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來自我家鄉的 我不知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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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歡住在酒館二樓的一個小房間裏。
酒館嚴格來說并沒有二樓, 所謂二樓是一個挑空以後隔出來給從前的傭人居住的小閣樓,需要爬一道豎直的直梯上去,三米見方的空間, 只夠擺下一張床墊和兩個用來裝衣服與雜物的塑料收納箱。
騰歡費盡力氣把明藍弄了上去, 讓她躺到床墊上, 又從箱子裏找出退燒藥與感冒沖劑先喂她吃下。
藥物裏有助眠成分,她吃完後很快就卷着被子睡着了。
現在正是酒館做生意的重要時刻, 騰歡騰不出手繼續照顧她, 見她睡過去, 把門關好, 自己也回到了樓下招待起客人。
*
閣樓裏只有一個透氣用的窄窗, 被窗簾一擋,外面的光線根本進不來。失去了日夜的概念,又有藥物作用加持,明藍睡得昏天黑地,但她的睡眠并不安穩, 更談不上酣甜, 睡着時一個夢續着一個夢,每個夢出現的時候都很短暫,像在各個吃人的平行世界間穿梭跳躍。
醒來那刻,視野是猩紅的,眨眨眼, 又變成了黑。喉嚨又澀又痛, 嘴唇甚至都乾到起皮了,額上溫度倒是下去不少,就是太陽xue那搖晃腦袋時還是有點疼。
她分辨不出此刻的時間,吃力地舉起酸軟的手臂, 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摸出自己的手機,想按亮看一下時間,卻發現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無奈,只好掀開被子,打算親自下樓問問。
這一動,明藍看到了放在床頭旁的收納箱上的碗。
白色的搪瓷碗,有她整個手掌攤開那麽大,裏面裝着一種近似透明的固體。
她愣了愣,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上前查證,手腳僵硬地杵在原地,懷疑自己睡糊塗了,有可能稍微一動,眼前的一切就會像剛才跳躍的夢境一樣轉瞬化成雲煙。
在床沿坐了許久,才遲疑地伸長手,夠到碗沿,将它小心地端到自己面前。
離得近了,終于能徹底看清冰涼瓷碗裏裝的東西。
——是一碗酸梅冰粉。
*
“你這女的就是見識短淺,賒一下又不會死!我都來這你喝這麽多次酒了,人家別的店都有熟客優惠,你不減錢就算了,連賒賬都不肯,有你這樣做生意的嗎?”
喝醉的客人吵吵嚷嚷,騰歡站在櫃臺後,一邊替新來的客人調制雞尾酒,一邊騰出另一只手,從櫃臺底下的櫃子裏挖出一個賬本,翻到其中一頁,讓喝醉的客人看他先前賒了還沒還的三百多塊。
“我去!記那麽清楚,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你信不信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人從後面撥開了。
明藍端着那碗冰粉走了過來,像撥開一個擋路的蘿蔔頭一樣将撒潑的客人撥到一邊,一屁股坐到了高腳凳上,舉起冰粉晃了晃,問騰歡:“這是哪裏來的?”
“我草!我跟她說話呢,你什麽意思啊你?你信不信我——”
客人被騰歡與明藍接連的無視弄得很沒面子,拔高聲音,猛一拍櫃臺,拿出理論一番的架勢。
他一掌拍得櫃臺上的杯子都險些摔落,兩個女人同時朝他看過去,一個眼神懶散,一個視線漠然,幾秒後,騰歡俯身從櫃臺下摸出了一把斧頭,當着衆人的面,手起刀落,乾脆地将斧頭劈進了櫃臺的木制臺面。
酒館裏靜悄悄的,好些人用看好戲的眼神戲谑地盯着撒潑的男客,他被這一斧頭驚得一激靈,眼底迷離的神色悉數褪去。
“你……至于嗎你?我不就開個玩笑,大家都這麽熟了,我怎麽可能賴你的錢?”嘴裏強撐着不肯服軟,手卻略顯慌忙地将這次的酒錢從褲兜裏掏了出來,扔在櫃臺上,一步三回頭,攜同伴罵罵咧咧地離去。
在這裏開酒館,免不了與喝醉的客人起紛争,騰歡已經很習慣處理這種事了,也不急着把劈進櫃臺的斧頭抽出來,看向明藍,說:“我拿上去的,怎麽了,你不喜歡?”
明藍沒說喜歡不喜歡,只是略顯緊張地問:“這是你做的?”
“不算是我做的。”騰歡低頭攪着雞尾酒,“有人在賣冰粉,我們這裏甜品不多,你不是挺喜歡吃甜的嗎,我看冰粉裏還有加紅糖,就買了一份。”
早沒人賣晚沒人賣,怎麽偏偏她發燒了就有人賣?明藍抿了抿唇,手無意識摩挲起碗身,停頓一會兒後,才繼續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是個男的在賣?”
