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諾亞方舟 睜着眼睛睡
關燈
小
中
大
教堂內部修有一條細窄的直梯, 可以通到教堂頂部,這個設計是為了方便維修人員維護穹頂,現在明藍沿着它爬了上去, 來到教堂最上方, 把手裏的旗幟插在上面。旗幟不大, 為了防止天上飛的轟炸機看不到旗幟,她用刷子沾滿顏料, 快速在教堂頂部畫了兩個大大的标識。
如果有夜光材料更好, 可惜環境受限, 只能暫時先這樣了。
畫完朝周圍俯瞰, 能完整地收覽附近街區的街景。
路面上不斷有三兩成群的人在奔逃, 少許兩三輛車橫七豎八地沖撞在馬路上,車頂都載着一些人。十字路口的建築受到炮擊最嚴重,有些建築一半是完好的,一半則已經坍塌了,像是剛剛經歷完一場八級以上的大地震。
混亂的場面也造成了火災, 黑色硝煙與紅色火光交織閃爍在夜色中, 坦克如入無人之境,破開滾滾濃煙,大搖大擺地朝這裏開來。
能讓塔拉軍隊入侵到居民區,邊境應該已經全方位失守了,明藍不敢去想邊疆那邊會是什麽慘狀,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盡量保護好自己以及身邊人。快速沿直梯下降, 來到教堂門口,幾個守在門外放居民進來的人見到她,像迷茫的羊群見到主心骨,小心翼翼問:“藍小姐……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
她點了兩個機靈些的、腿腳好的人分別去門外與房頂放哨, 又讓大家把教堂大門關剩一條縫,留條僅僅容納一人通過的縫隙。
大家飛快照做,完事後又都迷茫地站到了教堂中央。
有人手裏還拿着亮堂堂的手電筒,明藍示意他們将手電筒關掉。窗外與穹頂滲進來的月光冰涼,映照着每個人的臉,融化了五官與昏暗的界限,只有一雙雙盛滿恐懼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發光,被月光滌得幽詭又閃亮,讓明藍想到了擠成一團對抗外敵、始終睜着眼睛睡覺的深海魚。
大概過了十分鐘,在外面放哨的人就驚慌失措地跑回來禀報了:“有輛坦克朝我們開了過來——!”
人群裏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但不再是驚聲尖叫或者崩潰大喊那樣外露的騷動,而是深知逃跑無望的細細的啜泣。
母親抱着孩子,子女攙扶老人,丈夫與妻子依偎在一起。
所有人或垂着腦袋,或空洞地盯着大門,喪曲般的低弱嗚咽将教堂內的氛圍烘得一片死寂,只有一個半大孩子嘬着手指,天真無邪地問她:“藍藍老師,我們在這裏玩捉迷藏嗎?”
明藍勉強牽起嘴角笑了笑,她說不出欺騙的話,只是擡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腦袋,又看了利維德一眼——他仍然躺在推車上,背對所有人,将自己蜷縮成一團,一言不發——這種情況下,安慰顯得蒼白無力,她輕輕嘆了口氣,讓大人們幫忙看好這裏所有小孩,自己則轉身,大步流星走到了門外。
教堂修築在街道正中間,右邊果然有一輛坦克正開過來,開到教堂正對面才停下,從上面下來了三個人。
裝備整齊,荷槍實彈。
放哨的年輕人叫蘇萊曼,今年十七歲,乾瘦且黝黑,從那些塔拉士兵下來開始他就晃了晃,像是腿軟得站不住,明藍讓她回教堂裏去,他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簌簌發着抖也堅持站在她身後。
三個人閑閑散散朝他們走過來,為首的那個像是他們的領導,只有他沒有掏出槍支,只在腰間配了把手槍,其餘兩人都扛着沖鋒槍護衛在他兩側。
面對面迎着黑漆漆的槍管,說一點都不犯怵是不可能的,饒是如此,明藍還是硬着頭皮攔在了大門與蘇萊曼身前,眼神沉冷,面如寒霜。
那三人閑庭信步走到了她面前,在教堂下的臺階站定。為首的人輕浮地笑着,用塔拉通用語說了句:“我就說阿匹威斯男人都是孬種吧,讓個外國女人擋在前頭。”
他背後兩個士兵吃吃笑起來。
那個人又朝她擡了擡下巴,對她說:“喂,小妞,還不滾?攔這麽緊,裏面藏着你情夫啊?”
