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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嬰孩與母親 日日夜夜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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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嬰孩與母親 日日夜夜同

棉質衣角上的血跡經歷了漫長的歲月, 由最初瑰豔的紅沉澱為深黑色,不規則的一片,像寫毛筆字時由筆尖滴落的墨水。

爸爸是被奸人所害。

江蓮這樣告訴他。

五歲到十八歲, 他從母親那裏聽得了一些關于父親的故事, 包括父親曾經取得的峥嵘, 然而其中重複最多的仍是他的死。

他死于車禍,逝世時才二十一歲, 距離二十二歲的生日僅有一天。也就是說, 他死在了生日前夜。

“我們本來都已經要結婚了。”江蓮聲淚俱下, “那時我懷着你, 只等他到法定婚齡, 我們本來就要成功組建家庭了,可是那天我們的車剎車忽然失靈,在高速上,一百二的速度,連開了十公裏, 最後還是撞到了護欄上。你爸爸保護了我, 自己卻……”

“為什麽剎車會失靈?”

“因為有一個小偷。”她瞪大眼睛,咬牙切齒回答他的問題,仿佛空氣中有一塊看不見的腐肉,需要她像鬣狗一樣,用牙齒啃咬撕扯, “有一個小偷, 他想偷走你爸爸的一切。我知道一定是他搞的鬼,大家都說這是一場意外,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一定是他害死了你爸!”

媽媽神神叨叨,沉浸在自己的隐喻和象征裏, 反刍着那些只有她知曉的回憶,江徹每次想要問得更仔細,她都會以他年齡太小藏不住事為由拒絕向他透露更多細節,連父親具體的名字都不肯告知,只是一味提醒他,要好好讀書,将來才能替父親複仇。

複仇。

這樣的字眼似乎更多出現在快意恩仇的武俠小說裏,而不是二十一世紀,尤其是替父報仇這樣古老的範式。她要他成為眉間尺,背着雄劍去斬下大王的頭顱,江徹懵懵懂懂,只聽懂了“好好讀書”四個字。

于是他好好讀書。

按照學區分配的公立小學師資并不算多好,同學中也有很多不愛讀書純混日子的類型,江徹算是同學裏難得愛學習的人,成績鮮少掉出全班第一名。

他知道江蓮為了供他讀書有多辛苦,常常挑燈縫制手作包包,以至于年紀輕輕就有了老花眼。

為了不辜負媽媽的努力,也因為休息會讓他有濃重的負罪感,江徹很少出去玩。同齡人集體約着打電玩或者閑逛小賣鋪的時候,他的休息時間幾乎全被家務與學習占滿,難得的一點空閑,也會捧着從圖書館借閱來的課外書閱讀,因為江蓮說過“你爸爸最愛看書”。

她期望看到他的行為舉止沿襲早逝的父親,出于孩童對母親天然的信賴與讨好,他向着她的期待前進。

但少年心性天生貪玩,也隐隐渴望融入集體,初二那年,在聽說學校将要舉行一個籃球賽以後,江徹破天荒報名參加了。

對籃球的認識只來源于有限的體育課以及課上那二十分鐘的自由活動時間,幸而他長得高,運動神經又好,先天條件的優勢讓他幫助班級有驚無險地奪得了比賽的冠軍。

禮品是老師們特意準備的獎牌——不鏽鋼外鍍了層銅,廉價的小玩意兒,沾水以後就會氧化變綠,逐一挂到獲勝學生的脖子上,他站在中間,也收獲了一枚。

戴着那枚獎牌回到家裏,江蓮問他為什麽今天晚了半小時回來。

他正清洗着剛剛摘好的菜心,聞言将藏在衣領內的獎牌扯出來,笑着說今天下午提前了一節課放學,給他們打籃球比賽的決賽,結果他們班和另一個班打得不可開交,拖到不得不加時。他含蓄地沒有直接言明“我們班是冠軍”,但手裏被夕陽折得明晃晃的獎牌明白無誤在彰顯一種可愛的得瑟。

江蓮果然意會了他的意思,然而她并沒有給予他期待獲得的正面回饋,江徹看到他媽媽掩住臉,豆大的淚水從她指縫裏滾下,伴随一種哀恸的嗚咽,任是誰看了都不會将其誤會為喜極而泣。

