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托舉 他的手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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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叫屠殺?!”離他近的人驚恐地問。
“他們、塔拉的士兵……來了好幾支, 不分老百姓和士兵,看到人就殺!說留在那裏的人都是便衣,都是軍隊武裝的, 正常人早就走了, 怎麽可能還有人留在那……連小孩都不放過, 連小孩都不放過啊!很多人都被他們殺死了,他們還用人頭練習射擊, 他們很快就要殺到這邊來了!快跑……要趕緊跑!”
他說得語無倫次, 說着說着, 突然淚如雨下, 開始瘋狂地揪自己頭發。
話語錯雜, 卻像一場山崩,山地的碎石稀裏嘩啦地砸到了衆人歡鬧的笑顏上,許多人都被這個消息砸蒙了,像羊群遇到狼群的襲擊,因缺乏領頭羊而不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逃竄一樣。
直到人群裏的志願軍高聲提醒大家立刻回到自己的屋子躲好, 沒事不要出來, 衆人才接連反應過來,父親抱起孩子,年輕人攙扶老人,跌跌撞撞,各自朝四面八方散去, 氣性大的邊跑還邊漲紅臉痛罵塔拉軍隊野蠻殘忍的行徑。
篝火依然燃在廣場中央, 很快由萬人簇擁、載歌載舞的歡鬧景象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叢火。
明藍也牽上了利維德的手。
她看到志願軍們迅速集結起來,有些返回軍區通報情況,有些則開上了軍用皮卡,先去前方打探敵情。想把退燒藥送給她的小餘也在聽到“屠殺”兩字之時就立刻握住腰間配槍, 對她說了聲抱歉,轉身快速朝同伴身邊集結了。
退燒藥在他一番動作間掉到了地上,掩進沙地裏,她彎腰将它撿起來,錫紙包成的邊緣如刀片般切割着她的手心,她緩緩收緊掌上力道,抿住唇線,帶着利維德朝家裏的方向趕去。
贊恩剛剛下班,與勞拉正打算出門尋找他們,看到他們,松了口氣,忙将他們迎進來。
這一晚,紐斯曼的所有居民都度過了提心吊膽的一夜。
與屠殺相反,這裏很安靜,并沒有想象中突然暴起的坦克、導彈等聲音,遠在百公裏外的屠殺發生得悄無聲息,像一道幽魂烙進黑夜裏。
天亮以後,明藍去找趟彭于然打聽消息,他說留在哈斯小鎮的志願軍也死了兩個人,目前紐斯曼與周邊的幾個城市都在集結兵力趕去幫忙。
“我們國家會派援軍嗎?”她問。
彭于然回答說:“已經把情況上報了,看國家安排,這種情況,我們應該不會也不能再躲了,只能開戰。”
得到了回答,明藍依然心事重重,雖然在彭于然的要求下照常進行體能訓練,心思卻已經飛到不知何處去了。他嘆了口氣,沒說什麽,只是轉身走回了自己住的集裝箱裏。
以為他生氣了,明藍跟到集裝箱外,正要端正态度,保證自己從現在開始會好好訓練,就見彭于然拿着一把槍走了出來。
是她曾經上繳過的那把步槍,卻又和之前的樣子不大相同。
槍管變了,還加裝了光學瞄準鏡。
明藍伸出手接過了那把槍,手指微微發顫,千言萬語都彙在無言的動作中,她停頓許久,再擡頭時,眼神已經變得清亮堅毅起來,聲音不大,卻字字铿锵:“我會好好練習的,師傅。”
私自改裝槍支、私自教授普通百姓用槍——要是被有心之人舉報了,這些都夠彭于然喝一壺的,她知道他冒了怎樣的風險在教她,也知道他為什麽要冒這種風險。
身處亂世,唯有拳頭夠硬才能防身,才能保護身邊人。
明藍的狙擊訓練開始了。
與此同時,一股恐慌情緒迅速在紐斯曼城彌散開,盡管短時間內還沒有塔拉士兵到達此處,可因為離哈斯近,大家都惶惶不可終日,不少人後悔起自己在能走的時候沒有及時選擇離開,現在已經很難買到去其他國家的飛機票與船票了,就算走,也只能開車往阿匹威斯腹地走。
有車的居民們趕在戰争徹底白熱化前陸續走掉了幾批,留在紐斯曼城的居民則全靠援軍會來的信念苦苦支撐着。
不僅阿匹威斯本地軍正前往此地集結,明藍國家那邊也派出了新的軍隊,據說很快會度過邊境趕來前線支援。
“他們什麽時候能到”成了大家最常問的問題。
“最遲五天內。”軍區的人說。
消息像插了翅膀,在紐斯曼城內瘋傳,稍微安撫了大家惶恐不安的心,但伴随着援軍好消息到來的卻是恐怖襲擊三不五時的發生,如明藍之前猜測的那樣,紐斯曼确實被塔拉的間諜悄無聲息滲透了,光是恐怖襲擊,這兩天內就發生了兩起。
一起發生在廣場東部,一個本地居民在那裏踩到了地雷,當場被炸死,周圍的三個居民也因此受了重傷,志願軍與本地軍趕忙封鎖了那塊區域進行排雷。
另有一起發生在離她所居住的坦桑克街道不遠的另一條街,是一場槍殺案,死掉的是本地軍裏的一個職級較高的軍官。
兩起恐怖事件讓居民們猶如驚弓之鳥,為了安全着想,明藍把教堂裏的課程停了,暫時不再授課,可成年人們為了生計卻不得不繼續外出奔波,政府只好呼籲大家結伴同行,避免落單。
她白天依然會去訓練場練習槍擊,傍晚再跟着下班路過此處的贊恩一同回去。
家裏勞拉正在整理熏肉,把一些肉食儲存進地窖裏,從裏面鑽出來,看到他們,一愣,問:“利維德呢?”