“上尉,你沒帶翻譯官,這小妞聽不懂的。”下屬提醒他。
“就是聽不懂,懵懵的表情才好玩。我跟你說,這群外國人就像狗,聽人說話只聽語氣,你笑眯眯地罵她是豬猡,多管閑事的狗雜種,她說不定還以為你在誇贊她,會對你說‘謝謝,先生’。”
塔拉與阿匹威斯在地理、文化與宗教上接近,兩國通用語也有相似之處,雖然個別詞語明藍無法聽懂,但結合上下文與他們的表情判斷出整體句意還是不難做到的。
她聽到了——也聽懂了他的話。
不知道這樣無聊的玩笑有什麽好笑的,三個人樂不可支笑作一團,眼睛因淫.笑而射出猥瑣精光,不懷好意地上下掃視着她的臉頰與身體,像在打量砧板上一塊新鮮的好肉。
“上尉,你覺不覺得她長得挺正?”
“是很美,這種長相的,一看就……”
“說夠了嗎?”明藍終于出聲,淡淡打斷他們的話,說,“人長嘴巴是為了吃飯,人長屁股是為了拉屎,我看您滿嘴噴糞,大概是搞錯了它們的用途。剛好我是一個老師,需要教你們重新學一下正确且有禮貌的說話方式嗎,先生?”
說到“先生”兩個字,她刻意放緩了聲音,眯起狹長的眼睛,勾起一個挑釁的笑,漂亮的五官妩媚又張揚,牽扯出赤裸的嘲諷之意。
幾個人本來還沉浸在自己下流的玩笑裏,聽清她這番話,嘴角揚起的弧度才漸漸淡了下去,化成被冒犯的冷峻。兩位下屬破口大罵,用他們本地話說着難聽的罵人的詞彙,端起槍,将槍口對準她。
奇怪的是,到了這種時刻,明藍反而不再害怕了,原先還有的那點緊張随夜風煙消雲散,她巋然不動地站在原位,手插進大衣口袋,冷眼睥睨他們。
為首的人臉色也不好看:“沒想到你會說阿匹威斯語……不過如果我是你這樣一個弱女子,小姐,我不會選擇激怒拿槍的人,不然說不定哪一秒開始小命就不保了,你說呢?”
說到最後,他也學着明藍的樣子擠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獰笑。
“您可以試試。”明藍,“我的外祖母有西歐貴族血統,曾經封過爵,我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國家的百姓,還是另一個國家的百姓,如果我死了,我想她應該很樂意出面為我主持公道。”
明藍的姥姥确實沾有外國血統,但血統已經很淡了,而且受過爵的也不是姥姥本人,而是姥姥的太姥姥。為了把後果說得嚴重點,明藍半真半假地扯起了謊。
她不喜歡搬出身份來壓人,甚至在來阿匹威斯之前還信誓旦旦同方毓歆說她要與家族決裂,從此只盡贍養義務,不會再花家裏的一分錢、動用家裏的一份人脈。可眼下情況危急,她不介意打自己的臉狐假虎威一番。
為首的軍官狐疑地看着她,冷笑一聲,對下屬說:“你知道嗎?跟軍人有勾結的人最愛宣稱自己是無辜百姓,我看這教堂裏指不定就藏着什麽呢。”他眼神冷下來,猛一揮手,“進去搜!”
