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浮生半日 太幸福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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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中途耽擱了一段時間, 再回到博物館時,裏面已經沒剩多少人了。
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們明德成随着村官他們去了山上。
“他們走的是哪條路?”明藍問。
“是出了博物館正門直走過去那條主道。”工作人員走過來,五指并攏給他們指明了方向。
明藍謝過對方, 帶着江徹走了上去。
下午的山林浸泡在絢麗日光裏, 風一吹, 山林沙沙地響。秋季的午後不太熱也不太冷,适宜的溫度像雲一樣輕飄飄托着他們的步伐。
走了幾百米, 面前出現一個分岔路口, 左右兩邊的道路寬幅相同, 難以分清哪個才是主路。明藍沉吟片刻, 随心而動, 徑自去了左邊,她走過去之後,江徹擺頭瞥了眼右邊的道路。
他常年經受訓練,五感比一般人好,能看到右邊道路盡頭幾個穿着polo衫的官員模樣的人一晃而過的身影, 明德成多半也在那些人中間。他應該指引明藍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讓她完成她應盡的職責,對着一衆叔叔伯伯、阿姨嬸嬸扮演溫順乖巧,但不知道出于何種原因,他什麽都沒有說。
提腿邁步,跟上她逐漸遠去的身影。
左邊的道路無人關顧, 越走越幽僻, 明藍卻渾不在意,興味地左右扭頭,饒有意趣地打量路邊光景。
七拐八拐地拐走所有彎,道路消失于泥土地盡頭, 明藍走着走着才發現腳下已經沒有路了,只剩未開發的山林高高低低,原始巨獸一樣橫陳在她面前。她撥開擋路的枝杈繼續深入,江徹同她保持着一兩米的距離,替她留意着腳下有可能出現的蛇。
走了十分鐘,一片紅色躍入眼底。
明藍小小地“哇”了一聲。
纖長柔細的雄蕊擎出頂端金黃粉末,如夢似幻托住中間反卷的赤色花被。連綿不絕的紅,遠望如同倒置的霞光。
——是一片野生的彼岸花田。
因未經修剪,植被長得狂野恣肆,高低錯雜,混亂嘈雜而熱烈。
在了解彼岸花亦或曼珠沙華這類充滿浪漫意味的名稱前,江徹先行習得過它另一個名稱——紅花石蒜。
接地氣的程度好比言情劇中的霸道總裁姓王,一下子從夢幻敘事掉檔為土俗肥皂劇。他從小長大的地方,老人們視石蒜為雜草,路邊見到了都不稀罕多瞧一眼,要是有人刻意将其挖回家種植,大概會被視為精神錯亂。
但明藍無需知道這些,她被保護得可以盡情沉浸在所有單純美好的文本故事裏。
折起一支花莖,她搖晃着顫巍巍的、精靈似的輕盈的蕊,回頭問他:“可以吃嗎?”
他制止了她什麽都想入口的危險行為,告訴她這種植物有毒。
“難怪叫彼岸花……是花瓣有毒?”
“全株都有毒。”
“那不吃就沒事咯?”
他點點頭,她撚着花莖旋轉,于是那些花瓣也随着她的動作一點一點。
花瓣隔着些許距離送到他眼前,她說:“你聞聞有沒有香味。”
他從來沒留意過這種司空見慣的花有沒有香味,以至于一時回答不上這個問題。配合地輕嗅兩下,告訴她:“沒聞到。”
“湊近也聞不到嗎?”她把花晃到了離他更近的位置,幾乎要觸及他的臉頰。
江徹正想再仔細聞一聞,纖細的雄蕊就順着他的臉頰拂了下來,觸感有如稀疏的絨毛,輕軟柔密,沿着他下颌的走勢一路撣過脖頸與鎖骨,像一只手頑劣地在作怪,接着又擡起來,逗貓似的在他下巴處撓了撓。
擡起視線,入目就是她含笑的眉眼,眼尾狡黠地挑起,眼窩處流連着淺淺的笑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她捉弄了,退後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低啞地提醒:“……小姐。”
她哈哈笑兩聲,收回手,像牧童有一搭沒一搭揚鞭那樣甩着手裏的花枝,若無其事般繼續朝前走。
花海為她開道,江徹跟随其後,看到她長發的尾端在腰肢處輕搖。
他曾經聽過一個說法,判斷一個人是否有錢不需要看着裝,更不需要看手表、鞋子、包包等最容易拉來臨時湊數甚而可以退貨的物品,只需看頭發。好發質難以一日養成,真正富裕的人不會頂着一頭毛躁乾枯的衰草般的頭發示人。
這個說法當然沒有任何統計學依據,僅是根據身邊觀察來的少量樣本做的偏頗且粗糙的總結。
但如果真要按照這個說法來看,明藍無疑屬于最有錢的那一挂。她的好發質既有先天的恩賜,也有後天的功勞,僅江徹知道的,她就從來不在家裏自己洗頭,而是在清城有名的貴族會所辦了卡,有專屬的洗頭師、洗護用品與毛巾,每隔三四天會去清洗一次,一次少辄一小時。
洗頭對她來說從來不是勞作,而是放松,錢可以将任何勞動外包出去,把繁瑣的事一應變成享受。
