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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神罰 該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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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神罰 該是她的,

口罩吸附了聲音, 扇過去以後并沒有産生明藍預計中的脆響,只有手心發麻的觸感以及他偏到一旁的臉頰提醒着她這一巴掌沒有落空。

她期待看到他臉上露出被冒犯的愠怒、被揭穿後的慌亂甚至厭惡等一切負面神情,可江徹只是在愣了幾秒後瞥向她的手, 凝緊的眉心在觸及她的手腕後微微松開。

“我靠……”

明藍意識到他是在為她沒用受傷的那只手扇他而松了口氣, 這種感覺就像伸手打狗, 結果狗突然伸出舌頭舔了舔主人的手心一樣,比一拳打在棉花上還要無力且無語, 她低罵一聲, 想再扇一巴掌過去又怕是在獎勵他, 從他身上站起來, 冷冷地罵, “滾出去!”

他還沒動作,她自己先轉身出去了。

一步邁到倉庫門口,手忽然被拉住,他從布料上坐起來,脊背因疼痛而微微佝偻, 右手捂着流血的腹部, 左手扼住她的手指,張口,像是想叫她的名字,話到嘴邊想起她不喜歡,于是略去稱呼, 直截了當地說, “紐斯曼最近不太平……”

明藍以為他會籠統地給出“注意安全”這樣類似于“多喝熱水”的建議,沒想到他說:“你換把刀,別帶着軍刀。”

她常用的那把刀是彭于然送給她的,說是他退休前用的軍刀, 質量很好,十多年過去了也不見磨損,甚至還能代代相承。明藍皺起眉,搞不懂他在玩哪一出,也懶得去問,手用力一抽,甩開他的手徑直走了出去。

後院不大,明藍兩三步就走完了,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後院與客廳銜接處的門內,懸空的手指垂下來,順勢按在地面上。

黑暗中指尖似乎碰到了一種不同于布料的皮革質感,低頭一看,是明藍背來的包包。

包的拉鏈敞開着,露出了裏面白色無菌包裝袋的一角。

他愣了愣,喉結滾動,僵在原地許久,才伸出手,将無菌袋從她包裏緩慢抽了出來。

——與粗糙的、鏽蝕的、有感染風險的縫衣針不同,裏面裝着專門用來縫合傷口的醫療針線與止血鉗。這些東西她并不需要用上,更沒必要随身攜帶,除非是特意帶來的。

心裏翻江倒海。

打一巴掌給顆棗,她明明玩得比他熟練多了,仿佛生來就具有牽狗繩的能力。

隔着薄薄的塑封袋,江徹用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那些針線。傷口還在流血,皮肉粘連在貼身衣物上,稍微一動就牽扯得鑽心地疼,像有看不見的尖針挑開他的筋骨,穿行于斷裂的血管間。

*

老奶奶家的沙發是硬的,與房子的材質一樣,用石塊與泥土堆砌而成,一側靠牆,一側懸空,躺在上面像躺在棺材板上,明藍輾轉反側了一整晚沒睡好。

第二天早早起來,去到倉庫裏,裏面早就已經沒人了,亂掉的布料恢複成原貌,地面上的玻璃碎片也被人清理乾淨,要不是她背包裏的醫用針線不見蹤影,以及那罐被她摔得只剩瓶底薄薄一層膏藥的玻璃瓶被他用紙巾包好,小心地放在她背包旁,明藍會以為昨晚僅僅是她做的一場夢。

她帶上東西,辭別了老奶奶。

中午吃飯之前,明藍接到了一個電話。

受戰争波及,紐斯曼城的各種信號都處于薛定谔狀态,時好時壞,能否接到電話或者能否上網全憑運氣。看清來電顯示,她有些吃驚,接起來,對面傳來的是好長一段時間沒聽到的溫潤的嗓音:“好久沒聯系了,明藍。”

“方見瑜?”

