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0章 卑鄙 貓和狗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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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卑鄙 貓和狗的生

“……你沾水了?為什麽到現在還沒好?”

明藍湊得離手機屏幕更近了一些, 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裏外翻的傷口。

她還記得三天前剛替江徹包紮時這道傷痕長成什麽樣,現如今三天過去,傷勢不僅不見好轉, 似乎還變得更嚴重了——血痂不均勻地粘合在傷口斷面處, 未被覆蓋的地方皮肉腫脹, 呈現出不健康的、高燒般的殷紅。

打這個視頻電話是明藍的要求,想到離她過完一周回家需要等上五天, 擔心這期間他又在忙些有的沒的, 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才突發奇想撥了個視頻通話。

她讓他揭開繃帶時他表現得有些抗拒, 顧左右而言他, 試圖用其他借口蒙混過關,但最終還是在她的逼視下妥協了。

繃帶解開後便是上述慘烈的景象。

商場事件過後,昭岚電子不出所料又上了黑熱搜,兩耳不聞窗外事如明藍也意識到這個走勢不對——她家現在顯然是陷入了某種困境。明德成忙得焦頭爛額,她識趣地沒去打擾他, 在學校裏也盡量謹言慎行, 避免被人捉到話柄。公司一出事,底下的打工人自然都要跟着團團轉,茶飯不思腳不沾地。一番推敲,她單方面認定江徹的傷口沒能痊愈也是出于這個緣故。

于是他的形象在她眼裏立刻變得可憐起來,盡管視頻那一頭江徹的臉色還是一如往昔般淡然, 仿佛感覺不到傷口潰爛的疼, 平靜地對她說他沒事。

“你看過醫生了嗎?”

“這點小傷很快就會好了。”

“我問你看過醫生了嗎?”明藍沒被他的話繞進去。

她執意追問,在為難人上表現出了锲而不舍的執拗,江徹避無可避,最終只好嘆氣說他會盡量騰出時間去看醫生的。

“不是盡量。”她繃着臉, 用手裏的筆一下一下敲着鏡頭,從江徹這邊看過去,只能看到鏡頭一黑又一黑,她的臉也像星星一樣在鏡頭後一閃又一閃,“明天就去看,我會繼續打電話檢查的。”

*

明藍的感覺是對的,過去這三天江徹确實非常忙。

宣講會的爛攤子就花了足足三天的時間處理,持刀傷人的元兇被鑒定為精神病患者,不需要承擔刑事責任,而且他說話颠三倒四,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本就頹靡的公司股價受到這件事影響,這段時間始終一蹶不振,絲毫沒有好轉的趨勢。

明德成因此而暴跳如雷,連着幾天都攜帶一腦門官司上班,作為離他最近的人,江徹和肖祺不可避免地在短短幾天內被他的怒火無辜殃及了無數次,搞得肖祺每次下班都會籲出一口濁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他遲早要提離職。

周四白天,明德成聯系了幾個曾經的合作夥伴,打算請他們吃頓飯談談生意。明德成被前幾天的商場行刺事件吓怕了,幾乎走到哪裏都把江徹和肖祺帶着,這種情況江徹沒法推拒,只能和肖祺門神似的分立在包廂兩側,随時警惕路過包廂門口的人以及每一個進入包廂的服務生,稍微一分神,明德成就像應激的狗一樣斥責他們光拿錢不辦事。

一番折騰,到了散場的時間點,太陽早都已經下山了。

肖祺年紀比他大,精神高度緊繃了一整天,到了晚間頭昏腦脹,有些熬不住,于是江徹自發擔了開車的職責,把明德成和他都全須全尾送回了家裏,直到車子安安穩穩駛進別墅停車位了,才有時間掃一眼被他忽略了一整天的手機。

明藍果然在下午四點多給他撥打過視頻電話,顯然是為了踐行昨天的承諾。他那會兒正忙着開車送明德成去應酬場,沒騰出手接聽,想着晚點再同她說明一下,結果不久後又來了新的事,事趕着事,連上廁所都找不到時間,自然也就忘了這一茬。

發現打電話沒人接聽後,明藍便沒再發過消息,江徹摸不準她的心情,握着手機,對着未應答的通知看了許久,最後揉了揉眉心,還是将手機收了起來。

在手機裏解釋再多都不如明天傍晚接送她時當面認個錯。

他走向別墅後自己的居所。

無風的夜晚,白天的悶熱依然沉積在草地上,被繃帶裹着的傷口也因出汗而潮熱一片,手指蜷曲間滿是黏膩的汗漬。

他沒急着進門,在路過花園裏的水龍頭時先停下來洗了洗手,順帶用水管沖了把臉。

水被陽光曬得燙呼呼的,沖在身上并沒能減輕多少燥意。繃帶與衣領很快被水液浸濕,沉重地往下墜,他沒在意,下巴上滴着水,徑直走到住所門口鍵入密碼。

滴滴。

門響了兩聲便開了,與開門聲一同送來的是一陣“gameover”的音效。

江徹怔在門口,目視大剌剌躺在他沙發上一副賓至如歸模樣的女孩。她似乎已經到了很久,長腿交疊,随意搭着沙發扶手,腦後的辮子因為長時間被壓着而變得亂糟糟的。只顧着玩游戲,沒有開燈,室內唯一的亮光就是她手機屏幕發出來的瑩白光線。

