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今夜的我們 太陽降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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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單白底紅字, 塗畫着刺目的标語。
塔拉與阿匹威斯之間的恩怨由來已久,由于土地接壤,兩國從幾百年前開始就常常因争奪資源而乾仗, 後來塔拉先一步走上了資本主義的道路, 經濟與軍事快速發展。高速發展後人口也随之爆炸, 通貨膨脹、勞力過剩、人口老齡化等問題接踵而至,這幾年塔拉國內經濟陷入了泡沫, 有停滞甚至倒退的趨勢。
于是塔拉政府盯上了鄰國阿匹威斯, 打着拯救阿匹威斯、解放當地人民的旗號向其宣戰, 實際目的是侵吞與殖民。
開戰需要一個在國際上說出來冠冕堂皇的理由, “拯救”就是這樣的一個理由。
這張傳單上寫着的就是類似的标語, 先大肆同情阿匹威斯人民的苦難,再痛罵政府不作為,最後自吹自擂一番,鼓勵本地民衆加入他們。
阿匹威斯政府确實稱不上十全十美,腐敗與不作為等現象也時有發生, 可也沒有這張傳單上抹黑的那麽喪盡天良。塔拉方面倒打一耙, 将自己之前犯下的那些恐怖襲擊都推到了阿匹威斯政府頭上,說阿匹威斯政府為了抹黑他們,竟不惜傷害自己的民衆。
無聊的小把戲,接到傳單的很多人都對此嗤之以鼻。
但明藍知道恰恰是這樣無聊的小把戲最能起效,人是一種禁不起重複的生物, 苦難重複多了會變成祥林嫂式的困境, 謠言重複多了會變成口口相傳的真相。
民衆這次不信,那十次百次過後呢?
就算民衆堅持不信塔拉單方面的說辭,國際上不了解這些事的人也會被錯誤信息帶偏,當全球的人都對塔拉敘述的“真相”深信不疑, 認為阿匹威斯亟待拯救,本地的民衆也很難不受到國際聲音的影響。
難怪塔拉要在軍隊正式進攻之前派人發動恐怖襲擊,原來打的是輿論戰的主意。
明藍揉皺傳單,繼續朝楊工所在的供電局走去。
*
“辛苦你了,小藍。”
楊工把明藍交上去的資料疊進他手頭的其他資料裏,把它們放在桌面上抖了抖。A4紙由參差不齊變得整齊劃一,邊緣鋒利猶如剪刀。
“真是對不住你,早先就說要派人手過來的,一直拖到現在就只有你一個人忙東忙西。”
“沒事,情況這樣,大家都不容易。”
“你能這樣想就太好了,啊……對了。”他推推眼鏡,低頭瞄了眼手表,對她說,“首都那邊來了趟班車,送了幾個志願軍過來,車上有位置空下來了,剛好能再載幾個人過去。我知道你打算留在阿匹威斯,不過紐斯曼不安全,過幾天我和我家人也打算走了,去首都康諾,你不如也去首都發展吧,那邊更安全,也更有前途。你要是需要,我現在就打電話跟車上的人打聲招呼。”
他說得誠懇,明藍怔愣過後,心中微暖,真摯地朝他道了謝。
楊工等了一會兒,發現只有道謝,沒有別的,領會到了她的言下之意,無奈一笑,問:“沒了?”
“嗯,沒了。”明藍說,“我還是決定留在這裏。”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小藍。”楊工只好把話攤開來說,“除了軍隊和無國界醫生還留在這,我們的人幾乎都走光了,真正打起來以後,不會再有人記得你,朝你伸出援手。即使這樣你也不後悔?”