贊恩臉色大變:“什麽意思?他沒在家裏?!”
“他兩分鐘前跟我說他看到你們在街道那頭出現,要過去接你們!”勞拉緊張地從地窖裏鑽了出來,“怎麽,你們沒看見他?”
兩分鐘前那會兒,贊恩與明藍正在就局勢聊天,聊得投入,以至于兩個人都沒留意街道另一頭。
利維德不見了。
這個事實讓家裏三個人的心髒均是一沉,贊恩一言不發,從廚房裏摸了把菜刀就沖了出去,勞拉張大嘴巴,像溺水的人喘不過氣一樣,臉瞬間憋漲成了不正常的紫紅色,明藍知道她的另一個孩子正死于戰争,有極大的心理創傷,忙上前幫她順了兩下背,同時抓起電話打給了巡邏隊。
勞拉這才回過神,一把奪過她的手機,用本地話劈裏啪啦同巡邏隊的人交談起來。
明藍在旁邊守着她打完,聽到對面說他們會盡快派出人去搜尋,他們向勞拉詢問利維德平時經常出沒的地點,她越聽越崩潰,帶着哭腔哽咽地說了幾個地點,挂斷電話以後險些站不穩,扶着餐桌邊緣,對明藍說她要自己出去尋找利維德。
“你留在這裏。”明藍搖搖頭,溫聲卻又堅定地拒絕了她,“不然利維德回家後發現家裏沒人,可能又會害怕地跑出去找我們,我出去找就行,勞拉,你相信我,我會把利維德好好地帶回來還給你的。”
她說完,不容分說将勞拉摁到了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則返身走了出去。
改造後的狙擊步槍放在彭于然那,沒有帶回來,因為今天練習時槍支險些走火,彭于然說他需要用工具維修一下,安全起見,維修好之前都不會交給她。因此明藍全身上下依然只有那把陪伴她多時的軍刀。
冬天天黑得快,沒一會兒功夫夕陽的餘晖就看不到了,天空沉澱成濃郁的靛藍色,月亮在荒漠上亮如明鏡。按農歷算,今天是十五月圓之夜,祭拜與賞月的好日子。
然而街道上基本已無燈光,大地的這端停止了對星月的呼應,這座曾經繁華熱鬧的城市如今就像一座幽寂的鬼城,照明全靠火把與手電筒,明藍走在街道上,只能零星看到遠處打着燈光找人的巡邏隊。
遙相一碰面,她聽說又不見了一個孩子,是利維德家的鄰居,一個女孩,因為失蹤的時間靠近,大家懷疑兩個孩子是一起走散了。
隊伍裏有人勸明藍回家去:“我們來找就行,外面太危險了!”
她嘴上應着好,待巡邏隊一轉身,卻又繼續沿着利維德可能去的地方摸索起來。
街道上自發出來幫忙找人的鄰居越來越多,大家高聲呼喚着兩個孩子的名字,見街道南面聚集的人多,明藍索性直接去了北面,她不抱希望地拐入了一片荒廢的居民區——這裏以前住着一個富豪,戰争爆發後就拖家帶口離開了,只留下三棟挨在一起的房子,後來這些房子還曾被征用來安置難民,如今則是空置的。
平時利維德常常帶着他的朋友們來到這片區域玩捉迷藏,但明藍覺得他應該不至于被耳提面命了那麽多次,還趕在這種特殊時期跑來這玩捉迷藏。他不是這麽不機靈的孩子。
果然,在屋子裏粗略找了一圈,邊找邊呼喚,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失望地轉身離開,卻在右腳剛剛邁出屋門的時候,聽到了二樓位置傳來的細微的“喀噠”聲。
像有人踩斷了乾枯的樹枝。
她機敏地回頭,看到二樓樓梯上方的陰影處,有一個融入黑暗中的影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是一個人。
準确來說,是一個成年人。
那一瞬間是一種近似生物本能的直覺替她做出了決斷,她猛地一矮身,飛快閃身蹲到了門外,借牆壁擋住自己的身影,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沉悶的槍聲炸響在她背後石頭與泥土砌成的土牆上。
只要她再躲得慢一點,那顆子彈就奔着她的腦袋來了。
明藍的心咚咚直跳,可情況的緊急容不得她細想,她從地面上撐起來,狂奔而去,背後的屋子裏随即追出了一串腳步聲。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着房子跑了半圈,察覺到腳步聲追至門口就停了——那人似乎并未打算追出來,在門口徘徊了一小會兒,接着竟然又遲疑地折返回了屋子裏。
這很不尋常,就好像屋子裏存在一些他很在意的事物一樣。
電光火石間,明藍意識到什麽,快步繞到了屋子後面的巷道,從這裏擡頭,可以望見房子二樓的走廊。
“利維德——!”