“不!別……”蘇萊曼驚恐不已,下意識沖上去阻攔他們,被他們蠻橫地撞開,朝後踉跄,差點摔個屁股墩,明藍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眼見他們踹開大門,大搖大擺地闖了進去。
教堂裏的人受到驚吓,有人忍不住小聲尖叫起來,尾音還沒落地,其中一個軍兵便不客氣地開了一槍。子彈打在木制桌椅上,槍聲在教堂的特殊結構裏被放得極大,個別膽子小的小孩被這聲音與他們兇獰的表情吓得嗷嗷大哭,被親人死死捂着嘴巴才沒有繼續發出聲音。
“這裏有沒有軍人,啊?!誰身上帶了武器,最好老實點交出來!”
士兵喝問着,擡手先揪出了人群最前面的男人,像在對待肉豬一樣當衆撕開他的衣物,用槍管粗暴地翻弄他不着寸縷的身體,毫無尊重可言,教堂裏充斥着他們的調笑、怒罵與被搜身的人毫無還手之力的求饒。
男人的妻子跪坐在他身邊,撲過去,想要阻止又無能為力,被那些士兵順腳踹開了。搜完了男人,那些士兵眼見着要去撕扯那個女人的衣服,明藍臉一黑,快步走過來,擋在她,沉聲大喝:“你敢?!”
她在教堂裏授課慣了,這一聲氣勢很足,甚至在教堂裏震蕩出了回音。
為首的上尉卻沒被她震住,假惺惺一笑,說:“怎麽了,小姐?本來只要讓我們檢查一下這裏有沒有軍人就好,如果都是普通老百姓,我們也就走了,你何必站出來妨礙公務?還是說你心虛了?”
“沒你們這樣搜身的。”她強忍怒火道。
“要怎麽搜難道還得你教我?”其中一個士兵不忿地說。
上尉順着下屬的話說:“既然你這麽講情義,那就從你開始演示吧。”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裏滿是看好戲的戲谑,要她脫掉衣服。
幾個士兵聞言均擠眉弄眼地相視一笑。
明藍大衣裏只穿着一件打底衣,大衣與打底中間的腰帶上別着一把刀,聞言并沒有立即動作。
“讓你脫,你沒聽到?耳朵聾了?!”
其中一人見狀,暴喝起來,甚至故意用槍管挑開她的衣襟。明藍怒不可遏,伸手扼住他的槍管:“手放乾淨點。”
那人可能沒想到有人會直接用手握住槍管,有點愣。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她松開手,解掉了自己身上的外衣。
刀露出來,三人皆是面色一變。
“深藏不露啊,小姐。”為首的人冷眼看着她,“你不解釋一下你藏着這東西是什麽意思?”
她許久沒應答,半晌過後,才拆下腰間的刀扔到了地上,說:“我不知道普通人在受到驚吓的情況下随身攜帶把菜刀,你們為什麽需要這麽緊張。”說着哼笑一聲,“還是說……你們弱到需要擔心我一個‘弱女子’用菜刀反殺你們?”
那把躺在地面上的刀确實是菜刀——從勞拉廚房裏摸出來的。
明藍說這些話有色厲內荏的意思,她的軍刀甚至還放在勞拉家裏,在帶出來之前,鬼使神差想起江徹曾經說過的那句“換個武器”,探向軍刀的手無意識收了回來。
然後就有了現在的局面。
“你!”持槍的士兵臉漲得通紅,對自己的上級說,“上尉,我看這女的狂得礙眼,管她什麽身份,直接轟死了事。”他邊說邊掃視着教堂裏被強制搜完身,瑟瑟發抖擠在一起的百來餘人,“這裏全是些沒用的落後豬猡,就算死了他們的政府也不會管的。”
上尉探究性地盯着明藍,像在判斷她所說的那些話究竟是否屬實。
心髒跳得有些難受,一下一下擂動胸腔,手心也沁出了一層濕滑薄汗,但明藍臉上依然一派冷峻,聞言連眉毛都沒有動一動,只是淡聲重複道:“我還是那句話——你們可以試試。”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