剛清潔完的烏發垂順清透,沒有纏繞任何發帶與發飾,憑重力整齊地收束于她腰間,斷面整齊到像一把黑色的刀,能将指尖碰出血珠。
若非必要——譬如出于安全提醒,他從來不會用自己的手觸摸她的頭發。
與太過清潔的事物比起來,污泥地裏長出來的總顯得粗糙。
“嗯?你看那裏。”
明藍停下腳步,江徹順着她指尖的方向看過去,發現花田裏長着一棵高大的松樹。
孤零零立在那裏,高聳入雲,在周圍霞色的花海裏顯得突然而古怪。
但明藍顯然不這樣覺得,她像看到什麽好玩的東西一樣加快了腳步走過去,拍拍松樹粗壯的樹乾。它的樹乾在離地五米的地方分岔成了兩支,就像一個巨大的剪刀手,食指與中指連接處呈現出圓潤的弧度。
“我想上去看看。”
她仰望着那個弧度,提出了異想天開的想法,江徹不得不皺眉警告她:“太危險了,小姐。”
他滿臉不贊成,明藍卻興致勃勃,說她從小到大還沒有爬過樹。
“……我不覺得爬樹是什麽必須體驗的事情。”
明藍卻已經自顧自下了定義,說沒有爬過樹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她要在自己腿腳還能動彈的時候彌補童年的遺憾,不然等到七老八十再爬樹,那會兒都骨質疏松了。說完便抱住樹乾,試圖在上面尋找落腳點。
江徹一個頭兩個大,既不好直接把她拽下來,更不能放着不管,只能虛虛将手護在她腰部兩側,仰頭留意着她的動作。
偶爾有些時候他不贊成明德成拘束明藍那麽緊,但大多數時候他都處于感同身受的狀态,覺得自己如果有明藍這樣想一出是一出并且過于天馬行空的女兒,大概也會變成一個唠唠叨叨、神經過敏的父親。
松樹的樹乾上零星散布着嶙峋的突起,不比圍牆沒有着落點,她借由那些可供攀岩的突起一寸寸向上挪。
小心翼翼到達高處,轉身坐上樹梢的分岔,嬌氣的布料就這樣被她粗暴地壓在粗糙樹身上,變成了一塊墊子。
五米多的高度甚至還及不上兩層樓,可坐在兩層樓上看風景與坐在樹上看風景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群山與藍天在她面前徐徐鋪展開,風吹樹林,搖曳着水綠色的波浪。
萬事萬物柔情到像一首沒唱完的歌。
她撩了撩被風吹亂的頭發,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喚他上來。
江徹搖頭,說他在下面看着就好。
“上來呀。”
明藍又重複了一遍,笑吟吟地拍拍自己身側空餘的位置。
午後陽光熱烈,她的笑明媚到有些晃眼。
他還想再組織些拒絕的措辭,就聽風送來她的聲音:“又不是不會爬樹,你給我摘杏子的時候怎麽沒這麽扭捏?”
風停住了。
樹木停止了沙沙的絮語。
江徹仰頭,于秋陽下靜靜地看着她,明藍也垂眸與他對視。不知過去多久,她從包包裏摸出一個圓鼓鼓的東西,在指尖轉了轉,朝着他的方向抛下去。
他伸手,利落地接住,攤開掌心一看——
兩端尖,中間鼓,是一枚已經洗淨并且擦得乾乾爽爽的黃褐色杏核。
距離她從他那裏拿走那顆尚未完全成熟的杏子已經過去幾個月了,他一直以為她已經丢掉了那枚一看就不甚美味的杏子。但現在看來,她不僅沒有丢掉,還一直保留着那枚杏子的果核。
說不清是什麽心情,他定定看着那顆已經失去了活力的種子。
明藍在他頭頂龇了龇牙,做出一個近似鬼臉的表情,評價道:“難吃。”
“……你吃了?”他的視線從杏核重新落回了她臉上,聲音低下來,“它很酸的。”
“我以為放熟一點就好了。”
結果放熟了之後它也還是一顆酸杏子,并沒有随着顏色成熟而變得更加美味。
江徹低笑了一聲,她很少見他笑,有時候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罹患了面部神經方面的障礙,坐在樹杈交界處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看着他。他在她直白又夾雜幾分冒犯的注視下踩着樹乾上的落腳點躍了上來,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扶着她身側的枝乾站到了她面前。
明藍朝右側挪了挪,給他讓出座位。
他陪她坐下來時覺得自己的腦子大概也是壞掉了——一個二十五歲的人也許應該乾點更成熟的事,而不是不知所以地陪一個女孩子爬上松樹看風景。
樹身猶如一張彈弓,他們并肩坐在彈弓凹陷的節點,仿佛随時都有可能被獵獵秋風發射出去。
和明藍在一起時,他常常會變得不太像自己。
但所謂的“自己”應該是什麽,江徹其實也說不太清楚。他大量閱讀,試圖用文學與思辨填充那股虛無的空白,可那些堆砌而出的文字再絢爛再深刻,此刻也都抵不過掌心裏硌着他的杏核所帶來的真實。
腳底的彼岸花海在風下山火般攢動,火舌搖曳,舔舐着他們栖身的樹乾,在樹身上碰撞出一團又一團豔麗的血花。
林鳥振翅而飛,午後豔陽如水。
太幸福的時候,他常常會感覺到哀傷。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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