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憎恨 她想要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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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借一股沖動跑出去四五百米, 快要拐出這條街道時,明藍逐漸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手裏吉他沉甸甸的, 墜着她飄搖的思緒回歸現實。
……即使發現了送信的人是他, 又能怎麽樣呢?見到他以後, 她是打算來句“好久不見”,是聲嘶力竭地質問他, 還是打算給他一巴掌, 跟他鬧個你死我活?
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 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慢慢轉過身,沿原路走回了廣場。
利維德對她去而複返十分納悶,以為是那封信害的,撓撓腦袋,說:“老師, 信上寫的是什麽, 是不是有人罵你了?要是有人罵你,你跟我說,我一定打死他!”
明藍笑笑,笑容在餘晖裏顯得有些朦胧,她搖頭說沒有, 又看向其他人:“還聽歌嗎?”
孩子們整齊劃一地說:“聽——”
“那繼續唱歌吧。”她笑着說。
歌聲飄揚, 明藍的回憶卻無可避免地來到了火災那天,當她問完方毓歆“江徹和我爸呢”,方毓歆告訴她,他們都走了。
“什麽叫都走了?”她那時困惑地問。
方毓歆嘆氣看着她, 平靜中夾雜幾分疲憊,說:“你爸被抓走了。至于你那個保镖……”她頓了頓,“他從你爸被舉報開始就消失不見了,我想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藍藍。”
她愣在病床上,瞳孔震顫,張開口,第一時間想反駁“不可能”,可話到嘴邊,想起之前種種過分巧合的瞬間——他來到明德成的書房打開保險箱,他與徐輕雲姐弟的會面,他偶爾被明德成外派去出差——那句“不可能”在所有巧合構成的刻意裏陡然變得無力起來。
方毓歆的意思是,明德成是被江徹舉報。
可是……怎麽可能呢?為什麽?他們一家難道對他不好嗎?
肩胛骨處的傷口剛剛被處理,離愈合還有段時日,她後知後覺感覺到了它的灼燒,像有人用烤得通紅的鑷子生生撕掉了那裏的一層皮,用手指觸摸着繃帶,神情迷茫,輕聲對方毓歆說:“媽媽,我是不是受傷了?”
從那天開始,她再也沒有見到他。
在花園裏的那一面成了最後一面,如方毓歆所說,江徹确實是人間蒸發了,消失得乾乾淨淨,似乎世界上從來沒有存在過這樣一個人。
方毓歆後來有在他與江蓮曾經的家包括江蓮所在的墓園布下監控與眼線——明藍不明白她媽媽這個舉動是為了找出他進行報複還是什麽,但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兩年多的時間裏,江徹從來沒有回去過。
一次都沒有。
“骨灰?沒有。”墓園管理人員說,“我們的墓園是全市最好的墓園,監控跟人手都很齊全,要轉移骨灰必須走骨灰轉移手續,不可能私自挖出來帶走的。”
他似乎丢下了一切,連同他母親的遺跡一起。
他離開之後,明藍才真正開始認識他,她自認為對江徹的一切了如指掌,直到他離開,才發覺她對他的了解其實只是基于一場龐大的騙局。有關他的一切是她陸陸續續依靠自己調查來的,或者經由別人之口進入她的耳朵。
最重要的來源是明德成。
明德成進入監獄以後,方毓歆反應很冷淡,考慮到他們已經離婚了,明藍認為方毓歆不出手相助是因為兩人早已恩斷義絕,可她身為女兒,被明德成養育了那麽多年,卻不可能對自己親爸的困境坐視不理,再加上護短的性子,她先入為主地認為明德成一定是被冤枉的。
于是依靠有限的手段到處搜索證據,可越查,就越是心寒齒冷。
她首先查到的是火災的真相,家裏幸免于難的一兩個監控明明白白顯示那把火就是明德成放的。
