻開的皮肉裏,将其拉扯變形,透過敞開的傷口,明藍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皮膚之下粉色的、漂亮的肌肉,它們像某種纖薄柔嫩的花瓣,在風下蜷曲又舒張。
他稍微擋了擋,不想讓她看見這麽血腥的場面,然而她換了個看得更清楚的方向,緊緊盯着醫生的動作,目光坦然到讓他有種裸.露之意。
結束後醫生照例交代了一些“傷口不能過水”“如果有發燒記得及時就診”的話,明藍一一聽着,結完賬時嘴裏還在喃喃複述。
江徹看了她一眼,伸手招了輛車,問她接下來想去哪。
他傷成這樣,再玩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明藍率先進了車裏,摁亮手機屏幕,瞧了瞧上面的時間:“先回家吧。”
江徹扶着車門,沒有立刻進來,只低聲道:“我還能繼續逛,小姐。”
“?”
她愣了愣,随後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幾乎要被氣笑了,“剛才好好的你勸我回去,現在又想繼續逛,江徹,你是太閑了故意跟我唱反調呢?”
“沒有。”他說。
“沒有就進來。”她伸手拽了他一把,力氣不大,不過江徹仍是就着她的動作坐進了車裏。
車門掩上,她用長指甲劈裏啪啦戳着鍵盤,跟它有仇的樣子。他探身過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替她牽過安全帶,拉到鎖扣裏插好。這個動作讓他離她很近,只消稍微低垂視線就能看到她濃密的、鴉羽似的睫毛與微嘟的唇珠。
面相學上說有唇珠的女性人緣好、不服輸且財運佳,這些特征都在明藍身上一一得到了應驗。
她朋友衆多,走到哪裏都呼朋引伴。
費彥初中前是個小胖子,同學校裏只有明藍願意跟他玩,她說自己缺個言聽計從的小弟,只要他願意為她端茶倒水,對她百依百順,她就罩着他。
唐姝茵則是高中那會兒轉學來的,她父母做海鮮生意出身,前半生過得拮據,直到女兒上高中才突然暴富。由于之前都在普通公立學校讀書,審美與見識跟不上,唐姝茵轉學後常被周圍的各位少爺千金嘲笑土,那些人還故意說她身上有股魚腥味兒,也是明藍出面說她有了小弟,還缺一個捶背揉肩的小妹,大家才漸漸不怎麽欺負她的。
讀高中時明藍就出落得很漂亮了,她是從小到大五官都在線的那種小孩,即使是看不出未來樣貌的嬰兒時期,大家誇她也是用“漂亮”而非“可愛”。到了高中,這種漂亮更上一層樓,攀登成利刃般極具沖擊力與攻擊性的美。
其實她很少化妝,骨相也是東方人柔潤溫和的骨相,勝在五官顏色極深,像挂在骨頭上的畫皮精怪,眉峰藏劍,眼皮的褶皺又薄又淺,沿着眼尾斜挑上去的弧度栖息,像鷹隼的飛羽。即使唇色昳麗,給人的感覺也是冷而傲的。
江徹放學接送她,總會看到一群學生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後,像葫蘆娃裏跟在蛇精後面的那群小妖怪。遠看也許會被她的強勢吓倒,可是一旦跟她做過朋友,人人都會慶幸自己竟然同這樣的人相識。
她點綴在唇上的唇珠揉出一抹嫣紅,像某種半熟的漿果,散發出馥郁的甜香。江徹盯着看的時候過長了一點,以至于她揚起視線的時候恰好與他的眼神撞個正着。
他适時瞥下視線,看向她的手機,上面是一段聊天記錄,對面說“包在我身上”。
再往前看,是明藍将那段錄制的比賽視頻發給了一個搞網紅的朋友,對對方說:“把人臉打個碼,音頻也處理下,做成鬼畜視頻發到網上。”
“……”
他看着那段對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不是說打他一巴掌就不計較了嗎?”
明藍收回手機,振振有詞:“我說的是不計較他們用指虎的事,又沒說不計較他們作弊的事。”
她找的這個網紅朋友效率奇高,當晚江徹就在手機上刷到了一個爆火的視頻,題目是“打籃球我有七種美德”,開頭就是“謙讓”,配的視頻則是一個帶球沖撞視頻,下面還有“協作”“友好”等等“美德”。
底下評論區果然熱熱鬧鬧地玩起了梗。有時候江徹不得不佩服她的腦瓜,不講球德的事海了去了,若只是單純将原視頻披露到網上,讓網友替自己申冤,恐怕不會引起多大反響,畢竟大多數人上網是為了找樂子,而不是苦哈哈當個清官斷案。可冠上娛樂化的名頭反諷,一切就不一樣了。
一件無聊的是非小事從個案變成了可以被集體吐槽與消遣的現象。不熟悉那些混混的人不會知道視頻裏是誰,而熟悉他們的人則會将他們當成笑料。對那幫游手好閑的小混混來說,面子工程可比蹲不蹲監獄重要多了,沒了面子,他們接下來大概也沒臉再去球館胡來。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現在他們正坐在回家的車裏,明藍把手機收回了褲兜,掩住口唇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車程過半,她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明藍睡覺習慣往左.傾,來石柳的時候她左邊是窗,回去的路上,她左邊是他。
他肩上一沉,感受到一股毛茸茸暖乎乎的重量。
烏發撓着他的肩膀,溫熱鼻息撩在他鎖骨上。
右臂上的傷口被她身體的重量不輕不重地覆住,被擠壓的傷口泛出隐痛,細細密密齧咬他的每寸筋骨。
江徹閉上眼睛,深深吐息。
不可說。
開口便錯,動念即乖。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