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爸爸” 可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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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
春天多雨, 空氣潮濕而悶窒,每到黃昏,石柳破敗的瀝青街道總是灰蒙蒙的, 像汲着一層灰藍色的霧, 黏稠而且憂郁。江徹無比厭惡春季, 除了天氣因素外,還因為春天是動物發.情的季節。
走在路上, 能看到兩條流浪狗背對背連在一起, 仿佛正舉行某種神秘儀式一般徒勞無助地轉圈, 發出一些惱人的犬吠。
他很想撿塊石頭朝它們丢過去, 又覺得欺負兩只被本能支配的畜牲很沒意思, 忍下指尖的動作,繼續朝前趕路。
再晚點回去就趕不上做飯了。
越是靠近居民區,越能聞到空氣中浮動的各種氣味,尖椒,大蒜, 蔥油, 熱熱鬧鬧地跳躍在炒菜的刷拉聲裏。自建樓的牆壁和地面因回南天而滑膩不堪,江徹走得小心,既擔心滑倒,又實在不想去伸手扶身旁幾百年沒清洗過的樓梯扶手。
小心翼翼來到二樓,便見住在二樓的王奶奶一家房門敞開——她站在門口用豁了口的門牙嗑瓜子, 兩瓣唇肉像細長條的蟲子一樣嵌滿皺紋, 且向內凹陷,看到他,朝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江徹熟視無睹,繼續向上走。
三樓的老陳一家也敞開了門, 聽到腳步聲,探長脖子朝外看,瞧清是他,嘴裏含得濡濕的劣質煙抖了抖,臉上露出和王奶奶如出一轍的意味模糊的笑容,為了掩飾,還故意清清嗓子說一句:“小江,今天放學這麽早啊?”
江徹的腳步至此才算頓住,領悟了什麽,臉色細微地一僵,轉身,故作鎮定沿着原路下樓。
“這孩子,性子真悶,都不曉得應一聲……”
老陳帶笑的話消散在空氣裏,換得王奶奶呵呵的一聲附和:“是嘞!”
正是返點,樓下來來往往的都是人,為了避免碰到更多人,江徹順勢拐進了自建樓後的小巷。
這條巷道是他所住的自建樓與背後那棟自建樓形成的夾縫,也即城中村裏所謂的握手樓。當初的規劃本來是要留下一條能夠通過三輪車的小道的,但雙方都想多占一些地,你往後修一些,我往前挪一些,弄到最後,能通過三輪車的巷道變成了現如今只能容納一人正身通過的狹縫。
擡起頭,灰蒙蒙的天被各種被單與衣服遮擋得連一線都窺不見。
地面上散落着各種乾硬的抹布與垃圾,蚊蟲肆虐,能聞到一股源于下水溝的惡臭,甚至還能透過一樓的綠色玻璃窗看到一樓人家在廚房裏來來回回忙碌的身影。
他從書包裏翻出英語單詞本默背。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即使借着一樓人家窗戶裏滲出來的光也完全看不清單詞本上的單詞了,江徹才收起本子,背着癟癟的書包重回樓上。
這次王奶奶和老陳家的門都關上了——江徹知道這舉動對他們而言意味着“沒熱鬧可看”,也就是說那個不速之客一樣的男人已經離開。
住在這種人員往來密集的地段,最藏不住的就是八卦。
誰家添了二胎,誰家男人出軌,誰家打罵孩子……在居民樓裏,每一個居民的日常都不再是秘密。它們會像長了翅膀的紙飛機,從一戶人家口中添油加醋地飛向另一戶人家的耳朵,然後迅速傳遍整棟樓。
這些秘密當中自然也包括偶爾光顧江家的那個神秘男人。
除了江徹和江蓮,這棟樓中尚且沒人見過神秘男人的真面目,連他的鞋子長什麽樣都不得而知,鄰居們之所以知道他的存在,是因為聲音。自建房隔音差,一點點聲音都能放大無數倍,被熱衷于探聽他人隐私的平民百姓捕捉。
大家抓心撓肝地好奇,可沒有一個人敢當着江徹的面問上一句:“喂,那個偶爾會來你家的男人是不是你爸啊?”