時間太匆忙,以至于他在搗毀監控毀滅作案證據與直接縱火之間選擇了後者,仿佛急着消滅什麽東西。這行為太反常,以至于從那刻開始她就沒辦法再對人堅稱“我爸是冤枉的”,但又依然無法完全相信自己的家人是窮兇極惡之人,抱着一點點微渺的希望聯絡了律師,奔走于檢察院與法院,努力從那些指控明德成的說辭中提取真相。
最後她絕望地發現,那些違背國家政策、私自販賣芯片給塔拉的指控都是真的。
國家派人查處了明德成開在鄰市的工廠,裏面有大量僞裝成手機芯片的導彈芯片,那些前往塔拉的貨輪裏也有不少類似的芯片。再查公司的流水與賬目,很快發現明德成還涉及洗錢,把從塔拉那裏得來的貨款通過種種方式洗乾淨了。事情只有做了就會留下痕跡,原先沒人查的東西,一深扒,全都經不起推敲。
物證板上釘釘,人證也開始自亂陣腳。
明德成就像漂浮在海洋上的冰山,以他為引線,牽出了背後潛藏的一長串利益鏈。
事情的發展很快就不是她一個大學生的能力所能覆蓋的了,方毓歆介入了她的調查,态度強硬地阻止她再繼續牽涉到這些事情中,怕她受到影響。明藍只能徒勞地看着被告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不斷有資本家被指控,不斷有官.員落馬,甚至還由此牽連出了一場全國範圍內的反.腐行動。
鬧到最後,舉國震動。
那段時間她一直被方毓歆強行關在家裏,斷了所有接觸外界的手段,手機被沒收,電視也沒得看。不過她本來也沒心情看,整天整夜幾乎都在睡覺。
睡不着也強行睡,因為只有睡過去才不需要思考。
她變得慢吞吞的,說話很慢,做事很慢,即使是以前喜歡的東西擺在面前,也絲毫提不起興趣。朋友們過來找她玩,想幫她打起精神,她卻連裝腔作勢、故意做出開心的樣子讓他們放心都辦不到。
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态一直持續到明德成托律師帶話給她。
他說,他懷疑是江徹洩的密,懷疑江徹跟江蓮同當年的陳家奕有關系。他讓她幫她調查陶藝樂的下落,說“那個賤人就是想報複我”,要她務必“把她找出來”“即使我死了,也要拉她一起陪葬”。
收到消息後,明藍把自己埋在枕頭裏,大聲地、瘋狂地尖叫。
連枕頭也悶不住她的聲音,凄厲的尖叫穿透枕頭,劃破空氣,以至于驚動了與她住在一起的方毓歆和姥姥姥爺。大家都上來看她,七嘴八舌,說藍藍你怎麽了,你冷靜點。她不斷捶床,不斷踢打,聲嘶力竭,只知道一味扯着嗓子叫喊,即使喉嚨痛到像要撕裂了也沒有停下來,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樣。
大家手忙腳亂把她拉起來,看清她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
與電視裏唯美的畫面相去甚遠,那時明藍才知道人在崩潰狀态下是不可能美美地化個妝,再“鼻尖微紅”“眼角微紅”地擠出幾滴懂事的眼淚的。真實的傷心總是來得狼藉且不可愛。
“好了,好了寶貝……”姥姥心疼地抱着她。
調查明德成走私資敵的過程中,她當然也無可避免地看到了有關明德成的另一項指控。指控是徐輕雲提出的,向檢方提交了一些音頻視頻證據,說明德成涉嫌謀殺他當年的室友陳家奕。她潛意識裏隐隐察覺到這件事與江徹有關,否則不會是徐輕雲代為出面,卻不敢仔細去調查,害怕看到讓自己痛苦的結果。
可即使刻意避免去鑽研,真相也自己走到了她面前,她想,她爸爸為什麽不反駁呢,為什麽不說“我是被冤枉的”“我沒殺過人”,而要她找出陶藝樂同歸于盡。
明明他只要說一聲他沒有罪,她會再想盡辦法幫他尋找證據的,她是他女兒啊。
分不清痛苦的究竟是她的家人與她所奉行且自豪的正義背道而馳,還是因為江徹有可能是明德成殘害過的那個人的家人。她想要憎恨,卻不知道找誰去恨——
恨明德成背叛了她,是一個奸邪的壞人?恨他道貌岸然地教導她為人處世的道理,自己卻為了沽名釣譽不擇手段?可是他在父親這一身份上未曾虧待過她,而且她自己也在無意間享用了那些贓款帶來的福蔭,她的恨意就像鱷魚的眼淚一樣虛僞、軟弱且站不住腳。
恨江徹背叛了她,從頭到尾都在騙她?恨他像玩弄白癡一樣玩弄她的感情,既然一開始就別有目的,為什麽還要放任她喜歡上他,聽到她傻兮兮地告白,他心裏是不是都快爽死了?可是他自己也是受害者,他對她和他們一家實施什麽樣的報複好像都不為過。
她究竟可以找誰去恨?
