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酸杏兒 是什麽?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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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音消融在盛夏熱熔熔的空氣裏,明淨玻璃上,他們的目光短暫相彙又分開,如兩條溪流的交彙。她穿着一襲紅裙子,裙擺烈烈如火,臂彎裏挽着一條同樣輕軟修身的祖母綠長裙。江徹低頭扶正畫框,巧妙地轉移話題說畫作已經裝裱好了。
她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一颦眉,沒有再為難他。
*
明藍最終挑選了那條與她的畫互相呼應的紅裙。熱滾滾的熔岩的顏色,裙尾波浪褶如同起伏的岩潮,像把岩漿穿在了身上。
宴會是慈善晚宴,來往的都是正經人家的小姐少爺,沒有明德成定義中不三不四的人,正規、安全且名聲好聽,他破格同意了明藍的外出申請,交代她出席宴會要穩重審慎。當晚由江徹護送她去參加,他手臂上的傷口已經拆線了,不妨礙開車與護衛。
晚宴是一位女士舉辦的,地點選在她家宅邸。作為清城有名的老錢,這座宅子比明藍家的別墅古老也豪華了許多倍,光是院子就大得令人眼花缭亂。
由于明德成不喜歡花卉,他們家的院子植被以綠植為主,只有後院依循明藍的心意種了一地紅拂玫瑰。
而這位籌辦慈善晚宴的女士顯然對花卉有着狂熱的喜愛,從進門開始他們就被拱門上密密匝匝的瑪格麗特王妃月季耀武揚威地撲了滿臉的蜜粉。細長枝條的虞美人擎出亭亭玉立的花骨朵,林蔭薰衣草傾倒在山坡上,像臺風來臨前夜的漫天旖旎紫霞。
有侍者指引來客前行,然而來的客人太多,年輕的侍者臉上已然顯出一些疲态,明藍讓他們去招待別人,自己沿着小徑朝前行走。
接着她不出意料地迷了路,沿着一條沙礫小徑拐入一片偏離人聲的場所。
這裏的樹木尚未經過精心修建,長得狂放而富有生命力。她眼前是一棵看起來有十幾年樹齡的高大杏樹,濃綠的枝葉間已經墜了些飽滿圓潤的青黃色果實。
“這些果子可以吃嗎?”
“偷竊不是美德,小姐。”
江徹低沉的聲音響在她背後幾米處。
她回過頭,像聞到臭味的小狗一樣朝他皺了皺鼻尖:“我的意思是它們成熟到可以入口了嗎?”
他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青澀的杏子:“會很酸。”
明藍的口腔随着他的描述開始分泌津液,她還沒有想不開到要去品嘗一顆酸杏兒,聳了聳肩,轉身繞回這座宅邸招待客人的正确場地。
這是一座歐式風格的宅邸,進去以後堪稱富麗堂皇,黃澄澄的暖光将牆面和天花板交界處的陰角線渲染出陰陽割昏曉的壯麗,羅馬柱細細密密拱起屋子裏精致的裝潢。大廳的位置奏放着醇厚如古酒的管弦音樂,一樓連同二樓牆壁上都挂着各式各樣的慈善畫作,賓客們身着端莊晚禮服,三兩盤桓于畫作前,或高談闊論,或喁喁低語。
——莊重到過于嚴肅的畫卷。
明藍不喜歡任何需要端着假笑攀比客套話的場合,但不喜歡并不代表不擅應對。她穿行在一樓大廳用來擺放糕點與酒水的長條餐桌之間,同來往賓客言笑晏晏,态度不算多麽熱情,卻也難以挑出差錯。
江徹始終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跟随在她身後,他陪她出入過無數次這種場所,知道該怎樣做才能拿捏好進退的分寸。
