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失樂園 我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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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慈善晚宴上摘得的杏子, 從去年到現在,輾轉飄零——終于以介質的形式回到了她手上,像舞會的請柬、愛麗絲夢游仙境的邀請函。
手掌被他包裹着, 以一股不容置疑的溫和。明藍收攏指尖, 逐漸扣緊了他的手。
他眼眸微動。
整個大廳的光源突然都切斷了, 黑暗的降臨讓賓客們發出了嘈雜議論,主持的聲音從臺上傳來, 聲調因着急不自覺拔高了幾分:“女士們先生們, 舞蹈環節暫時結束, 接下來我們請到了清城有名的一支獨立創作樂隊, 為我們帶來他們新近實驗的視覺剝奪演奏。”
明藍知道這必然來自明德成的示意, 目的只在阻止她當衆接受江徹的邀舞,免得破壞他今天的計劃,她爸慣會玩這些裝腔作勢的把戲。她可以和身為父親的他跳舞,可以和身為聯姻備選人的方見瑜跳舞,甚至也可以和身為朋友的費彥跳舞, 可唯獨不能是江徹。因為他不是圈子裏的人, 只是一個身份低微的保镖,出格意味着偏愛與特殊。
不過這份黑暗除了讓賓客們無法窺見後續失控的走向,也給明藍提供了肆意發揮的空間。她抓緊他的手,挽起裙擺,摸黑拉着他從後門跑了出去。
鞋跟踩在地面上, 發出細碎的噠噠聲, 裙擺随着奔跑的動作翻卷飛揚,像一叢烈烈燃燒的野火。
火苗舔舐黑夜,也舔着他的手掌與心。
穿越人潮來到屋後,迎面撲來的是夏夜的潮熱。
清揚琴聲從繁華別墅裏流淌出來, 點點滴滴,如同細雨潤澤大地。明藍氣喘籲籲站定,回過身,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腰背就被一只手掌穩穩承托住了,他引領着她,附和琴鍵的節奏在月夜下邁開了舞步。
舒緩的,輕柔的。
那枚杏核依然卡在他們相貼的掌心裏,肚圓邊刺,既光滑又磨人,存在感鮮明得難以忽視,如同灰姑娘的水晶舞鞋,在寂寞的後院同時間争搶着有限的魔法。
開式轉折,盤旋轉折,花園小徑上鋪的石磚并不完全适合跳舞,狐步舞輕靈的舞步被粘連得拖沓綿長,在月色下卻別有一番綿柔情致。
明藍從來不知道江徹竟然還會跳舞。
一直以來他充當的都是舞會中在角落裏默默注視她的角色,從認識到現在,八年的時間,她只知道他擅長觀察與蟄伏,卻從來沒見過他工作之外休閑娛樂的樣子,也就不得而知他同樣會舞蹈和唱歌。
手護住她的腰,如同杠杆的支點,将她送出去又穩妥地迎回來。
舞動間汗液沁出,細細密密濡濕她與他的鬓發,被月華映得閃閃發亮,像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水紋。
步伐疊起,旋轉飛揚。轉動間她鬓邊抿得整潔的發絲從整齊盤發裏甩落,洗發液的氣味被體溫蒸煮得濃烈,混合着花園裏玫瑰馥郁的香氣,若即若離。
幾天前明藍絕對想不到自己會放棄空調,選擇在悶熱的花園起舞,要是讓幾天前的她穿越到未來目視這一幕,大概只會懷疑此刻的自己罹患了精神上的疾病。不止她異常,江徹看起來也和平時不太一樣,臉當然千年不變還是那張臉,可他的眼睛讓她想到溶洞裏暗流湧動的地下河,風平浪靜的表象下潛藏一種晦暗粘稠的物質。
音樂賦予一切美的意境,以至于一曲舞畢,屋子裏的樂聲停了——他仍然像攥住魔法的尾巴一樣死死攥着她的手,那枚杏核化身為刺刀深深紮着他手上的神經,嘯叫着提醒他魔法已去。
再說一次吧。
請求她跟随他離開,在命運到來前。
可是她先開口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噙着氣喘籲籲的笑:“江徹,我剛剛和方見瑜單獨聊了聊天。”
他手上動作一僵,喉間湧上一股發苦的澀,既害怕聽到她說類似于訂婚的回答,又害怕聽到的不是這類回答。
而她唇瓣張合,猶如女巫施展詛咒,并沒有給他阻止亦或拒絕的權力,他聽到她清脆明晰的聲音,單純又铿锵地宣定他的罪行:“我告訴他,我喜歡你。”
*
聽到這個回答時,方見瑜有一瞬的沉默,随後他笑起來,問她:“所以我該放棄了嗎?”