“嗯,是我。”

方見瑜在電話那頭歉意地笑着,說本來應該早點過去的,但近來公司有些事耽擱了,“過幾天我可以抽出空閑去阿匹威斯一趟,票已經買好了。前段日子費彥托我帶些東西過去,抱歉我一直沒空,沒耽誤你什麽事吧?”

“沒有,本來就是小事。”

她的基地裏原先就有顯卡,多一張是窦天琪的要求,“能多一張更好,沒有也湊合能用”——他是這麽說的。明藍并不是很了解計算機方面的東西,盡管她是基地的發起人與出資方,但她一直信奉術業有專攻以及用人不疑,既然決定了雇傭他們兩姐弟,那專業的事自然應該交由專業的人去做。

“不過你真要這時候過來嗎?”她不得不提醒他,“這幾天紐斯曼局面很混亂,以後很可能變得更亂,我托費彥幫我買的東西交給其他人帶來也可以的。”

“沒事,我不去紐斯曼。”方見瑜玩笑道,“你知道我很怕死,到時大概只會落地阿匹威斯首都,倒是你,你那麽忙,有時間過來首都陪我吃頓飯嗎?”

“如果我能活到那時候的話。”明藍笑着說。

“別亂講。”他嚴肅起聲線,輕聲責備她。

信號又變得卡頓起來,寒暄幾句後,方見瑜正要挂斷電話,明藍想起之前托唐姝茵辦的事,在電話斷線前随口問他有沒有看到那篇帖子。

方見瑜停頓了幾秒才回答她:“你說那個vlog?”

“嗯。”她解釋說,“這兩天我一直聯不上網,也聯系不上茵茵,不知道下次打通她電話是什麽時候,所以先找你問問,也沒什麽大事,只是想知道視頻有沒有順利發出去,會不會被封了?”

“不至于。”他溫聲道,“你拍得很好,那個視頻我也看了,評論區都是支持你的聲音。”

“是嗎?”她笑起來,“那就好。”

挂斷電話以後,明藍支頤坐在木桌旁,手裏有一搭沒一搭抛着手機,擡頭看教堂頂部五顏六色的彩窗。

——光從窗戶外滲進來,折射成夢幻的色彩,穹廬上的壁畫被陽光輝映得富麗堂皇,宛如鎏金。

她并沒有完全相信方見瑜的說辭,她的朋友都對她很好,以至于常常出于善意對她撒些無傷大雅的小謊。沉思一會兒後,她打開手機,自己登錄賬號看了看。

信號很糟,不過也許她今天運勢不錯,圈圈轉了五六分鐘,還真給她登上了。

視頻與圖片加載不出來,然而純文字版本的評論還是能看看的。她往下刷拉屏幕,闖入眼簾的第一條評論就是:“再控評一個試試呢?請水軍也沒用,删我幾百次我也要繼續發——爹發戰争財發到被國家制裁,女兒還跑出來宣揚世界和平,這一家子人真夠招笑的。”

有兩萬多個贊。

跟在下面的評論基本全是附和:

“兄弟真敢說,也不怕號沒了。”

“她自己不覺得很假嗎,現在跑出來發這種東西是和她爹一樣想靠這個圈錢了吧,惺惺作态,真當群衆是傻子。”

“沒有陪有錢人玩peace and love過家家的義務哈。”

“真想贖罪不如趕緊自殺,死之前記得把遺産捐了/狗頭。”

“國家什麽時候能恢複連坐罪,不想再看到這種人在互聯網上蹦跶。”

與預想的大差不差。明藍一條條浏覽着那些評論,逐一翻閱過去,直到網絡宣告崩潰,連文字也加載不出來了。

手機屏幕轉黑,映照出她自己的臉。

過了許久,她才把手機收回了大衣口袋裏。

其實她沒有大家想的那麽脆弱,這樣的網絡罵聲她在過去那兩年裏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

明德成被判死刑那天,她剛好被方毓歆她們送到機場,落地異國後才得知那條新聞。她媽媽大概以為用這種方式就可以隔斷她的信息員,阻止她親眼目睹這一切,但她小瞧了她的執拗。