遇到少爺小姐們上來攀談時需要識趣地退後到不影響他們交際的陰影處,而明藍落單時則可以适時靠近一些,因為這樣才能在他家小姐饑腸辘辘時恰到好處地把她看中的糕點遞到她唇邊。
一塊切割得完美的酥酪,大小剛好夠人一口吞下又不顯得狼狽,足見主人的用心。但明藍直接越過它,看向了侍者還沒來得及切開的鮮花餅。
在她的眼神壓力下,侍者不得不哂笑着将一個完整的鮮花餅雙手奉上。
明藍淺咬一口,随後失去興趣般把剩下的一大半交給了背後的江徹。
整個晚上她已經朝他手裏投遞了不限于餡餅和面包在內的種種食物,江徹知道這是她拐彎抹角關心人的方式,從來到宴會現場至今,他還沒有機會進食。他有點想笑,又不好真的笑出來,于是只用帕子将那些缺了一角、仿佛被齧齒動物啃咬過的糕點包裹起來。
賓客自行參考完宅邸之後,晚宴的主人總算姍姍出面了,用話筒招呼大家開啓今晚的交際舞。
這種舞蹈細究起來其實無甚必要之處,無非是為了炒熱氣氛,用音樂與舞蹈将客人熏得昏頭轉向,更容易頭腦一熱花錢。
無論是因為家世還是實力還是樣貌,明藍在這種場合下都不缺邀舞,出于禮貌,頭三支舞她向來都來者不拒,上至儒雅的老先生,下至小她幾歲的小男孩,只要對方敢于邀請她便一應接受。
優雅的華爾茲樂曲伴随輕揚舞步搖曳在大廳裏,江徹倚在暗處的牆壁上留意着明藍以及她身周。
燈光化為池水粼粼,在她臉上眷戀輕撫。
水光之下,燭火顫顫。
她像一叢明火猝然燃燒在他視網膜底部。
結束了三支舞蹈後,明藍攜帶幾分氣喘回到了他身邊,運動帶來的血液循環加速在她未施粉黛的臉頰上熏出了薄薄一層桃紅,遠看如同醉了酒。他遞給她一支冰鎮蘇打水,冰塊在他恒定不變的手溫中消融了一大半,只剩一點浮冰撇在水面上,足夠解渴又不至于凍傷腸胃。
她仰起頭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一個陌生的金絲眼鏡男憑空出現在她面前。
“你好。”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面容年輕,頭發卻用發膠梳得老派成熟。
明藍不冷不熱地朝他一颔首。
對方立時遞來一張名片,笑着自我介紹說他叫徐清揚。她用右手食指與中指夾住那張厚實的卡片,看清那上面的公司名稱寫着彙芯泉。
這名字有點熟悉,明藍費心回憶了一下,想起這是近來新興起的一家芯片公司,老董姓徐,眼前這位徐公子想必是他的兒子。
明德成從事的也是電子行業,對方勉強算是他們家無足輕重的競争對手之一——近幾年芯片行業發展得如火如荼,來了不少嗜血的商人與躊躇滿志的理工科學者,盡管對她爸的生意毫無興趣,可耳濡目染下來,明藍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了解。
“我有榮幸請你跳支舞嗎?”
他微微俯身,用百分百完美的笑容詢問。
現在已經過了她為自己規定的三支舞期限,明藍搖搖頭,委婉地拒絕說她已經累了。
“沒關系,我可以等你。”
不知是沒有眼力見還是故意為之,聞言他竟表現出了不合時宜的堅持。
明藍的嘴角微妙地垮了下去。
她讨厭聽不懂她話的人,更讨厭聽懂了還硬要裝傻充愣的人。把手裏的名片随手舉到背後,站在一側的江徹頓了頓,伸手替她接過。
自稱徐清揚的男生似乎有些驚訝于站在她身後的這個猶如背後靈的男人,朝江徹多瞄了兩眼。
明藍搖晃着手裏已經空了的高腳杯,望向落地窗外的花園,說:“院子裏有一顆杏樹,我很想嘗嘗它結的杏子,如果你願意給我摘一顆,也許我會很高興跟你跳支舞。”
話題跳躍得太大,徐清揚沒料到他們會直接從舞蹈跨到杏子上,他看向落地窗外被燈光點綴得亮如白晝的花園:“杏樹?院子裏這種樹嗎?”
“在東南角。”
他望過去,東南角那裏漆黑一片。
“它高嗎?”