因為去年的事仍然歷歷在目。
那時租住在三樓的還不是老陳,而是一個獨自來城市務工的老大伯,姓黃,某天傍晚,他和其他街坊鄰居站在樓梯間說閑話:
“要我看,樓上那戶就是被包養的小三啊!你想想,正經人家的男人就算在外頭工作,逢年過節總得回來吧?結果她家的這個男人,過年過節都不見人影,只有平常才會突然出現那麽一小會兒,出現了也只是乾那事,也不陪婆娘逛逛街,也不去孩子學校參加家長會,而且到現在都沒人見過那男人的臉,遮遮掩掩得跟偷人似的,這要不是小三和大款,我把我姓倒過來寫!”
說完,站在他對面的人面色一變,還沒來得及提醒他,江徹已經把樓梯間角落裏裝修剩下的紅磚通通拍到了他後腦勺上。
剎那間磚塊碎裂,泥土飛濺。
據那位目擊一切的鄰居說,當時樓梯間都是血,姓江的小崽子拍完人不夠,還回自己屋裏摸了把膀子粗的菜刀出來,被江蓮千攔萬攔着才沒把人剁成碎片。
這描述不乏添油加醋的成分,不過被磚塊拍成腦震蕩的大伯出院後确實連夜搬走了——這是不争的事實。
從此樓裏再也沒人敢當衆說江家閑話,就算說,也要把家門關起來說。沒辦法,十幾歲的小孩,連法律責任都不用負,誰知道哪天惹惱了他,會不會被他殺了?
大家既把他當兇神防着,又出于人皆有之的八卦,忍不住想看他家笑話,于是演變成了現在這種微妙的氛圍。意味深長的眼神,似是而非的話語——沒有任何明确的有關“說閑話”的證據,可就是膈應得人惡心。
江徹邁着步伐來到他家所在的四樓,停頓片刻,按響門鈴。
過了十幾秒,江蓮來開門了,看清是他,和善地笑了笑:“不是帶鑰匙了嗎?還按什麽門鈴?”
他抿着唇沒說話,等江蓮轉身,眼神才隐蔽地往玄關處的鞋架上一掃,沒瞧見那男人常穿的棕拖鞋,心下稍稍松了口氣。
江蓮走回廚房料理晚飯,江徹換好鞋子,放下書包,走向廚房打算幫忙。
他心下裝着事,忘了完成每天的慣例,人都走到碗槽前了,對上江蓮陰郁狠毒的眼神,才猛然回過神,退回到玄關處,對着擺在玄關架子上的相框端端正正鞠了三次躬,沉默良久,說:“爸,我回來了。”
江蓮握着鍋鏟跟了出來,目睹完全過程,毫無表情的臉上這才綻開一個柔和的淺笑:“去餐桌坐着吧,菜就要好了,今天不用你幫忙,你等着吃就行。”
他點點頭,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
一菜一肉一湯,和平時差不多的分量,不同的是,這次的肉菜是一盤龍蝦。
足有成人的小臂那麽長,趴伏在瓷盤上,豔紅如霞光。
江蓮腼腆地笑笑:“媽媽第一次做龍蝦,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做法,你嘗嘗味道怎麽樣?”
江徹拾起筷子,沒有動那盤龍蝦肉,反而一味夾着另一盤番薯葉,一筷一筷往自己嘴裏送,在吞咽的間隙,找到時機對江蓮說:“醫生說你要少吸油煙,晚飯交給我就行。”
江蓮身體一直不好,常常發作偏頭痛——據說是生他時落下的毛病,去診所查了很多次都查不出什麽問題,最後醫生也只能給出一些模糊的建議,讓她平時減少勞作,避免憂思過度。所以家裏的家務,大到掃地拖地小到做飯洗碗,幾乎都是江徹包攬的。
由于身體限制,江蓮同樣乾不了重活,無法外出打工,只能在家裏做做工藝品販賣,好在她手藝不錯,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也不至于短了孩子的吃穿。
只是,龍蝦這種東西對他們的收入來說還是太奢侈也太不現實了,江徹心知肚明這只龍蝦是那個男人帶來的,因為知道,所以一直避免碰它。
江蓮不着痕跡地觀察着他,說:“不礙事,只是偶爾做這麽一兩次而已。”說完又問他最近的月考考得如何,“還是全班第一名嗎?”