這句話蘊含的更深的意思是,所以我們之間的合作要終止了嗎?
明藍搖了搖頭,望一眼窗外,順手掩上窗簾:“我爸爸本來打算大三大四送我出國,我以前怎麽樣都好,反正随他安排就是了,但現在我打算留在公司裏歷練。”
“哦……你想靠自己的實力力挽狂瀾?”
他微笑着看着她,外表依然溫和謙潤,但話語裏很難說沒有譏诮的意思。
明藍并沒有生氣,也沒急着辯解,只是低頭用茶杯撇開茶盞表面的浮沫——上好的西湖龍井,是明德成為了招待方見瑜特意買的,她随手遞給他,直視他的眼睛,不閃不避地說:“方見瑜,我想試着成為一個商業價值勝于婚姻價值的合作夥伴……我的意思是,希望我們有朝一日能以另一種形式締結合作關系。”
頓了頓,又誠懇地緩下聲線,“給我兩年的時間,好嗎?在這期間我們可以繼續維持現在這樣的訂婚名義,你也可以選擇私底下尋覓新的合作夥伴,我不介意。要是兩年後我還是沒有混出什麽名堂,而你也還沒找到更好的結婚對象,我會和你結婚。”
她在争取,不僅為了能夠自由選擇愛情,也為了能夠自由自在地選擇她的人生。
聞言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番話說得十分坦率,但也十分天真,從認識之初他就隐約察覺到明藍被家裏人保護得很好,甚至過分好了,以至于她的喜怒好惡都不加掩飾,并且擁有一項在同齡人中十分稀缺的品質——誠實。
她大可以掩藏真實意圖,拖着他吊着他,直到達成她的目的,可她卻選擇了告訴他真話,以便他可以公平地選擇騎驢找馬。
這種誠實在當今社會很難說是寶貴還是缺根筋,起碼在生意場上,對他人誠實往往意味着讓自己吃虧——她直來直去的思維從根上就不屬于商人。
但因為他現在是這份誠實的獲利方,所以實在很難對這樣誠懇的她擺出臭臉色。方見瑜笑了一聲,抿了口茶,無奈地嘆氣說:“明藍,你真是讓我很……”
棘手?為難?頭疼?
他暫時找不出适合的形容詞,只是覺得,如果他們以另一種方式相識,他大概會很樂意和她這樣的人交朋友。
她會是一個很講義氣的、對每一段關系都真誠以待的人。
*
“……江徹?”
講完以後遲遲沒有等到他的回應,明藍不解地出聲叫了他。
男人站在她面前,面容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如遭雷劈的空白,始終緊握她的那只手也逐漸松了力道,導致那枚扁圓的杏核從他們手心中滑脫出來,滾了幾圈,掉進旁邊的紅拂玫瑰花叢裏。
月黑風高,花影重疊,杏核頃刻間便在泥土間失去了蹤跡。
明藍急得“欸”了一聲,挽起裙擺試圖彎腰去找,但被腰封以及厚重的拖尾卡着,蹲都蹲不下去,只能作罷。
“小姐?”
在傭人房裏睡覺的玲姨惺忪着睡眼走了出來,瞧見她與江徹面對面站在花園裏,有些吃驚,低頭掃了眼自己的手表,說快要零點了,你們怎麽還沒去前廳吃蛋糕呀!
玲姨前兩天受了寒,感冒未愈,怕她帶病幫忙把病過給賓客,管家沒讓她去前廳當服務生,只讓她在自己屋裏好好休息。
經她提醒,明藍才記起時間,匆促嗯了聲,說:“現在就要去了,您吃蛋糕麽?待會我讓芳姨帶一塊給您。”
“我就不吃了。”玲姨笑呵呵的,“蛋糕太甜,吃了膩得慌,蛋糕是你們小娃娃才喜歡的玩意兒。”
“不甜的,是鹹動物奶油。”明藍笑笑,單方面做了決定,“我給您留一塊沒那麽多奶油的,您在屋裏好好歇着。”
說完提着裙擺,轉身踱去別墅主樓,離開前貼着江徹的耳朵,笑吟吟交代:“你等我一會,生日會結束了我再跟你細說。”
才邁開兩步,就看到二樓書房的位置,唐姝茵和費彥兩個人頭挨着頭,從窗戶裏擠出來,揮舞胳膊催促她說:
“快點快點啊!你剛才跑哪去了老大,倒計時要開始了!”
“跑幾步啦藍藍!”