“我不是在這裏等着其他人朝我伸出援手的。”明藍笑了笑,對他說,“謝謝您,但我不會後悔。”
*
這夜的紐斯曼十分安靜,或者說,過分安靜了。
從供電局出來,沿原路返回,街道上除了散落的傳單,幾乎沒有行人,明藍知道這是夜晚将要到來的緣故,将近七點,臨近宵禁時間,下班的人早已回家,她緊走幾步,踏着滿街道傳單的碎片來到了利維德家門口。
敲門,開門,一氣呵成。
勞拉已經做好了飯,贊恩把盤子端出來,利維德坐在地上面用他髒兮兮的手玩枯藤編成的蚱蜢——世界上所有孩子的娛樂都驚人地相似。
她走過去,帶領利維德,同時也是監督他洗完手,和他一起坐到了餐桌旁。
勞拉贊恩閉眼禱告,利維德也漫不經心地在父母的逼視下嘟嘟囔囔,這是他們宗教的儀式,明藍不信教,所以并不加入,只是安靜等待。
一切完畢後,他們開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餐桌上贊恩絮絮抱怨着自己那個只會發號施令、從來不乾實事的領導,利維德大聲回答說“可以放個大臭屁,抓在手裏給他聞”,逗得明藍哈哈直笑。勞拉既窘迫又惱怒,在利維德腦後扇了一巴掌,警告他吃飯時不許提及任何屎尿屁相關的話題。他們說的是再平凡不過的事,明藍像往常一樣面帶微笑傾聽,那時她不會想到這是她最後一次與這家人像這樣坐在一起吃飯。
炮擊發生在深夜。
她已經睡下了,手腕上的扭傷一直沒好,在經歷一番天人交戰後,她最終還是在睡前使用了江徹拿給她的膏藥。不為別的,僅僅只是想快點恢複健康。在這種時刻,任何小病都有可能拖成大病,健康的體魄不僅僅只是提高生活質量那麽簡單,它甚至能提高生存概率。
他拿來的膏藥有一股類似風油精的味道,塗在手腕上冰冰涼涼。
風油精味本是提神用的,但因為它聞起來有一股來自家鄉的熟悉的安心,明藍反而被這股味道催眠了,在清涼薄荷氣味中沉入了睡眠。
連綿不絕且越來越逼近的巨響于後半夜将她震醒,她從床上睜開眼,睡眼惺忪,因為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所以顯得有些反應呆鈍。
戰争逼近以來明藍就常常做被襲擊的夢,以至于神經常在過度警覺與過度麻痹之間反複橫跳。而且她沒聽過這種聲音——這次不再是遠程導彈攻擊,而是近在咫尺的炮火轟炸。
外面傳來的尖刺的叫喊猶如鬼片裏的音效,終于讓她意識到這不是夢,她從朦胧的狀态中一秒驚醒,看了眼窗外幾公裏外的硝煙,掀開被子,飛快沖下了樓。
勞拉正跪在行李箱前倉促地整理行李,動作很大,把一些吃的、喝的、必要的證件以及醫藥包一股腦塞進去,又因慌慌張張而帶得不少東西又從行李箱裏翻出來,散落一地。
“贊恩呢?!”她急聲問。
勞拉擡起頭,臉上都是淚:“他瘋了,他已經瘋了!他說他要殺了那群狗崽子,剛才就拿着獵槍沖了出去——不行,不行……我沒法再管他了,利維德得活下去,我得快點帶着孩子離開這!”
她神經質地看來看去,猛然從地上一躍而起,像在自言自語,也像在對明藍大喊大叫:“車!車!我需要一輛車!”
“勞拉!你冷靜點……”
長時間的焦慮與性命垂危的緊張就像擰緊在阿匹威斯本地人頭腦中的一根弦,現在這根弦終于随着迫在眉睫的戰事到來而徹底繃斷了。
明藍是外來者,尚可以保持理智,因為遭受戕害的并非她的國土。可這裏的人做不到——這是生他們養他們的土地,而這片土地正在被外人踐踏,炮火在大地上轟出創口,斷壁殘垣就像傷口橫斷面亂七八糟的骨刺。
勞拉猶如驚弓之鳥,就像贊恩将恐懼轉換為暴怒一樣,恐懼在她身上化為了無盡的焦躁,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匆匆對明藍說:“我現在就去找約翰借車,你幫我看好利維德,我馬上就回來,馬上!照顧好利維德!”
“等等……”
明藍完全不覺得這時候随意跑出去是個明智的選擇,但她來不及制止,勞拉已經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快得像道閃電。與此同時利維德也醒了,赤腳從房間裏走出來,單手扶着門框,表情茫然又驚惶:“藍藍老師……外面是什麽聲音?我爸爸媽媽呢?”
“聽我說,利維德。”她只好反身過來安慰他,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快速說,“塔拉打過來了,外面很亂,但暫時還有士兵跟其他大人頂着,你不會有危險,只不過接下來你必須乖乖聽我的話,好嗎?”