聽到他進門的動靜,明藍這才揉揉眼睛扔開手機,從沙發上翹着頭發坐起來。

玄關處還散落着她的鞋,根據位置的散亂可以想見主人脫鞋時的不耐煩,他俯身把鞋子撿起來,歸整到鞋架上,換好鞋子朝她走過去。

屋子裏仍暗着,月光只夠他看清通往客廳的路以及明藍的大致輪廓,他走到沙發旁,正好看到她朝他伸出的手。

五指攤開,手心向上,意思很明确。

他頓了頓,把左手交過去。于是他站着,她坐着——就着這個姿勢,明藍自然而然地低頭拆起了他手上濕漉漉的繃帶,只留下頭頂一縷彎翹的呆毛在他視野裏。

繃帶像沸水中翻滾的蠶繭,被她纖長的手指挑着,一圈圈散落下來,露出裏面未成熟的蛹。

她探長胳膊勾來沙發另一端的塑料袋,從裏面掏出些新買的藥物,拆開包裝,沉默地替他處理起慘不忍睹的傷處。中途裝棉簽的塑料袋沒撕開,還用牙齒配合着咬了一口,叼銜塑料袋的一角,犬牙印在包裝上,跟只粗糙的狼崽子似的。

摳開傷口阻止其愈合本來是出于一種覺得自己沒資格獲得她精心照料的不配得心理,可是此時此刻,江徹自己突然也說不清那天晚上那個舉動究竟是自虐成分更多,還是潛意識深處的故意為之——是真的對她感到抱歉,還是卑劣地想要以此換取她更多的在意?

他就像一個不入流的小偷,用見不得人的方式盜竊着與她相處的每分每秒。

明知道不屬于自己。

可是,可是。

潔淨的繃帶一圈圈繞回原位,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她的動作柔和了許多,當然,也越發襯得上次是故意的。明藍仔細纏着繃帶,漫不經心思考要不要在收束階段替他打上一個蝴蝶結,這時那只一直安靜地任由她動作的手忽然動了。

他把手反過來,手心向下擒住了她的腕骨。

未纏好的繃帶垂落下來,像過長的發尾掃着她的手腕,帶起陣陣酥癢。

她手上的動作一頓。

短暫愣神間,他的手指已經像絞殺獵物的蟒蛇一樣,沿着她手腕的經絡纏了上來,動作慢到讓她脖頸連接處的頭皮寸寸發緊,手指沒入她的指縫,嚴絲合縫地扣住了她的手。

明藍的手即使在同齡男生裏都算是修長的,可是被他整個攢住以後,大與小産生的對比還是顯得十分驚心。白色的繃帶化身紅線,情.色.地穿行在他們的手指間,又像一床被子将交疊的手掌蓋起來。

擡起頭,能看到月光在他近窗的那面側臉上勾勒出了一道細細的銀線,臉上線條鸾翔鳳翥,鴻驚鶴飛,流暢而分明。她對男性的審美始終更傾向淩厲而非圓鈍,偏愛彎折得仿佛能割傷人眼球的刀刃般的線條,而這份審美的形成很難說沒有受到他外貌的影響。

相扣的掌心交疊着兩個人的體溫,逐漸熱得像暴雨前沉悶滞澀的天氣。

她看到江徹欲望流淌的眼睛,出于女孩與生俱來的直覺,她堅信他正打算彎腰下來親她,而和她猜測的大差不差,下一刻他果然做了一個俯身的動作,高大的影子逐漸從他們中間綿展到她上仰的、純淨的面孔上。

速度并不快,明藍完全可以躲開。

然而她沒有動。

這份緩慢延緩了空氣中某種粘稠且無形的東西,也讓她清楚聽到了風撞開門的響動。江徹進來時忘了關門,門窗對流間,突起的大風像一只煞風景的手,将屋門掀開在牆壁上,碰撞出聲量巨大的“咚”的一聲。

肩膀因為受到驚吓而無意識瑟縮一下,她下意識朝聲音發源的方向看過去,恰好與站在門口處的明德成四目相對。

江徹的動作落後她一拍,但明藍知道他肯定也看到了,因為他握着她手掌的那只手明顯僵了一瞬,随後條件反射般将她握得更緊。

“回家了怎麽不說一聲?”

明德成站在那,逆光讓明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出他話語裏令人悚然的平靜,像看到家養的貓和狗試圖騎.跨在一起一樣,因為知道物種不合,交.配不出什麽東西,所以并不愠怒,也不怎麽擔心。

明藍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手從江徹手裏掙出來的,她使了一些勁兒,手上在摩擦間被他勒出淡淡的紅痕,腦袋因為過度驚吓而處于麻木不仁的混沌狀态,像和田玉裏的所謂的粥狀結構,說出口的話與其說是經過思考的,不如說是殘存的肌肉記憶,先是叫了一聲爸爸,然後又問:“你怎麽在這?”

“我剛才給你發了消息。”他舉起手機,亮起的手機屏幕光猶如審訊室的探照燈打在她臉上。

默然兩秒,淡淡一笑,悠哉游哉地繼續說,“順便看了眼你的定位,發現你沒在學校裏。”

“你沒在學校裏”,多麽委婉的表述,實際上應該是“你在他屋裏”才對。

她牽扯着嘴角肌肉,勉強回以一個自己都覺得還不如不笑的笑:“明天沒什麽課,我就先回來了。”

“回來了就回自己屋裏去。”明德成說話的語氣像在教育一個不懂事的、胡亂跑到別人家做客以及給別人添亂的三歲小孩,“還有,看看我給你發的消息,別爽約了。”

爽約?爽誰的約?

她整個人都蒙着,卻還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一直到明德成離開,明藍都還處于神游天外的狀态,以原先的姿勢盤坐在沙發上。

是江徹先動了,彎腰拾起剛才被她扔到地毯上的手機,遞到她手邊。

她沒擡頭看他臉色,只是默默接過來,用指紋解鎖了手機屏幕。

上面果然有一條五分鐘收到的信息,是明德成發來的,很簡短的一句話:“明晚六點,南德天府鶴唳包間,跟方見瑜吃頓飯,記得打扮得精神點。”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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