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mama 臨死之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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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車後糾結猶豫了兩分鐘, 最後明藍還是趕在老人拐出這條街之前悄無聲息跳下了牛車。
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起碼得知道開槍的是敵是友,人數多少,萬一塔拉的士兵也滲透到了哈斯小鎮東北角, 她可以及時給馮冀東他們通風報信, 免得志願軍有危險。
這樣想着, 她抽出靴子側面的小刀,緊緊握在手裏, 借着斷壁殘垣掩護, 輕手輕腳朝聲音發源地溜了過去。
繞過了兩棟建築後, 她聽到了男人的聲音, 口中說的并不是阿匹威斯的通用語, 而是一種陌生的語言,聲音隔着一堵牆的距離,伴随幾聲尖細的笑,聽着有些大舌頭。
那堵牆是一棟只剩一半的矮樓的牆壁,樓裏的樓梯裸露在外, 明藍順着樓梯爬了上去, 透過二樓的窗戶朝下看,看到了一個身着塔拉軍服的男人。
他背對她站立,正嘿嘿笑着撕扯身下一個阿匹威斯女人的衣物,許是喝了酒醉得不輕,面色潮紅, 手上動作也不利索。
女人頭部附近的土地上炸開了一串恐怖的彈坑, 顯然剛剛的槍聲就是子彈打在上面發出來的,她已經被險些沖着自己頭顱來的子彈吓傻了,雙眼放空,呆滞地凝望頭頂的天空。
一高一低, 兩相交錯,明藍的目光就這樣在不經意間與她對上了。
沒有想象中乍然綻放的希冀與亮光,沒有求救,更沒有激動。阿匹威斯女人的視線依舊空洞,對視上那一瞬間,明藍想到了食草動物的眼睛,牛、羊、小鳥或者兔子——眼黑擴得極大,擠壓得眼白只剩狹長細窄的位置,注視人時辨不出情緒,如同兩口幽深的黑井。
是一雙已經全然放棄的眼睛,放棄自己,也放棄了無謂的希望,篤定了不會有人願意營救自己。
她的心重重一躍又一沉,一種身為同性的共情攥住了她的心髒,恍惚中躺倒地面上的似乎變成了她,她看到晃眼的白日、土黃色的牆壁以及那個塔拉士兵被淫.欲與權力侵蝕得扭曲的臉頰。
比恐懼更顯湧上來的是一股滾燙的憤怒,沿着血管奔竄,炙着明藍緊握刀柄的手心,像握着一團灼人的火。
肩胛骨處的傷口也幻痛起來,前胸後背迅速沁出一層汗,即使現在是酷寒的季節。明藍別開視線,警惕地掃視四周,判斷周圍是否有塔拉的援兵。
目前來看,那個士兵僅是孤身一人,他似乎是喝醉酒以後落單了。
……去搬救兵?這裏根本不可能有救兵。民衆的漠然顯而易見,他們自身都難保,更無暇去顧及其他人的生命安全,而馮冀東他們現在正在西南方向進行人質營救任務,等到聯系上他們,一切就都已經晚了。
如果要出手相助,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上前幫忙。
明藍吞了吞口中分泌的唾液。
她沒有任何實戰經驗,唯一打過的人就是彭于然,還是對方放水以後配合她進行練習的,而且那個士兵手裏有步槍,眼下正是彭于然三令五申強調過不能犯險的情況,甚至,再把議題拉大點——要是真把這個士兵弄出個好歹,她很可能就成了她的國家與塔拉正式開戰的導火索,雖然馮冀東那邊與塔拉開戰已經是可預見的事實,可若是她搶先一步成了這個推動者,她擔得起這個風險嗎?
