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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看見的 她比他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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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看見的 她比他更相

在明家工作的第三年, 江徹被明德成派到海外運送一批供給塔拉的貨物。

那時塔拉與阿匹威斯還沒開戰,然而兩國關系已經水火不容了。阿匹威斯毗鄰江徹他們的國家,一旦發生戰争, 他們本國的國土安全也會受到威脅, 基于唇亡齒寒的考量, 國家全力站隊阿匹威斯,收緊了與塔拉的貿易往來。

關稅猛如虎, 在這種情況下, 大多數專營出口貿易的商人都順應國家政策, 選擇了減少與塔拉的生意, 而明德成在這種情況下卻反其道而行之, 這反常舉動不得不令江徹在意。

貨物清單上列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手機芯片,過關口時檢查的結果也一如清單,江徹直覺裏頭有異,可由于船舶上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不少明德成的得力下屬,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 他按捺住了自己大乾一場的沖動。

在明家工作的這些年,他學會的最大的本領就是觀察與蟄伏。

一開始确實抱着極端的想法,無數次想要趁着近水樓臺殺死明德成,可随着他對當年的一切展開調查,對真相的渴求逐漸壓倒一時的情緒占據了上風。他查到陳家奕當年确實有個女友, 名為陶藝樂, 但這位陶藝樂女士在陳家奕去世半年後就出國了,從此杳無音訊,網絡上也沒有任何關于她的照片。

一個明星要想在互聯網上真正銷聲匿跡很難,但一個普通人要想在互聯網隐匿則不費吹灰之力。

江徹不知道查不到陶藝樂的相關訊息是她本身就為人低調, 沒有經營社交帳號,還是她的信息被特意清理過。一切都充滿了疑點,他對當年事情的态度也随着調查深入與瓶頸期的到來而逐漸從旁觀者的身份轉變為了參與者。出于好奇,江徹選擇蟄伏下來拼湊真相。

靜即是動,守即是攻。

也是因為這三年的安分守己,才逐漸換來了明德成的信任,擁有了第一次護送貨物出海的機會。

在那艘船舶上,江徹交到了人生中第一個同性朋友——一個大他四十歲的塔拉老頭,愛喝酒愛吃花生米,會說多國語言,與哪國人交流起來都不成問題。

也許看他生得高大,老頭很喜歡他,航行途中,端來酒水與花生米,主動拉着他坐在甲板上就酒賞月。

喝酒到一半,圖窮匕見,開始細細盤問他年齡、存款與婚戀情況,說自己有個女兒,體格壯實,性情爽朗,是一等一的人傑,就是眼光太刁,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對象。

江徹聽音辨意,坦白說自己沒有結婚的心思,為了佐證,還搬出了國家的男性法定婚齡,證明自己連婚齡都不到。

“嗳,又不是要你結婚,你看看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可以先認識認識,談個戀愛嘛。”老頭喝得雙頰酡紅,笑道,“你們這個年紀的年輕男女,不都對情啊愛啊很感興趣?我女兒又沒有哪裏比人差……”

江徹笑笑搖頭,說令愛很好,可他同樣沒有戀愛的心情。

“怎麽可能,你從小到大總談過吧?”

他抿完碗底的殘酒,說:“沒有。”

對方看怪物一樣看着他,表情比聽到二戰爆發甚至諾曼底登陸還要震撼,目光下移,一臉狐疑表情。江徹看出他揶揄的意思,哼笑一聲,将空酒碗倒扣過來,說酒他已經喝完了,各自散了吧:“你吹你酒量好,我看也就這樣,喝了點酒就為老不尊,沒意思。”

“我怎麽了?我什麽都沒說吧?別太較真啊小子!”老頭搖頭晃腦,“我這不是驚訝嗎?奇了怪了,只要你是個男的,只要你喜歡女的,你就不可能不想女人,大家都是男的,我能不知道嗎?啊?咱男的說白了就和公畜差不多……”

受到本能欲望驅使,很多時候純粹是激素的動物。

然而江徹從小開始就對閹割自己的欲望一事十分熟練了。他不能讓自己有多餘的欲望,小到交朋友的欲望、玩樂的欲望、偷懶的欲望,大到掌控自己人生的欲望——一絲一毫多餘的欲望都無需有,否則他會感到痛苦。