他悶悶地應:“嗯。”
“那就好。”她如釋重負一笑,“我兒子就是争氣,對吧?”
江徹眸光一閃,沒說話。
沉默地吃完了一頓晚餐,他幫忙收拾完碗筷,洗淨鍋碗瓢盆,擦了擦手,拎起剛才随手放在地上的書包,打算回到卧室學習,然而才剛走進去,就看到了放在床鋪上的一個嶄新的kindle。
連包裝盒都還留着。
他腳步一頓,随後走過去,拿起那盒kindle到了卧室外,對正在陽臺給大麗花澆花的江蓮說:“我不需要,你拿去賣了吧。”
江蓮直起腰,走回屋裏,輕聲勸他:“收着吧,你魏凱叔叔特意買給你的,怎麽說也是他的一番心意,剛才他還念叨着要見你一面,誰知道你今天回來得這麽晚。”
江徹跟進去,把kindle放到了茶幾上,沒再多說什麽,可這舉動已經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放完kindle就返身回了卧室,江蓮在外面清咳幾聲,不再勉強他,将那盒kindle收到自己懷裏,柔聲嘆氣:“好吧,那媽媽幫你處理了,我今天有點累,先去睡了,你別學習太晚,睡前記得跟你爸爸說聲晚安,知道了嗎?”
“嗯。”
得到回應,她滿意地回到了自己的主卧。
江徹做作業的速度很快,他并不是那種會循規蹈矩把所有作業都做完的乖乖三好學生,遇到會的題目通常總是直接跳過,遇到棘手的才會停下來鑽研鑽研,因為成績不錯,所以老師們一般也不會說他什麽。
一個多小時後他寫完了所有作業,去浴室沖了個澡,将衣服放進洗衣機洗了,坐在沙發上看着節借閱來的課外書等洗衣機完工。叮咚一聲響起已是半個多小時後的事,他起身把衣服全部晾曬好,又拖了拖地,這才來到玄關處的相框前,朝着相框拜了三拜。
這是他記事起就有的習慣。
在他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開始知道人是由男女兩性結合生下的以後,自然免不了問出那個庸俗的問題:“媽媽,我爸爸在哪裏,為什麽我從來沒見過他?”
他甚至天真地懷疑過,“魏凱叔叔是我爸爸嗎?”
那時江蓮的臉色駭然一變,想都不想就擡起手猛扇了他一巴掌。
力道很重,完全沒收着。
他完全被打蒙了,才幾歲的小孩,臉上嬰兒肥都未消,被這力道帶着飛出去半米,趴在地上,紅腫半張臉,茫然地仰視忽然變了一副面孔的母親。
媽媽打完他就心疼地落下了眼淚,替他揉着臉頰,哽咽着說:“魏凱叔叔不是你爸爸,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你記好了小徹——”
她擺出一張相框,告訴他,相框裏的才是爸爸。
“從今往後,你每次離開家和到家的時候都要跟他打聲招呼,讓爸爸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好嗎?”
他怔怔地盯着相框,小聲對江蓮說:“可是媽媽……我害怕。”
“怕什麽?那可是你親爸爸!”江蓮的臉上又有了怒意,拉扯着他,把他摁到了相框前,壓着他的脖頸,逼他給相框上的爸爸鞠了三躬,“就這樣打招呼,就這樣!懂了嗎?啊?!你懂了嗎!”
“我不要,我害怕!我害怕……”
“鞠躬!我讓你鞠躬!”
反反複複,哭了許多次,練習了許多次,那天晚上年僅五歲的江徹才總算學會了如何跟爸爸打招呼。
後來,日複一日,打招呼變成了習慣,最初的恐懼也逐漸被麻木掩替。
他開始能夠神色如常地配合江蓮的要求,對着那個相框說出一些諸如“早安”“晚安”“我去學校了”“我回家了”之類的話。
對着那個——沒有安裝任何照片,只夾着一片血淋淋的衣角的相框。
作者有話說:
轉折來了,狗血也來了(狂煲狗血并且四處潑灑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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