明藍有一萬個選擇轉身離去的理由,假裝從未目睹過一個婦女在自己眼皮底下遭受苦難,而上前營救的理由只有一個,僅僅因為她也是女人,路見不平,心有不忍。
……可這一個就抵得上一萬個。
她咬咬牙,在短短幾秒的決斷後,迅速俯身潛了過去。
接近塔拉士兵的過程比她想象的順利,對方的注意力完全沒在其他事物上,可能知道本地軍與志願軍的勢力都在西南方,故而有恃無恐,也可能喝得爛醉,警惕心下降了。
她用生平最輕的步伐繞到了地面上,從他背後一寸寸接近。
為了控制鞋底落地時不踩踏出任何聲音,她小腿處的肌肉繃得死緊,像兩團硬邦邦的鐵塊,換成平時明藍早就嚷嚷着腿酸了,可此刻腎上腺素的飙升讓她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疲累與酸澀,她進入了一種心流的狀态,精神高度緊繃,整個大腦裏除了塔拉士兵越來越靠近的後背以及手裏觸感越發鮮明的軍刀,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離士兵還有三米距離時,他忽然擡起右手托在脖頸後,做了一個仰頭的動作。
明藍呼吸一窒,身體敏捷地朝下一蹲,盡力将自己的存在感削減到最低。或許是低頭太久,覺得脖子酸,那個塔拉士兵用手輔助着,三百六十度轉動脖頸活絡起了筋骨,骨骼連接處發出些喀拉喀拉的聲響。
在又一次向右擺動脖頸時,明藍看到了他的眼睛,只要他的視線再往右偏一點點,她就玩完了。
那一秒簡直比臨死前的走馬燈還要漫長與煎熬,她連呼吸都忘了。躺在地上的阿匹威斯女人似乎也意識到什麽,忽然用力掙紮起來,她制造的響動很快吸引了士兵的注意,他把頭扭回去,粗暴地甩手給了她一巴掌,嘴裏用自己國家的語言痛罵着一些不乾不淨的髒話,另一只手則猴急地扯開褲腰帶。
趁這個時候,明藍從地面上一躍而起。
後來發生的一切都像在做夢,似乎只是在激素驅使下憑借肌肉記憶完成的一連串動作,明藍對這個過程毫無任何主觀甚或理智的意識,她利用慣性撞倒了那個男人,刀尖順勢狠狠地沒入防彈衣——
這種廉價的防彈衣只能防住子彈,卻防不住刀刺,刀下的觸感像她剛來紐斯曼城時自告奮勇幫勞拉用刀具處理生羊肉。
反反複複,拔出又插進,刀尖帶出來的血液像噴泉一樣噴濺而起,撲了她滿臉,有些甚至濺到了她唇邊。而她竟然毫無畏縮的感覺,甚至連骨骼都在戰栗呻吟,透出隐隐的興奮,埋藏在基因裏的原始殺欲在激素催逼下呈井噴态勢爆發,大腦中一切屬于文明的想法都土崩瓦解。
她什麽都沒有想,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塔拉士兵已經面朝下倒下了,可他的手腳還像案板上的魚一樣撲騰。她騎.坐在他身上,機械且激烈地重複着穿刺的動作,一遍又一遍,即使他的手腳逐漸失去了力氣,面條一樣軟塌塌地挂下來也沒有停止,耳邊慢慢回蕩起野獸般粗重的喘息,像有結群的野犬追攆在她身後,只差一點點就要連皮帶骨撕咬下她脖頸後的皮膚。
她聽了很久,才猛然意識到喘息聲竟然是自己發出來的。
意識到的那一瞬間就像灰姑娘的魔法消失,世界轟然崩塌成它本真的模樣,明藍停下動作,愣在原地,呆茫地看着自己手裏完全被鮮血染紅的軍刀以及辨不出原來顏色的手掌。
阿匹威斯女人歪坐在她一米開外的地方,雙腿還在壓在塔拉士兵身下,臉色吓得白如牆灰,對上她的視線,女人猛然一瑟縮,費力将雙腿掙出來,當着她的面,頭也不回地從這裏跑走了。
哈……
明藍盯着她的背影,很長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她的背影都跑得看不見了,她才從喉嚨裏擠出一聲輕笑。
算了……
算了。
本來逞強做好事就要接受這種結果。
她感到有些無力,剛才支撐她做出那一番瘋狂舉動的激素此刻散得一乾二淨,她重新感覺到了肌肉劇烈的酸澀,無論是手臂還是小腿還是核心,都酸得像被人套在麻袋裏暴打了一頓,雙手甚至顫得握不住刀柄。
世界萬籁俱寂,仿佛只剩下她與她身下徹底失去了動靜的士兵。
她看着他殘破的身體,大腦依然沒有徹底從剛才中的殺戮中轉過來,沒有情緒——無論驚惶、後怕還是悲傷,什麽都沒有,完全是停擺的。她從地上站起來,撿起塔拉士兵的步槍夾在自己腋下,拖起他兩條腿,四處看了看。
畢竟盡快找個地方把屍體埋起來。
明藍奇怪自己這時候居然還能思考埋屍的事,她身體裏感到恐懼的那部分開關好像出故障了,完全沒有殺掉一個人的實感,腦海中唯一存在的想法就是不能給馮冀東他們添麻煩。
旁邊的樓裏有居民遺留下來的鏟子和棍子,她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些能用的,打算利用坍塌的建築,直接将他就地埋進其中一棟樓的鋼筋地基裏。
裸露出來的口子并不足以把屍體塞進去,她用鏟子掘着周圍的土塊,打算把口子挖大點兒,可惜從來沒乾過農活,實在不谙此道,費力挖了半天,也只不過給地皮造成了一些皮外傷。
這樣下去,天黑之前都不一定能把屍體埋好,明藍焦慮起來,更讓她煩躁的是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聽聲音,甚至是直奔着她來的。
是誰?!塔拉的援軍還是當地居民?