問出這個問題前,他幻想出來的杏樹是那種不足一人高、只需輕輕松松一擡手就能摘下滿滿一籃筐果實的矮樹。但明藍的回複很快打破了他的想象:“還好,七八米吧。”
徐清揚笑了笑:“抱歉,那我愛莫能助了。”
他已經大致猜到明藍的本意是讓他親自爬上杏樹替她摘取果實。這要求放在熟人間是情趣,放在陌生人間便是十足的刁難。他沒有閑到弄髒自己身上名貴的西服,像猴子一樣攀上樹,只為了取悅一個被慣壞的千金大小姐。
徐清揚離開了,他認為自己離開前的說辭還算體面,走出一段距離後才突然意會到這同樣是明藍的諷刺——她當然也沒有閑到為一個聽不懂拒絕的陌生男人驅動自己勞累的雙腿。
回過頭,沒心沒肺的大小姐本人明顯已經将剛才那段無足輕重的插曲忘到了腦後,她把空酒杯交給守在她身後的保镖,用長指甲隔空點了點長桌盡頭的一小杯冰鎮奶昔。
英俊又寡言的保镖朝她搖了搖頭,做了一個明确的“不行”的口型。
她豎起眉尖兒,不服氣的樣子,明明是冷豔的長相,在他面前卻難得的像個符合年紀并且幼稚過頭的女孩。然而對方依然不為所動,鐵面地維持住那張八風不動的冷臉。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在與明藍交談的間隙,那位保镖擡頭朝他這個方向觑了一眼,黑眸如鷹隼,在陰影下暗含一股森冷的警告。
*
拍賣是在舞會結束後進行的,不是多麽正式的儀式,負責主持競價的拍賣師便是宅邸的主人,用話筒聲情并茂地講演,說拍賣所得的全部資金都會捐給正在發生戰争的阿匹威斯,屆時各項明細都會在網站上公布,大家随時可以上網監督。
明藍那副畫作最終以十幾萬的成交價被一位年輕女人購走,她十分滿意,認為慧眼識珠的買家是她繪畫生涯的鐘子期,主動要了對方聯系方式,最後甩甩手提前離場了。
車輛停在宅邸的停車場裏,江徹已經提前幾分鐘過來開了空調,把副駕駛的靠背放平,明藍一打開車門溫度便是正正好的。
她往座位上一躺,累得渾身骨骼酸軟,明明什麽也沒做。
一定是高跟鞋太擠腳了。
挑剔地尋到了一處不舒服的地方,她用右腳的鞋跟踩進左腳鞋縫裏,試圖将其蹬出來。如此自殘的脫鞋方式,江徹看不過眼,傾身過來握住了她的腳踝。他突出的指節硌住那把伶仃纖長的踝骨,明藍不動了,看他像描畫工筆一樣耐心地将鞋子從她腳上剝離。
她是豌豆公主的皮膚,新買的鞋子還沒穿軟穿熟,即使內部墊了柔軟皮料,走走跳跳幾個小時,腳後跟還是難免被磨得破皮發紅。他看得眉發蹙,從扶手箱裏找出一根事先備好的消炎藥膏,擠了些膏藥于指腹,在紅痕上輕輕塗抹開。
做這些動作時江徹是斜身過來的,短而密的睫毛在她面前描出一道漆黑的天然眼線,将眼神拓得更深。
全部塗完以後并不久留,手一松,上半身便要收回去。
趕在他端正坐姿以前,明藍舒展膝蓋,一腳踩上了他大腿外側。
他愣了愣,大腿處的肌肉明顯繃了起來,看着她,瞳仁漆黑,一言不發。
制服下的褲兜裏突出一個圓滾滾的物體,明藍用腳趾将它蹬出來一些,問:“是什麽?拿出來。”
江徹沒動。
“拿出來。”她又重複了一遍。
見他還是沒有動作,明藍乾脆自己探身過去,手直接摸進他褲子口袋裏。
那顆圓滾滾的東西很快現了真身,躺在她攤開的掌心,青色中夾雜一抹明亮馥郁的黃,飽滿又圓潤的形狀——
是他說過味道會很酸的杏子。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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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