老頭在他身後大談特談自己的戀愛經,說人一輩子如果不在愛情上栽一次,總歸是不完整。江徹懶得再聽,放下酒碗,逆着風迎着月亮,打算回到甲板下休息。

離開前,海風搖搖晃晃送來對方煞有介事的話,他說,人成年後會愛上的,恰恰是童年所缺失的。

後來江徹回憶他與明藍相識相處的軌跡,發現他當時不屑一顧的那句話卻在他身上得到了完整的應驗。他童年所缺乏的所有東西恰恰都是明藍所擁有的,而她偏又是個大方的人,習慣把自己富餘的能量洋洋灑灑分享給別人,他也從她那裏得到了不少蔭蔽。于是就像詛咒一樣,她奪走了他的一切,又将它們大方地還回來。

仇人成為恩人,他常常覺得自己像個病入膏肓的斯德哥爾摩患者。

很難說清楚對明藍的态度是什麽時候開始發生轉變的,最初在明家工作時,江徹确信自己對她的感情是一種混雜着敵意的羨慕與不理解。

看她笑覺得難受,看她哭覺得難受,看她不笑不哭心不在焉發呆時也覺得難受。

明藍在過一種與他截然相反的人生,他奇怪世界上怎麽有人能活得如此随性和自由,哈哈大笑時不需要在意場合,哭的時候也不用擔心哭聲會驚擾父母的心情,想發呆就發呆,想愣神就愣神,因為沒有乾不完的家務活在她的時間表裏滴滴答答追着她跑,一腳将她從安全無害的兔子洞裏踹入現實。

她的時間既廉價又金貴,有大把大把的快樂可以揮霍。

更令他難受的是她天然對人不設防的能力,因為沒有被傷害過,所以信任也可以給得毫無芥蒂,類似沒挨打過的小孩看到父母揚起手,第一時間不是躲,而是give me five。

他對她的關心需要精湛的演技加持,才能表演得不攜帶忌恨情緒,而她對他的關心卻直白純粹且熱烈到沒有一點點虛僞。

那群不學無術的初中小孩把泥團砸在他身上時,他其實沒有太大感覺,真正有情緒波動反而是明藍替他出頭時,她走過去,攤開手,把那個蹲在地上的男孩的腦袋一掌按進了泥坑裏。

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堅定地維護,卻偏偏來自他仇人的女兒。

覺得感動嗎?還是諷刺更多?

他說不清楚。

替她用牙簽細細清潔指甲縫裏的黑泥時,突然第一次發現她的手很滑也很白。

跟他粗粝的指腹與虎口處因擰衣服而留下的薄繭不同,她手上連持筆寫出的繭子都沒有,滑嫩得像細潤的白瓷,指甲蓋也透着健康的粉。他用牙簽的尖端仔細挑開她手上僅有的污泥,想到這些泥土是為了維護他而染上的,靈魂忽然過電般顫了顫,一邊說着關心的話,一邊卻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勉強克制住親手用黑泥一寸寸塗滿她手心,将她弄得更黑更髒的陰晦渴望。

“……身在你這個位置更應該謹言慎行,不值得為了這點小事把自己的未來也搭進去。”他皺眉,明顯不太認同地說,“小姐,這次是運氣好,對方沒那個膽子,萬一……”

沒有萬一。

明藍在面對他時,好像從來不講求“萬一”兩字。

她十三歲他十九歲那年,他還在安保公司學習,為了鞏固在公司學到的技能,晚上回家後常在明家健身房裏練習。明藍有時候看到,會故作輕浮地吹個口哨,然後趴在窗臺上欣賞。他搞不懂她小小年紀腦袋裏裝的都是些什麽,通常都不予理會。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他用臂力棒練臂力。晚間他披着毛巾從花園小徑步行回傭人房時,她忽然從二樓陽臺冒出頭,問他練臂力是為了什麽。

練臂力當然有很多用處,江徹随意挑了一個,說:“遇到危險時能接住你。”

結果她揚眉咯咯笑起來,說:“真的呀?”