她下意識摸起了槍把,貼着牆壁蹲下。步槍她沒有使用過,但之前看士兵操練時耳濡目染,也了解到了該如何開槍,而且剛才她檢查了彈匣,裏面還有子彈。
剛架起槍支,就見剛才離開的阿匹威斯女人拿着把大鐵鍬沖了進來。
明藍愣了愣。
女人看到她手裏黑洞洞的槍口,也愣了愣,可還是遲疑地走上前,來到塔拉士兵的屍體旁邊,彎下腰,就着明藍剛剛挖出來的小洞利落地鏟了起來。
明藍維持着托着槍支的姿勢,蹲伏在原地靜靜看着她。
本地人以畜牧業為生,力氣不大的人乾不了農活。女人使用鐵鍬的姿勢比她娴熟多了,手臂上蜜色肌肉隆起,繃成緊實的線條,沒一會兒功夫就鏟出了一個大坑。她走上前,與女人一個擡頭一個擡腳,合力将塔拉士兵的屍體丢了進去。
接着是掩埋。
在雙人合作下,塔拉士兵的屍首很快被黃土、碎石與泥沙淹沒,明藍去到外面,将沙路上沾染了血跡的黃沙也鏟起來處理了,直到現場不再留有血跡,才脫力靠坐在地上。
日色西沉,能見度随夜晚到來而越降越低,再不快點打到水離開,搞不好得在這留宿。明藍并不想在這種人生地不熟、随時有可能被槍殺的地方呆上一夜,她撐着酸軟的兩條腿站起來,向女人詢問水源地點。
她說的是阿匹威斯的通用語,然而女人卻露出了茫然的神情,用方言叽裏咕嚕回應了一通,明藍也理所當然地也沒有聽懂。她來到這裏當志願者之前特意學過本地通用語,但一個國家除了通用語,往往也存在各種方言,越是落後的地方,會說通用語的本地人就越少。
語言交流受阻,明藍只能用肢體語言比劃出水井與喝水的姿勢,女人這才恍然大悟,指着某個方向,帶她前行了一段路。
走到離水源僅有七八百米的距離後,女人停下來,指着遠方,示意着水源的位置,自己卻不再往前了,只是繼續叽裏咕嚕說着方言,同時又指了指明藍手裏的槍,把步槍又往她懷裏更深處塞了塞,看動作,似乎是在提醒她帶好槍支。
她點點頭,見女人執意不再往前,也不勉強,自己攜了槍支就朝前走。
“@%¥*……!”
女人忽然出聲,再次用方言叫嚷起什麽,明藍回過頭,看清女人眼裏盈着熱淚,雙手激動地伴随語句上下比劃。
語言的隔閡在此刻猶如天塹,以至于她甚至分辨不出對方此刻的情緒是擔憂、激動還是傷感,直到對方嘴裏蹦出了一個類似“mama”的發音。
明藍微微一怔。
她曾經看過一篇研究,說世界上有部分國家的語言對母親的稱呼都是“m”加上元音,因為嬰兒在牙牙學語的階段很容易發出這個音節,久而久之,這個稱呼就內化為了對母親——把自己帶到世界上、第一個教自己認識世界的女性的稱呼。
媽媽——
出生時牙牙學語呢喃出的音節,也成了許多人臨死之際無意識呼喚的生命的神祇。
而此刻,這個稱呼成了一個陌生女人對另一個陌生女人的謝語,無關年齡,無關身份,甚至無關國籍,“媽媽”是所有女性都能聽懂的語言。
她心中波瀾驟起,這份觸動也許體現在了面部表情上,以至于女人上前幾句,牽住她的手,喃喃地用哽咽的聲音又重複了好幾聲“媽媽”。
微風卷着黃沙,在她們腳下不甚溫柔地撩動,低頭看如同泥濘的流沙。
月上梢頭,月光蒼白地照耀着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世間景色與美無關,可那一瞬明藍心裏卻淌過月光一樣柔軟瑩亮的東西。
她微微一笑,用力一握女人的手,随即松了手上力道,轉過身,背着步槍大步流星地跑向了水源。
水井的形狀逐漸在她視野裏清晰起來,想到自己翻山越嶺就是為了找到這麽口能用的小破水井,她感到有些荒誕。
“站住!”
就在她即将摸到井口時,一個男人驟然從旁邊的建築旁蹦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下章拉江徹出來溜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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