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田螺姑娘 帽子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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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水先交錢!一升水五十……”
男人操着一口帶方言的阿匹威斯通用語, 身形矮壯,明藍定睛一看,看清了他手裏那把白晃晃的砍刀。
對方本來一臉兇神惡煞, 活像古代山道攔路搶劫的山賊, 看清她懷裏的步槍後, 兇惡的表情才驟然破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跑掉了, 短腿靈敏地一躍, 瞬間消失在了龐然錯雜的建築中。
明藍:“?”
一切發生在瞬息間, 像一場滑稽的帽子戲法, 她連槍擊姿勢都還沒來得及擺出來。
環顧了一圈周圍, 确保沒有其他危險,她來到水井旁,往裏瞧了瞧。
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只有一個破木桶扔在水井旁。
得先去找到些盛水的容器。
可這周圍荒無人煙, 即使天黑了, 也沒有人家亮燈,打眼望去俨然一座空城。明藍無法可想,只好順着砍刀男人消失的方向走過去,想看看能否遇到人或者找到些裝水的東西。
貼着牆根走了數百米,才終于發現一戶亮燈的人家。
他們住在一棟尚且算完整的房子裏, 明藍敲門之後, 屋子裏的燈立刻熄了,她不得不用阿匹威斯和自己本國語言表示她是國外來的志願者,而不是塔拉的軍兵。她想了想,從自己随身的衣兜裏摸出幾張小額貨幣, 先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解釋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我需要一些水桶……如果你能幫我搞到一輛車送我回紐斯曼,我會給你更多報酬。”
裏面安靜了許久,久到明藍懷疑他們不會再開門了,才終于響起了吧嗒開門聲,一個老爺爺胡子拉碴的臉謹慎地從門板後露了出來,他身後站着一個手持鎬頭的老太太。
兩人瞧見她手裏的槍,面色劇變,立刻就要把門甩上。
明藍趕緊表示:“我要是想殺你們,不用你們開門就能殺了,你們以為木板門擋得住槍擊嗎?”說完再給顆甜棗,又塞了張小額貨幣過去。
天黑,兩個老人沒看清她手上與臉上的血痕,只以為是污漬,老頭猶豫許久,總算顫巍巍從門板後走了出來。
他會說一點官話,明藍聽他讓老太太去搬出幾個水桶,又聽他費勁兒地向她告知水桶的價格:“一個桶,四十,賣你。車有,早上四點發車,在中央廣場,要錢。”
“沒有更早的車了嗎?”
“沒有。”
搞到最後還是得在這過夜,明藍頭疼不已,可也只能接受,總不能徒步一百多麽裏自己走回紐斯曼,那樣更危險。
老太太把五個塑料水桶從屋子裏拉了出來,顯然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發展這種業務了,水桶看起來像是批量進口的,一個有60L,塑料不厚,甚至有些劣質,好在尚算乾淨。
“行吧。”她接受了,給了錢,讓他們幫忙把水桶送到水井邊,順帶問,“你們幫忙打水嗎?”
老頭搓搓手指,表示打水可以,但要額外收費,考慮到還要剩一些貨幣搭車,明藍只好放棄。
路上她好奇地詢問他們剛才的男人是怎麽回事,水井是那個男人的私人資産嗎。老頭拼命擺手:“公共,公共。”
他回身指了指巷道盡頭的一棟房子,明藍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一個孩子一閃而過的臉。
“他,三個孩子,想出國,沒錢。”老頭再次搓起手指,“沒錢,沒錢!機票貴,要錢送孩子出國。”
這是戰争以來普遍存在的問題,有些父母認為阿匹威斯境內已經不安全了,因此想盡方法送自己的孩子出國,可出國困難重重,不僅有複雜的難民手續需要審批,境內的一些官員與黃牛甚至會坐地起價,瞅準了父母為孩子不顧一切的心态獅子大開口。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掏出這麽多錢,有人選擇了放棄,接受命運的蹂躏,有人則選擇用非法手段铤而走險。霸占水源收費也是其中一種手段。
明藍心情沉重,沒開口,只是默默跟在老頭與老太太後頭。
她從前天真地認為善惡與經濟水平無關,貧困的土壤也能開出善良的花朵,富貴的土壤也可能長出惡之花,她不願意回想的有關于明德成的一切就佐證了這種想法。但這種“一視同仁”有其殘忍之處,即漠視了貧困的土壤孕育善良的困難。越是困頓的地方,從善越具有難度。
走到水井旁,明藍付了錢,老頭老太太相攜着離去。
她揉揉臉,打起精神,彎腰開始打水。
要把五個60L的塑料桶裝滿不是一件易事,打水的木桶看起來至多15L,而且上面還有破洞,她至少需要打上二十次才能把塑料桶裝滿。再加上現在乾旱,地下水枯竭,每打一次,水桶的繩索都需要放得極深,才能感覺到水源的存在。
——饒是如此,第一桶水舀上來的時候,她還是激動得險些熱淚盈眶。
紐斯曼城內的水井幾乎都已經打不出多少水了,就算打起來,也都混着大量泥沙,黃澄澄一片,過濾完根本沒剩多少水可以入口。這裏的水雖然也難打,可撈上來卻是澄澈的。
她坐在水桶旁,看日光照在那桶水上面,水面晃晃悠悠,像一層浮華的碎銀,頭一次因為一點點水而感動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收拾好心情,繼續彎腰勞作。
打到第八桶水的時候明藍的手就已經抖得不行了,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又是殺人又是埋屍,身體的勞累加上精神的高負荷讓她逐漸有了使不上勁的疲倦感,她放下水桶,氣喘籲籲地靠坐在水井旁揉捏胳膊。
稍微休息個十幾分鐘再繼續吧。
她困倦地告訴自己。
*
睜開眼睛時天仍是黑的,但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明藍坐在原地懵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後,被自己吓得心驚膽戰,她剛才居然睡着了。
幸好步槍還好好地抓在懷裏,周圍也沒有拿槍指着她腦袋的士兵。
她後怕地拍拍屁股站起來,彎腰撿起水桶,正要繼續剛才沒完成的工作,打水注入剩下的三個空塑料桶,卻發現第三個塑料桶裏的水是滿的。
她愣了愣,懷疑自己睡糊塗了,繞着塑料桶們看了一圈——在場的五個塑料桶竟然全是滿的。
澄澈的水液在月光下呈靜止狀态,像五面明亮的鏡子。
……可是她睡着之前明明只填滿了兩個塑料桶啊?