騰歡奇怪地看她一眼,搖搖頭:“是個本地女人。”
說着探手試了試她的額溫,已不像先前那麽滾燙,于是放心地開始趕人,“沒什麽事就先回去吧,你睡了一天一夜,現在是第二天晚上了,利維德兩小時前還跑來問我要你。”
她的話讓明藍逐漸回過神,垂眼說好,又向騰歡道了謝:“謝謝你照顧我。”說完想起自己拿刀威脅本地居民的事,向騰歡詢問那個本地居民的住址,打算親自登門去道個歉。
騰歡揚揚眉:“真要去道歉?”
“嗯。”她平靜道,“本來就是我做錯了,沒什麽不能道歉的。”
“我的意思是,”騰歡把調好的雞尾酒遞給在一旁等待的客人,脫下手套,用上目線瞭了她一眼,“人家被你吓個半死,我昨天去道歉的時候他連我都怕上了,你要是親自去,搞不好他今晚就得收拾東西從紐斯曼搬走了。”
“……”
她聽出騰歡挖苦之下的其他訊息——她幫她道歉過了,只好苦笑着又說了句謝謝。
“小事。倒是你……”她欲言又止,大概是想問她怎麽突然那麽不理智地持刀傷人,以及為什麽把自己搞得那麽狼狽。
趕在她問出來之前,明藍嘆了口氣,搖搖頭說:“我沒事。”
告別騰歡,她走上了前往利維德家的道路。
反應仍有點遲鈍,以至于都走到家門口了,她才發現自己把那碗冰粉捧在手裏帶了過來。
利維德是個貪吃鬼,沒見過冰粉這種新鮮玩意兒,好奇得蹦蹦跳跳,追在她身後巴巴地問那是什麽。她從碗櫃裏找出個小碗,分了些冰粉給他,說這是她從前在家鄉吃過的東西:“每次發燒都有人做給我吃。”
“哦!”利維德找出勺子,兩眼放光,像餓狼看到了肉,從小碗裏舀出一勺晶瑩的紫紅色冰粉塞進嘴裏,含糊地說,“那你家鄉的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這呢?這裏沒人做給你吃吧?”
這句話一出口,明藍便沉默了。
利維德擡眼看去,見他漂亮的老師朝他露出一個他解讀不上來的、複雜到難以用喜怒哀樂定義的淺笑:“是啊,它不該出現在這。”
他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兩側,安靜地分着吃完了那碗花生不夠脆、紅糖不夠甜、酸梅也不夠酸的冰粉。
“一般般。”利維德抹了抹嘴,評價說。*
白天睡了一整天,導致當天夜裏,明藍失眠了。躺在床上像在上刑,煎熬了一整夜,想起來看點書都不行,自從導彈襲擊過紐斯曼以後,城裏就進行了夜間斷電計劃,晚上十二點過後全程停電,要看書只能打手電筒,太傷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明藍感覺自己又有複燒的趨勢,忙又吞了顆退燒藥下去。
本來想直接去上課,被勞拉一提醒,才得知今天是他們本地的求雨節,晚上大家會到廣場舉行篝火晚會,白天各家各戶都要忙着準備今晚吃的食物。
她聽得吃驚,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動,因為據說在她發燒昏睡的時間段,紐斯曼又經歷過一輪轟炸,她昏睡得死豬一樣,壓根沒聽見,可這裏的人明明白白又經歷了一輪恐慌,然而即使戰火紛飛,大家也沒有完全磨滅生活的熱情。
“需要我幫忙嗎?”
“你歇着就好啦。”
由于沒什麽需要她幫忙的,她于是肩負起了照顧孩子的工作,因為有些頑皮的小孩會忍不住自己偷玩火種,天乾物燥,燒起來可不是鬧着玩的。
到了傍晚,利維德忽然抱着根木吉他興致勃勃地朝明藍沖了過來:“藍藍老師,你再彈吉他給我們聽吧!”
木吉他是一個名叫姓餘的志願軍帶來的,他忙着訓練,用到吉他的機會很少,倒是明藍三不五時會找他借來玩。利維德他們對吉他很感興趣,每回她彈唱,總有一大群小孩拉幫結派來聽,會說話的牽着流鼻涕的,會走路的抱着只會爬的。
“你拿之前有征詢過餘哥哥同意嗎?”