滿腔痛苦得不到宣洩,最終在她心裏一點點積壓成了讓她崩潰的乾垛,由一點火星引燃,燒成彌天大火。在連續幾天都又哭又叫,嘗試自殘未果,請了心理咨詢師過來纾解也沒有用以後,方毓歆出來做主,對她說:“你有個表舅在國外,我送你去他那讀書。”
明藍已經哭得哭不出眼淚了,機械地搖搖頭,用沙啞的聲音說:“我不去,我要在這裏看着。”
“你要看什麽?你要看什麽!究竟有什麽好看的——?!”
方毓歆突然爆發起來,擡手掃掉了手邊能拿到的所有東西,花瓶、玩偶、電子産品,稀裏嘩啦,全都摔到了木地板上。
“你是不是以為就你特正義,我們全都該死,我們一個個全都是壞人是吧?!沒有我們,你能有今天嗎?要是生在飯都吃不飽的家庭,你以為你還有功夫在這矯情?!你怎麽會這麽天真啊明藍??”
這是明藍第一次看到自己媽媽發脾氣,也是第一次聽她說出這種話。受明德成的事牽連,方毓歆的情緒其實也像擰緊的螺絲一樣緊繃過了頭,憂懼到現在,終于像儲滿水的容器一樣徹底爆炸了。
她看着方毓歆,有被吓住的呆滞,更多的是一種看着陌生人般的迷茫。
她其實只是想看到一個結局而已。
最後姥姥和姥爺又輪流進來勸說她,說藍藍啊,你媽媽也是為你好,你要體諒她的辛苦,現在你爸已經這樣了,你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有任何好處,是不是?他們輪番上陣,勸得口乾舌燥,一整夜過去,明藍終于松口,說她會去國外的。
但讓步并不是因為她想通了,只是因為不想再看家裏人圍在她身邊操勞。
她感到很累很累。
三天後,明藍踏上了前往國外的飛機,而同一天的下午,幾乎就在她前腳剛走的時候,明德成也被判了死刑。
*
求雨節的夜晚火光通明,入夜以後,廣場升起了一叢巨大的篝火,離得近的本地居民都出來了,人擠着人,看身着民族服飾、頭戴繁華飾品的巫師手持木頭制作、彩漆塗成的工具,跳着當地的舞蹈祈雨。其他人手拉手圍在篝火旁,跟随巫師用方言唱誦古老的禱詞。
利維德很興奮,明藍被他大笑着推入了人群,索性和周圍的本地居民牽起手,一起圍着火光起舞。
一些巡邏的志願軍也被捉進來了,長時間參軍的人練的是拳腳功夫,不懂如何柔軟地舞動四肢,大家抱着一種善意的揶揄,哈哈大笑着将軍人們推到篝火前,像挾持人質一樣将他們挾持在人群中蹦蹦跳跳。
同大家玩鬧一輪下來,明藍很快熱出一身汗,臉頰也被火光熏得紅撲撲的,掙脫出人群來到一旁納涼。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士兵也從人群中費力掙出來,正是吉他的所有者小餘。
“利維德給我留紙條,說你生病了,讓我一定要把吉他借給你。”年輕的士兵,臉龐同樣被火光印得發紅,腼腆地朝她微笑,張開手掌,說,“我帶了點藥過來,如果你有需要的話……”
他手掌裏正握着一板退燒藥,明藍好氣又好笑地瞪了眼篝火旁瘋玩的利維德:“這小子……我已經好多了。”
“哦,那……”他局促地問,“你還需要嗎?”
明藍正要回答,西南方忽然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聲音被廣場裏大家玩鬧的聲音淹沒,并不明顯,但因為按喇叭的人持續不停,且車輛離得越來越近,很快大家就都注意到了。
“怎麽了?是商人來賣東西嗎?”有人噙着笑問。
汽車很快停在了廣場旁,下來的是一個本地居民,面色煞白,一下車就跪倒在了地上。大家大吃一驚,紛紛上去攙扶他。
他軟倒在衆人中間,嘴唇劇烈哆嗦,過了許久,才用變了調的聲音告訴他們,哈斯那邊發生了一場屠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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