她不抱希望地用氣音呼喚着利維德的名字。
本來只是死馬當成活馬醫,誰知一個小小的腦袋聞聲,竟然迅速從二樓窗戶裏冒了出來。
她心一緊,張開雙臂,用口型說:“下來!”
利維德沒有馬上跳下來,而是費勁拽着什麽東西,又踢又踹地把那個東西推了下來。
明藍眼疾手快地一接,胳膊被那團溫熱的東西帶得朝下一墜,整個人朝前踉跄,手肘抵住牆根才勉強站穩。懷裏赫然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顯然就是鄰居家裏失蹤那位,睜着一雙大眼睛,胳膊環住她的脖頸,軟軟地、怯怯地看着她。
他們在屋後折騰出的動靜很快被屋子裏的敵人察覺到,對方的腳步聲轉瞬便加快了,軍靴踩在地面上的噠噠聲急促如催命的符咒,眨眼間就來到了二樓,她再擡起頭,能清楚地看到利維德身後五六米處的黑影。
“利維德,下來!!”
再顧不得其他,明藍聲嘶力竭地喊起來。
她朝他張開手臂,他也尖叫着朝她的方向閉眼一躍。
槍聲同步響起,子彈擦着他的頭發直直飛了過去,打入了明藍背後另一棟樓的土牆,濺出一些碎塊。
利維德可比剛才那個小姑娘重多了,接住他的剎那,盡管她銘記彭于然的教誨壓低了重心,也還是被他帶得摔到了地上,手腕一陣劇痛,差點沒被砸脫臼。
倒地以後迷宮明藍就勢滾了一圈,來不及查看自己的手到底有沒有受傷,左手抄起地上的小女孩,右手牽住還沒站穩的利維德,朝巷子盡頭奪路而逃。
那人很快也從窗口翻下,大步流星追了上來。
風聲、心跳與喘息轟鳴在她耳邊,在所有這些雜亂的聲音之外,屬于追擊者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明藍拖着兩個小孩,既要拉開距離,又不熟悉房子背後的地形,很快就在慌不擇路下闖入了一條從未來過的巷道。
跑到巷子盡頭,只有通向左邊的路能走,她帶着孩子們往左一拐,眼前赫然是一個死胡同。
兩米多高的圍牆将胡同一分為二,胡同左側連着一棟房子,一樓的窗戶封死了,進不去,二樓的窗戶離地則有四米高。
此時再沿原路返回相當于羊入虎口,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以及一股不知從哪爆發的勁兒,托住利維德的腰,一把将他送上了圍牆。
萬幸利維德從小就愛玩,皮猴似的,扒住圍牆頂部,手腳并用靈活地翻了過去。明藍趕緊又去托小女孩,此時也顧不得把她丢過去她會不會摔傷,只能指望利維德在那頭靠譜——她咬住牙關,拼盡全力将她丢了過去。
到了這個地步,她的手腕其實已經又酸又疼,幾乎擡不起來了,剛才接住利維德那一下估計給她的腕骨或者筋腱砸得夠嗆。
可背後的人已經逼近了死胡同口,寂靜黑夜将人的腳步聲放大到宛如猛獸追擊,容不得她再耽誤,明藍用剩下的力氣跳起來,手勉強夠到圍牆頂部,想使勁把自己移上去,卻像引體向上做了太多個以至于體力透□□樣,身體沉甸甸的,撲騰幾下也無濟于事。
千鈞一發之際,左側那棟房屋二樓的窗戶驟然跳出了一個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像一頭矯健的黑豹,從窗戶靈敏地躍下,腳踩在圍牆頂部,微微一俯身,拽住她的手腕就把她提了上來。
一切發生在眨眼間,明藍瞬移到圍牆上,甚至還沒站穩,更別提看清他的樣貌,腰間就多出了一雙手,他卡着她的腰穩穩地将她送了下去,自己則利落地滑到了她先前站立的位置。
很快,巷子那頭就傳來了交火的聲音。
一牆之隔的激烈槍聲讓她無意識一顫,憑本能反應一左一右牽起完全吓傻的兩個孩子,匆匆忙忙繼續朝前奔跑。
腰間還殘留着被抓握的觸感。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兩手圈起來甚至可以完全把她的腰身覆住,因為太用力,她的腹部肌肉上還留有他指節微微陷入的觸感。
頭腦空空的。
明藍沒有回頭。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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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