她的聲音并不急躁,雖然語速快,可話語卻堅定,利維德呆呆點了點頭。明藍帶上武器,牽住他的手,領他來到了屋外,她想趁着勞拉還沒跑太遠把她叫回來,現在還不能确定紐斯曼已經淪陷到了什麽程度,哪些街區是危險的,哪些街區是安全的,貿然跑去約翰那邊找車實在太危險了。
勞拉在坦桑克街道的盡頭,離他們大概八百米遠,與另外一個無頭蒼蠅般的五口之家急匆匆往街道盡頭跑。中途她被自己的鞋帶絆了一下,那家人還好心将她攙扶了起來。
明藍大聲呼喚她的名字,然而勞拉已經跑到了街道的盡頭,正打算左拐。她的聲音湮沒在遠方轟隆隆的炮響裏,就像蚊子在雷雨夜嗡鳴。
明藍急得跺腳,判斷一下當前情境,覺得帶着利維德追上去不好,留下他也不好,萬一他出了事,她沒法向她自己和勞拉交代,只好再喊大聲點,聲音剛醞釀在胸口,将要沖口而出,勞拉與那家人所處的方向就亮起了炫目的白光。
黑夜裏驟然燃起的光亮就像被弓箭射到以後驟然降落大地的太陽。
白光完全爆開那一刻,聲音才延遲地到來。震耳欲聾的轟隆聲猶如夏夜的驚雷,炸開在地面上,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搖撼。
天旋地轉,塵土飛揚。
耳膜因為突如其來的巨響而一陣銳痛,頭腦嗡鳴,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像遭遇了世界末日一樣籠在混亂的光污染與滾滾硝煙裏。她來不及先照料自己,憑着本能,在拉拽利維德卧倒的同時,手先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睛。
是眼睛而不是耳朵。
小範圍爆炸帶來的沖擊波掀起她的發絲,不斷有飛沙走石落到她身上。直到最初那陣最可怕的聲音過去,明藍才聽清身邊另一處噪聲的來源——利維德在尖叫。
不單單是因為恐懼而本能發出的尖叫。
他像古代處理疑難雜症常說的“魇住了”一樣,手腳呈雞爪狀蜷縮,身體僵直,崩成木乃伊般直板板的線條,眼睛圓瞪,嘴巴大張,一遍遍從喉嚨裏嘔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好像下一秒就能叫出血,能把五髒六腑通通叫裂。
一聲又一聲,肝腸寸斷,令人不忍細聽。
那種程度的爆炸不可能有人活下來,明藍的心揪了起來,可她甚至騰不出時間安慰他,更別提為勞拉感到悲傷甚或憤恨,因為在所有情緒醞釀出來之前,她看到了從街道右側拐過來的坦克。它像史前文明留下來的巨獸,碾開方才爆炸産生的硝煙從黑暗中潛伏過來。
“利維德!”
她用力拍打利維德的臉,見他已經完全聽不進她說的話,俨然被剛才親眼目睹的一切刺激傻了,只好使勁将他甩到自己背上,背着他狂奔起來。
街道上到處都是人。
剛才近在咫尺的炮擊顯然也吓壞了坦桑克街道裏殘餘的住民,大家驚慌失措,尚且殘留幾分理智的人還能拖家帶口奔跑,有些則索性直接癱在了地上。年紀大的老人放棄了逃命,跪倒地上,使勁用拐杖敲擊地面,嘴裏聲嘶力竭地用本土方言咒罵怒吼,說“神不會原諒你們”,可那些聲音未及傳遠就被坦克的聲音吞沒。
在強大的科技面前,人就像塵埃裏的蝼蟻。
“去教堂裏!去教堂、去教堂——!”
明藍邊跑邊朝身邊的其他人喊,喊得喉嚨都快要啞掉。
使館離這太遠,只有教堂最近。塔拉與阿匹威斯有着相同的宗教信仰,雖然後來在各自發展歷程中衍生出了不同的分支,但信奉的神明是相同的,她認為他們應該不至于喪心病狂到連教堂都轟炸。
路上時不時有與家人走散的人,明藍順手牽走了幾個迷迷瞪瞪、找不到家人的小孩。
像牽着一串葡萄,她帶着孩子們沖進了教堂。
裏面已經待了不少前來避難的人,她将大門推開一些,讓其他成年人幫忙叫來附近的居民,自己則沖進教堂最深處,飛快扒拉起自己授課的箱子,從裏面找出國旗、紅十字會旗幟和一桶顏料。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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