利維德眼神閃爍了一下,大聲說:“有。”
“撒謊。”明藍擡手在他腦門上重重撣了一下,把他調轉了個方向,要他重新回去找吉他的主人,起碼留張紙條跟對方說一聲。
利維德捂着被她撣紅的額頭,不情不願,把吉他往她懷裏一塞,嘀咕道:“你每回找他借吉他,他哪有不同意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暗戀你!這裏很多軍人都暗戀你。”
“……胡說八道什麽?”她聽得好氣又好笑,擡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成功把他踹走了。
吉他還留在她懷裏,她坐在一棵胡楊木下,試了試音,立馬有小孩聞聲聚過來,好像她馬上要開始發放甜蜜的糖果了。
她想了想,彈響了第一個音節,輕聲哼唱起來——
輕輕地捧着你的臉
為你把眼淚擦乾
這顆心永遠屬于你
告訴我不再孤單
……
歌曲是《讓世界充滿愛》,很老的歌,但放到今天,甚至放到三十年後也并不過時。
曲調舒緩悠揚,帶着些微憂傷,在黃昏橘粉色的天幕下白鴿般盤旋。
第一遍明藍是用自己國家的語言唱的,第二遍才試着把歌詞換成了阿匹威斯通用語。有一個年紀小的孩子趴在她膝蓋上,鼻涕都蹭到了她的褲腿,她笑笑,并沒有在意。另有一些孩子從她背後探出頭,膽子大些的把下巴搭在她肩上,腼腆些的則隔着點距離輕輕挨在她手邊。
有人爬到了樹梢上,有人席地而坐,直接坐在黃沙地上,呈半圓形将她包裹起來。
孩子們對音樂有特別的靈性,唱到第三遍時,已經有人能跟唱了,歌詞唱得亂七八糟,但曲調大差不差,童聲合唱天然帶有一種成年人難有的純淨感,歌聲逐漸吸引了一些本地人與巡邏的軍兵駐足。
大家投來的目光像夕陽餘晖一樣柔軟而溫暖。
一曲結束,明藍聽到不少人笑着對她說:“求雨節快樂!”
“求雨節快樂。”她也彎着眉眼回應。
“老師——”
利維德舉着一張紙片遠遠地沖了過來,跑得太快,中途差點摔一趔趄。他把紙條拍進明藍手裏,明藍無奈道:“是讓你留紙條給哥哥說一下,不是讓你把紙條帶回來給我……”
“不是,這是另一張紙條。”他喘着氣說,“剛才有人讓我拿給你,說是哈斯那邊送來的。”
她納悶地将折疊起來的紙條展開。
枝條上的字是阿匹威斯通用文字,她來之前學過,但學得不算很好,因此閱讀起來比較慢。緩緩浏覽下去,只見上面寫着——
你好,原諒我冒昧打擾你。
我不會寫字,這封信是托會寫字的人寫的,如有錯漏,請諒解。
感謝你那天的出手相助。
我居住在哈斯,遲遲沒有離開,是因為我弟弟的兵役還沒到期,在前線打戰,我從小父母亡故,只有這麽一個親人,所以想等他兵役結束了一起走。
萬幸,今天他的兵役結束了。
我們很快會離開哈斯,前往安全的地方。是你給了我以及我的家人新生,所以我托司機大哥把信帶去紐斯曼,希望你本人能收到。
再一次向你致以誠摯的感謝。
願主保佑你,願你平安幸福,我親愛的沒有血緣的媽媽、姐妹與女兒,我不知你的名姓,但将永遠在世界某個角落為你祈福。
信不長,幾分鐘後明藍就看完了,其他孩子好奇地湊在她身邊,問她這是什麽,利維德甚至無聊地猜測着:“是不是司機給你的情書?”
明藍沒有解釋,她有點想哭,眼眶酸酸的,那股酸意被她強忍下去,倒灌回血液,來到心髒的位置,将這幾天來惶惑的、迷茫的、皺巴巴的心攤開撫平。雖然上面還有折痕與褶皺,雖然完全愈合依然需要時間,但因為重新獲得了力量,所以她好像也有了新的勇氣去面對愈合的過程。
她把紙條疊好,慎重地收起來,正要繼續教孩子們唱歌,腦海裏電光火舌,突然閃過了什麽。
“利維德,剛才把信交給你的司機人在哪裏?”她微微瞪大眼睛,語速飛快地問。
利維德一指廣場的西邊:“我在那邊碰到他的。”
她連吉他都來不及放下,抓在手裏便沖了過去。
勞拉與贊恩并不是老夫少妻的搭配,兩人年齡相仿,紐斯曼城內也不流行這種組合,大家樸素地認為少男應該配少女,老爺爺應該配老太太。
那個把她從哈斯小鎮載到紐斯曼的行商司機大哥看年紀在五十歲上下,如果利維德的眼睛沒問題,他不至于開那麽無聊的玩笑,以為紙條是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寫給她的情書。
有一種可能——對方的年紀跟那些年輕的志願軍差不多大,以至于利維德習慣性把他歸為了她的暗戀者那一範疇。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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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