她又坐飛機飛了回來。

死刑立即執行前有最後一次探視的機會,明藍獨自去探望了明德成。

短短幾個月不見,明德成看起來老了許多。金錢養人,尚未落馬前,因為保養得好,他看起來遠比同齡人年輕,不像五十上下的人,反而像是永遠定格在三十五歲——這個大多數人開始中年焦慮的年齡,卻是她爸爸的黃金年代。可現如今這份由金錢與權勢堆積而出的虛假的年輕像空中樓閣一樣崩塌了,他露出了他應有的老态,甚至比那更老一些。

面對面坐着,他們相顧無言。

真狼狽啊,從前風光無限,可到了最後的時刻,除了媒體争破頭想要獲取一手資料外,竟然只有她一個人來看他,她在心裏慨嘆,面如止水,手藏在外套的袖子裏,卻在微微發着抖。

控制不住,像得了帕金森的病人一樣。

“你做人真失敗。”

最終是她先開口了,像演技低劣的演員木讷地念臺詞一樣,她毫無感情地念出了在她心裏盤桓許久的那句話——她預演過的最能刺傷他的話。要是周圍有觀衆,肯定要說這個人木死了演技被狗吃了。

明德成在她對面苦笑一下。

她感到由衷的憎惡與鄙夷,也感到難以言喻的難過。沒有人告訴過她人性會這麽複雜,好丈夫不一定是好父親,好父親不一定是好領導,有人在事業上恪盡職守,于家庭中卻一塌糊塗,相反,窮兇極惡的殺手也有可能是一個孝順母親的人。

——人有許多的社會身份,每個人在不同身份上投注的精力不同,造成的結果也不同,人在某一身份上的虧欠并不能完全抹滅他在另一身份上的付出。

如果明德成只是一個陌生人,那她大可像網友一樣随意用最激憤的語言罵他,罵完轉瞬就能忘了這件事,該吃吃該睡睡,可偏偏他是他的家人。她在憎恨他身為生意人貪婪嗜血的那一面時,又無法完全漠視他身為她的父親曾經給過她的關愛。

親情畫地為牢,将她困在正義與情感形成的裂谷。往上看是觸及不到的天空,往下看是無法落地的疆土。

所以她來履行女兒的職責了,送他最後一程,看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親眼目睹她爸爸最終所走向的結局。

別人可以移開視線,可她不得不見證。

短暫的相會在無盡的沉默中結束,仿佛她煞費苦心提交申請就是為了來跟明德成面對面發呆一樣,直到他即将被工作人員帶離的前一秒,她才聽到明德成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或者乾脆是她精神高度緊張産生的錯覺,她聽到他對她說,藍藍,對不起。

事到如今說這種屁話還有什麽用?明藍死死攥住拳頭,指甲在衣兜裏摳進來掌心的嫩肉,溫熱液體流淌出來,分不清是指甲劈開還是掌心撕裂流出的血,都說十指連心,難怪她感覺到了心髒的疼痛。

想罵他虛僞、自私、活該,可話語傾瀉前,先湧出來的卻是眼淚。眼淚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視野,以至于明藍沒能告訴他,她永遠都不打算原諒他,也沒能看清最後那一刻他究竟是笑着還是哭着的。

他也會感到忏悔嗎?即使只是對她?

離開探視點時,守在外面的媒體蜂擁而上,閃光燈狂閃明藍的臉頰,像無數只手在扒.她的衣服,她的眼淚堪比裸.體,即使有口罩與墨鏡遮擋也被伸到臉側的鏡頭難堪地裸.露在了屏幕之下。這一次并沒有任何人會像江徹那樣沖過來護衛她。

後來這張十分經典的照片被媒體大做文章,取名為鱷魚的眼淚,登頂各大app的熱搜。

民衆群情激憤,覺得她故意買通了媒體要在觀衆面前博取同情,這種敏感時刻連露面都顯得不合時宜,更遑論哭泣,其他落馬的人員背後勢力龐大,沒有一個人的正臉照曝出來,只有她的臉明晃晃裸露在鏡頭下,于是所有憤怒都像開閘洩水一樣流向她。