十九二十歲時的明藍頑皮程度已經收斂了很多,但她十三歲時還正處于貓嫌狗厭的年紀,能乾出把同學坑蒙到山裏看流星雨的事,自然也能乾出些其他的驚世駭俗之舉。

江徹站在樓下,仰頭看着她跨過欄杆,像一朵從天而降的蒲公英一樣徑直朝他跳了下來。

別墅的二樓修得高,四米的高度,下樓的時候要是沒找好角度,輕則崴腳,重則骨折。江徹被她莽撞的舉動吓得頭皮發麻,在她屁股落地前一瞬朝她伸出了雙臂。

最後她穩穩地掉在了他懷裏,像玩了刺激的跳樓機一樣,在他懷裏暢快地哈哈笑起來,直到看到他黑沉的臉色才悻悻然斂起笑,毫無反省之意且略帶幾分理直氣壯地反問他:

“你不是都接住我了嗎?”

在他都還沒想好要不要接住她的時候,她卻比他更相信他會張開手臂。

工作總是免不了犯錯與批評,在明家工作也不例外,江徹偶爾會因為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錯被明德成叫到書房裏訓話,有一回,他自己都忘了為什麽被批評了,那天明德成應酬喝了酒,大概在生意夥伴那受了氣,有點遷怒他的意思,罵他罵得格外難聽。

江徹站在他書桌對面,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聽到一半,書房裏的燈陡然滅了,不止書房,整棟別墅都在那一瞬間陷入了漆黑一片。

突然降臨的黑暗扼住了明德成的責罵,他甚至驚慌地大叫起來,讓江徹趕緊靠近點兒保護他。

江徹懶得搭理他,但不知道要不要裝模作樣演一下,猶豫的那一秒,書房的門忽然被人大力推開了,黑暗中,女孩子溫熱的手準确無誤地抓在他的手上,一使勁兒,将他整個人拽了出去。

明德成也終于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勃然大怒:“明藍!”

她置若罔聞,一路拉着他跑到了別墅外,沖出大門,跑到了山道上。

月亮高遠,照耀着平坦的山路,仿佛盡情奔跑下去就能跑到最遠的永遠。

他垂眸看着她始終抓着他手指的手,想問她為什麽能一下子知道他站在哪,明明書房裏那麽黑——可最終仍然什麽都沒問。

她好像總是能輕易看見他。

不單單只是頭發、眼睛、衣着這樣外露的、任何人都能看見的東西,她看得更深也更簡單。也許在燒烤店前吃烤冷面的時候,她就已經借着燒烤店的燈光看清了他藏匿在層層陰影後的靈魂。

*

第一次出海結束,已經過去了一周有餘。

中途明藍給他打過視頻電話,那時他在海上,信號不好,她的臉在畫面那邊顯得格外卡頓,卡了半天,不說一句想他,只是斷斷續續地質問:“我的……禮——物——呢——?”

他沒有忘記他出差的日子正好是她高一開學的日子,作為初中到高中的跨度,明藍各方家人都高度重視,方毓歆還特意給女兒辦了個所謂的“迷你成人禮”,慶祝她在正式成人之前先行體會了一把從初中跨越到高中的半成人感覺。

這種迷你成人禮在明藍小升初,甚至是小學三年級升到小學四年級時也舉辦過。

他在鏡頭這邊允諾說他會給她準備禮物的,明大小姐這才滿意,反複提點了幾句“我已經長大了”,然後才挂斷電話。

回家後,江徹把送給她的禮物擺到她面前,明藍拆開一看,臉當即就垮了下來。

他送的是一卷書法真跡,來自不知哪個時代的窮秀才,人籍籍無名,字倒是挺有風骨,上書: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整個禮物從內到外都透着勸學的氣質,就差把“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刻在禮品盒上。

她盯着那份禮物,最後不知道是被他無語到了還是被她自己無語到了,扶着額頭,嘆了口氣笑起來。

“我已經長大了。”盡管她強調過數次,但在當時的江徹看來,她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小孩,是送禮物時會優先考慮送她五三的那種小孩,看到她對着時尚雜志裝模作樣擺弄化妝品會不由自主想皺眉,聽到男生邀請她去酒吧會想要立刻報警。

他對她操的是父親兼兄長的心,并且很長一段時間都堅如磐石,不為任何外力,譬如她單方面的強調所轉移。

是什麽時候意識到她長大的呢?

大概是在明藍高三的成人禮上。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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