他僵在原地,在江蓮一聲聲的哭聲裏恍然明白了一些東西,抿了抿唇,低聲向她道歉:“……對不起。”

他反省自己的罪責——

他不應該玩籃球,不應該參加比賽,不應該把有限的時間荒廢在這些無所謂的事物上。

他應該更加努力地學習。

“媽媽也希望你能過得開心,可是那個害死你爸爸的人家大業大,小徹,你如果不努力,以後是沒法給你爸爸報仇的。”江蓮抹着眼淚,提醒他,“難道你忍心看着爸爸屍骨未寒,沉冤不得雪嗎?”

他緩慢地搖頭,在江蓮期艾的注視下沉默良久,最終拽下了那枚尚未被體溫捂熱的獎牌,當着她的面,将獎牌擲進了廚房垃圾桶裏。

江蓮緊繃的臉上這才露出松一口氣的神情,又擔憂地小聲問他:“你不會怪媽媽吧?”

他轉身,繼續洗着盆裏沒洗完的菜心,挽起來的衣袖下是還沒完全發育完的清瘦的骨骼,纖薄的皮肉覆蓋其上,被水泡得微微發白發皺。水聲潺潺裏,他低低地應了一聲:“不會。”

初三中考前一周,學校組織拍畢業照,初三所有班級輪流上到禮堂舞臺上,一排排一列列站好,由快門定格下青蔥的三年。

結束後身為班長的女孩順手遞給他一本同學錄,笑吟吟且落落大方地說:“填一個呗江徹,給我留作紀念,填完明天還給我,謝謝啦!”

他翻了翻,厚達一百頁的同學錄已經密密麻麻填了三十多人,他算是比較靠後的,看起來她打算把全班人對自己的印象都收集一遍。舉手之勞的事情,他點點頭同意了,帶回家裏,溫習完當天的功課,打開同學錄,簡短地回答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星座”“愛好”“你對我的第一印象”“說出我的三個缺點”等問題。

“這是什麽?”

身後突然悠悠響起熟悉且柔和的聲音。

江徹回過頭,看到他媽媽美麗的五官流淌出一股凄悲的怨毒:“快要中考了……你竟然浪費這麽寶貴的複習時間在早戀嗎?”

他愣了愣,解釋說這就只是班長給的一本同學錄而已。

“可它是女生給你的!”江蓮指着同學錄粉嫩的封面和上面的蝴蝶結。

頭一次感覺到百口莫辯的荒唐,江徹皺起眉,因母親無端的指責,語氣不自覺洩出了幾分不耐煩:“……她給了不止我一個人。”

“你現在是在和媽媽頂嘴了?!你覺得你做得很對嗎?我不管她是班長還是什麽,就算她是一個普通的同學,都快要中考了,你不好好學習,你不争分奪秒看你的書,竟然浪費時間在填這種東西!天啊——你心裏到底還有沒有你爸爸了!!”江蓮大哭起來,搡亂他的桌面,與他争奪起那本同學錄,要求他立刻當她的面丢掉它。

江徹當然沒有照做,他不可能未經他人同意就私自丢棄他人的東西,拉扯間,那本同學錄不幸散架了,從中縫的位置斷開,紙張零零散散飄落在地。即使那天晚上他努力用膠水一張張粘好,第二天還給班長時,還是感到了深重的難堪。

“抱歉,中考完我會買本新的賠給你。”

“哎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女孩子臉上有肉痛的神情,但還是爽快地朝他笑笑,說沒關系。

那天回到家,等待他的是主卧裏沙啞的哭聲。江蓮在家裏哭了一天,兩只眼睛都腫得睜不開了,眼淚猶如刀刃覆在他的脖頸上,他在卧室門口看着,垂下眼簾,乖順地認錯,保證自己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和任何同學進行無關學習的來往。

她這才漸漸止住哭聲,朝他歉疚地笑笑,說她并不是在阻止他交朋友。

“只是你爸爸的冤情都還沒有得到伸張,在那之前,我們先把交朋友的精力都用來提升自己好嗎?等以後你爸爸的事了結了,你想和誰交朋友就和誰交朋友,媽媽一定全力支持你。”

她說着說着,又譴責起自己,說她是個無能的母親,同時又問他:“小徹,你不會怪媽媽吧?”