她揚了揚眉,一副皇帝的做派,任由那兩人在樓上皇帝不急太監急,自顧自走得悠然從容。
流動的裙擺在她身後淌成滾滾岩漿,漫上紅拂的花瓣,灼燒着江徹的眼睛。
黑發,白膚,殘陽如血的紅裙。
簡單的顏色,組合成極致的色彩,像一張對比度拉到最高的老舊照片。
他想他會永遠記得這個場景。
盡管耳邊已經嗡嗡頌起了慈悲無量的經文,為他永無可能開始、永無可能結束也永無可能成功的愛戀哀悼。
“江保镖——”
見江徹定在原地,遲遲沒有跟上,玲姨指着明藍的背影,笑着催他,“你也去呀!”
裝着雙層蛋糕的推車已經準備就緒,雕有數字二十的蠟燭插在上面,明亮且恒定地發散光芒。以其為圓心,賓客們呈放射狀圍在蛋糕周圍,等待着主角親臨。
明藍在大家的簇擁下一步步站到中間,大廳裏的挂鐘眼看就要奏響,主持人手持話筒,面帶專業的微笑。
“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最初是費彥這麽說。
他慣會神經兮兮,從小就是高敏體制,還兼有輕度的感官過載。唐姝茵噓了他一聲,低聲提醒他不要影響倒計時。
“五——”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可是我真的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好了好了,那也等倒計時結束了再說。”唐姝茵随口敷衍着他,專注地盯着蠟燭。
“四——”
明德成左右望了望,臉色驟變,悄無聲息地從人群中退了出去。
“三——”
底下圍成圈的人群裏多了一些嘈切議論,站在外延的賓客驚奇地探長脖頸看向窗外。
“二——”
唐姝茵不安地揉了揉耳朵,與周圍神色迷茫的費彥對視:“奇怪,我好像也聽到了……費彥,該不會是……”
“一!”
最後的倒計時落下,鐘擺準點搖晃起來,敲出铮铮巨響,而疊這片審判的鐘聲之上響起的卻不是早就設置好的生日快樂歌,而是一陣刺耳鳴笛,催命符一樣嘯叫着從山林的四面八方逼近。
是警笛聲。
直到警車将別墅團團包圍,遲鈍的客人們才像得到號令的麻雀群一樣,尖叫着推擠着四散逃開。
人群擁擠,潰如蟻xue。
“怎麽回事?!”
“警察來了,為什麽會有警察,啊?!到底怎麽了??”
驚慌失措的呼號聲不絕于耳。
明藍立在大廳中心,神情茫然,完全搞不懂這是哪一出,只有不妙的預感像一只只尖利的小牙,寸寸齧咬她的指尖。直到看到警察們強勢地破門而入,吓壞了在場所有客人,她才果斷向前一步,攔在衆人面前,沉下臉問:“不好意思,我們正常舉行聚會,沒有進行任何違法活動,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為首的警官朝她出示了證件,公事公辦的語氣:“你就是明德成的女兒?你父親明德成涉嫌多項罪名,我們收到命令将他帶去調查。”
說完對身後衆人乾脆利落發出指令,“搜!”
如同江鲫南遷,警察們瞬間沖了進來。
尖叫聲,喝令聲,腳步聲,碰撞聲。
視野裏一切甜美的事物轟然倒塌,氣球破裂,蛋糕融化,彩帶褪色成降伏的白旗,如同伊甸園的崩潰,失樂園的降臨。
“藍藍!”
“明藍——”
好像一直有人叫她,無數人驚恐的臉從她面前閃過,有人用力拉拽她的胳膊,不知道是想求她挽救這混亂的現場,是想逼她給個解釋,還是想要攙扶住她。
她分不清。
聽覺與視覺混沌成一團,警察的話在這片混亂中延遲地抵達她的耳膜,既清晰又模糊,努力消化着自己聽得的事實,大腦卻像生鏽僵化的儀器,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她明明聽懂了每一個字,卻無法将它們組合起來。
什麽是犯罪?什麽叫犯罪?
倉促中捉住了其中一個警察的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中失真且變了調,反反複複語無倫次地诘問,說怎麽可能,你們在說什麽,我爸爸怎麽可能犯罪,你們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麽。
被她捉住的年輕警察冷淡地看着她,本想甩開手,被人附耳說了幾句,才轉圜臉色,說這都是基于法律做出合理合規的緝拿。
“我們收到了一些證據,證明你父親有可能涉嫌走私罪、非法經營和一樁二十多年前的謀殺案。”說到這,年輕的警察端正神情,帶着幾分逼迫之意,嚴肅地問她,“女士,請你配合調查,不要包庇罪犯。告訴我們——你的父親在哪?”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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