從單純的人身攻擊到針對女性特有的造黃謠,即使方毓歆花錢撤了一個熱搜,很快又有另一個熱搜冒上來,罵她的熱搜挂了三天三夜才順利撤下。

方毓歆既心疼又生氣,覺得明藍太傻了,應該像她一樣保持靜默,保持漠然,在事态嚴重前悄無聲息進行切割,互聯網沒有記憶,只要消失在大衆面前一段時間,大衆很快就會忘了所有事,到時候他們只要買點通稿洗一洗,又能過上平靜美滿的生活。

“……那誰來挨罵呢?”她問。

如果沒有人站出來承接受害者的罵聲,如果沒有人站出來解決已形成的困境,那恨意該何處何從,傷害又該如何撫平?

“為什麽要挨罵?你怎麽會這麽軸啊寶貝?”勸了許多次也不見效果,方毓歆感到心累,就像明藍無法茍同她的處事态度一樣,她同樣理解不了明藍的堅持,“做錯事的是你爸又不是你,你為什麽要替他背負他做的那些事?”

沒出事時心安理得享受,出事後就迅速劃清界限說和自己沒關系——明藍所處的階級十分擅長搬弄這樣的戲碼,已經死掉的明德成是這樣,方毓歆也是。可她做不到,她生活在那個世界裏就像個發育不良的怪胎。

明德成兩眼一閉就死了,屬于他的那份沉重的罪責甩脫在地面上,由她撿起來背負。像亞當夏娃無法洗脫的原罪,她擔着一份永遠不可能卸下或者洗脫的罪責,此後餘生,它會像西西弗斯的巨石一樣作為神罰永遠伴随着她。

後來随着時間流逝,大家對此事的關注度也漸漸少了,但明藍還是養成了一種精神上自虐的習慣,有事沒事就會搜索關鍵詞,看看廣場上記得這件事的人怎樣罵她。

很長一段時間裏,只有挨罵才能讓她稍微獲得心靈的寧靜。

該是她的,她全都能承受。

*

傍晚五點是冬季的紐斯曼最熱鬧的時候,此時天還沒黑,下班的人匆匆忙忙趕着要回家,路上難得聚滿了行人,明藍也是其中之一。

她之前說給勞拉聽的話并不完全是在欺騙對方,她确實需要整理一些資料提供給使館,作為每月例行的上報。不過使館離得有點遠,資料需要先交給楊工,由他統一提交。離開教堂後,她步行在路上,攜着資料直奔目的地而去,與不少人擦肩而過。

傳單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先是有人驚恐地大叫一聲:“天上是什麽?!”

循着那人的指尖,明藍擡頭看去,看到了一架無人機。

巡邏隊從街道那頭沖過來,手持槍械,高聲喝令大家避讓開。有了之前幾次恐怖襲擊的陰影,大家都杯弓蛇影,擔心無人機會投擲出炸彈甚至是生物毒氣,紛紛尖叫着避開。

無人機盤旋于半空,高高低低地飛着,它的底部在人群最密處打開了,果然投放出了一些東西,但并不是炸彈,而是無數紛紛揚揚的雪片般的傳單。

其中一份飛到了明藍面前,眼看要蒙住她的臉頰,她伸手将它揭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裏終于稍微寫出了我動筆前的一個設想——寫一個托爾斯泰式的女主。藍藍是托爾斯泰式的人物,階級的流放者,群衆的邊緣人,無法與自身的階級同流,又無法完全與其割席假裝自己是個無辜受害者。之前說這個故事想試着寫感情流二人轉,意思是想試着挑戰自我,一筆帶過與感情線無關的其他東西,只憑xp寫點低俗的情情愛愛,給自己換換腦子。但真正寫起來發現好難做到……寫着寫着大頭就開始支配小頭了決定和自己的本性和解,随緣挖掘其他東西,同時不忘初心繼續搞搞低俗情愛,我就不信小頭和大頭不能兼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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