黑暗中她瑩亮的眼睛讓江徹想起某種夜行的貓科動物,它們體型嬌小,為了避免正面紛争,通常都會選擇在入夜時分出來獵食,黑暗的掩蔽能夠放大它們的捕獵能力,就如同此時此刻母親渴切的眼睛。他手指微微蜷起,喉間乾澀,最終還是低聲回答道:“不會。”

江蓮是一個溫柔的人——在不涉及已故丈夫的情況下。

她會留意到江徹随身高增長而逐年縮短的褲腿,會擔心他讀初中卻還背着小學時買的奧特曼書包會遭到同學嘲笑,會在他挑燈夜讀時為他端來用鹽水浸泡過的蘋果。

她悉心照料着陽臺上那幾盆大麗花,對待鄰居友善溫厚,同時也會在粘蠅片粘到壁虎時小心翼翼用食用油将壁虎解救下來。

她仔細且兢兢業業地經營着這個家。

一個女人在身體抱恙的情況下獨自拉扯大一個小孩,其中艱辛可想而知,江徹感激她,盡自己所能聽話懂事,想讓她過得開心,可他無法不怨恨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在這一點上他忤逆了母親的期望,并沒有因為她祥林嫂似的強調而對父親充滿敬意或同情。

因為只要涉及到他,江蓮就會像患上人格分裂症的患者一樣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仿佛她靈魂的一部分随着丈夫的離世而化身成了厲鬼,時而狠毒,時而悲痛,時而崩潰,時而哀嚎。

中考放榜,江徹考上了石柳區最好的高中,江蓮很高興,說要趁機給家裏大掃除一番,迎接新氣象。

母子倆在家裏忙碌,她用去污劑打掃廚房油污時,江徹把自己房間的三件套和她房間的三件套都拆出來洗了,被套與枕套混在一起,随意團了團便塞進洗衣機。

變故是洗衣機工作到一半時發生的,他在自己卧室清潔牆壁上的膠印,忽然聽到了江蓮的尖叫。

凄厲的,絕望的,撕心裂肺。

從來沒聽媽媽這樣慘叫過,擔心她出了事,江徹火急火燎從屋子裏沖了出來,連拖鞋都跑掉了,卻見她趴坐在洗衣機前,手裏抱着從洗衣機裏搶救出來的、沾滿泡沫的枕套,對着它發出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嘶吼。

他站在幾米開外,蒼白着臉,呆滞又迷茫。

“你怎麽可以這樣對你爸爸?!你怎麽可以這樣對你爸爸——!!!”江蓮厲聲叫嚷,聲帶似要摩擦出血。她從枕套裏扯出一小片白色棉質布料,那片布料與供奉在相框裏的布料有着極為相似的做工,上面也有血,只是血液的逸散範圍與江徹熟悉中的那塊不同。

他終于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了——

早死的父親留下了一塊被血染紅的布料作為遺物,而他媽媽選擇将其裁切為二,一份裱在相框裏供起來,一份裝在枕頭裏,壓在頭顱下,日日夜夜同床共眠。

而他無心的舉措将殘留在布片上面的逝者的氣味清洗掉了,江蓮崩潰得像初生的嬰孩,屬于文明的優雅與理智褪去,兩腿亂蹬,胡亂尖叫,嘤嘤嗚嗚哭嚎讨奶。

過分深重的愛像毒藥,毒啞了江徹的喉嚨。

他手足無措呆站在原地,過了不知多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機械地向媽媽重複着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是涉及到父親時,他最常對江蓮說的一句話。

開心被克制,放縱被禁止,道歉成為了通用的語言。

江徹小心翼翼地呵護着媽媽脆弱的幻夢,像走在平衡木上的人小心翼翼維持身體的平衡。

提到爸爸時,媽媽會變成一個“瘋女人”,可是,究竟是誰把她變成“瘋女人”的?以及,如果媽媽那樣愛着已經死去的爸爸,那麽偶爾會關顧他們家、會給他們帶來金錢、會幫他們改善生活的魏凱又在其中充當了什麽角色?

十七歲時,他見到了那位逍遙法外的元兇。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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