明藍甩甩腦袋,又拍了拍腦門,疑心自己還在做夢,要不就是腦子出問題了。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手臂上的疼痛卻實實在在,疼得她龇牙咧嘴。
而且這一擰還讓她發現了更驚悚的東西——她手上的血漬也沒了。
雙手重新恢複成之前乾乾淨淨的狀态,白嫩到仿佛接下來就要開始彈琴演奏。她掏出手機,用相機照了照自己的臉,然後驚訝地發現臉上噴上去的血點子同樣不見蹤影。
這邊她正一頭霧水地檢查自己,另一邊,砍刀男人消失的那條小巷道卻傳出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明藍手眼一動,快步沖過去,在對方逃跑之前一把将其揪了出來。
是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孩。
半年前來到阿匹威斯的時候,明藍覺得這些外國人都長得差不多,現在看久了,倒也逐漸能分辨出各自的不同了。眼下這個小孩長得與砍刀男人有幾分相像,面闊,臉頰短短的,兩只眼睛又圓又大,頭發呈自然卷。
“是你乾的?”她問。
小孩被她拎着衣領,腳懸空在半空中,費力撲騰,既想尖叫又不敢叫的樣子,怯怯看着她,噙着兩包眼淚通用語說:“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想要偷你的東西!”
“……”
明藍狐疑地眯起眼睛,用另一只手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貨幣,都還在。這小不點比塑料桶還矮,不大可能幫她把水打進去,再好心給她擦乾淨血跡。這家夥很可能是觀察到她給了兩個老人貨幣,眼饞她身上的錢,想趁她不注意過來偷竊,只是在起始階段就被她逮住了。
她把對方提高一點,眼睛平視對方的眼睛,兇惡地問:“你有沒有看到什麽人從這經過?”
小家夥繼續撲騰着,忙不疊搖頭:“沒有沒有!”
眼看問不出什麽,明藍瞥了眼時間,已經快清晨四點了,她把小孩放下來,讓她幫自己看着那五個水桶:“我要去找車,你不是想要錢嗎,只要你能幫我保護好那五桶水,我就給你錢,怎麽樣?”
她眼睛一亮,朝她用力點點頭。
明藍于是只身前往中央廣場,果不其然在那裏看到了一輛小貨車,司機是個行商,常常往返于紐斯曼與哈斯之間,把紐斯曼的商品載進哈斯販賣。
“這樣能掙到錢?”
“能啊,我掙的不是老百姓的錢,是軍人的錢,本地軍在哈斯駐紮,花錢大手大腳,總要買酒喝。”司機粗聲粗氣地回答。
跟他交涉了一下,談好金額,對方答應開到水井旁幫她搬塑料桶。
回到水井旁,小孩果然還守在那裏,睜着兩只烏溜溜的大眼睛,巴巴地盯着她。
明藍把付完車費的錢掏出來數了數,剩的不多了,這麽點錢當然不夠這些孩子逃離這個戰火紛飛的國家,頂多只能讓他們多吃幾頓飯。把錢幣交給孩子時,她忽然感到有點羞愧,可那孩子接過她給的錢,眼睛亮如炬火,把錢幣揣進衣兜裏,尖叫大笑着跑進了小巷。
她的父親,那個持刀闖出來威脅過明藍的男人正匆忙從巷子深處跑出來,嘴裏焦急地呼喚着女兒的名字,看到女兒,他先是用方言罵了她幾句,随後一把将她抱起來,扭頭看了明藍一眼,往巷子深處的家走了。
他們的身影迅速消失不見,但那兩雙如出一轍、既像貪婪的掠食者,又藏有食草動物驚惶溫馴從的黑眼睛還是烙印在了明藍的視網膜上。
她默默盯着巷子良久,才收回目光。
*
車子搖搖晃晃,載着明藍與她的那些水開回了紐斯曼。
一路上明藍都很安靜。
她算過了,五桶水一共300L,一天每天喝1.5L的話,這些水夠她和窦家姐弟喝上六十六天,兩個月。
兩個月後,這個國家又會變成什麽樣呢?
它就像一塊草原上的腐肉,任何禿鹫路過了都可以從它身上叼走一塊肉,連她爸爸也是其中一員。
她把被風吹得冰涼的臉埋進膝蓋裏。
為了不引人注意,步槍已經被她妥帖地包進了外套裏。她現在只穿着一件加絨打底衣與一件羊絨背心,被風吹得瑟瑟。看了看自己乾淨的手,連指甲縫都被清理過,太詭異了。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思索。
搞不好田螺姑娘來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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