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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似水流年 玉山白雪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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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似水流年 玉山白雪飄

馮冀東的情況很糟糕。

江徹謹慎地擺弄着他的四肢, 沒有去碰他的軀乾部位。

僅憑嘴邊的血跡無法判斷他是胃出血還是肺部受損,亦或兩者兼之,雖然他現在沒有表現出咳嗆, 但也有可能是人已經失去意識的緣故。江徹掰開他的嘴巴, 檢查了一下他的口腔, 看到裏面有部分消化到一半的食物殘渣。

這意味着情況更有可能是胃出血。

他把馮冀東調整成平躺的姿勢,又将他的臉頰側過來, 探進手指清理他口腔裏的異物, 防止他被自己的血或嘔吐物嗆到。

他檢查馮冀東的時候, 明藍也沒有乾發愣, 盡管并沒有對江徹放下戒心, 可現在也絕不是浪費時間檢驗他立場的時候,她把頭上用來束發的發帶解了下來——阿匹威斯本地婦女喜愛用自制的發帶,來到這裏以後,勞拉給她做了好幾條顏色各異的發帶,以至于她也逐漸養成了用發帶代替發圈的習慣。

眼下沒有乾淨的紗布可供使用, 她的衣服也沒有劣質到像小說裏描述的那樣一撕就開, 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發帶按壓止血。

靜脈血呈暗紅色,一分鐘後就滲透了發帶。她翻遍全身,又找出另一條發帶,從他大腿的遠心端朝着近心端螺旋式捆綁上去。江徹見狀,脫下了馮冀東受傷那只腳的鞋子, 試了試他足背的脈搏。

“松點。”他說。

明藍瞥他一眼, 依言松了松勒得過緊的發帶。

她低頭操作時,江徹又起身去旁邊搬來了前人遺留在這裏的一個塑料桶,利用桶将馮冀東的腿墊高。

折騰了七八分鐘,馮冀東的傷口總算不再汩汩冒血。才過去這麽一小會兒她就累得全身是汗, 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到馮冀東身上,衣服還沒有順利放下去,就被制止了,江徹輕輕擡了下她的手腕,示意她穿回去,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到了他身上。

“……”

她沒有立刻穿回去,捏着衣服,擡眼看向他。

稍微靜下來後,氣氛就顯得劍拔弩張起來,連對視都像無形的刀光劍影。

察覺出明藍眼神裏微妙且并不遮掩的敵意,江徹巧妙地把話題拉到了馮冀東身上,對她說馮冀東需要盡快就醫。

“離這近的醫院都被塔拉的勢力控制了。”他平和地看着她的眼睛,“得送去幾十公裏外的軍區醫院。”

明藍的注意力果然順利被他這句話轉移了。

幾十公裏的距離光靠人腿是沒法走到的,她需要一輛車。這樣想着,她下意識說了出來。

江徹低低嗯了聲:“我會想辦法。”

從樓梯下去勢必會讓教堂裏的難民們看到,人多眼雜,她無法保證所有人都能守口如瓶,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最穩妥的方式是從教堂外部下去,但這不是單憑她一個人就能做到的事。心裏再不情願,她也清楚江徹是目前唯一能選擇的合作人選,不得不主動開口跟他溝通:“我還需要一副擔架、一套能吊住擔架的攀岩道具和一卷繩索。”

“好。”

“馮隊的身體狀況拖不了多久……”明藍本來想說得盡快在今晚結束之前搞定,可想到攀岩道具與擔架都是大家夥,且晚上有士兵在門口執勤,在寂靜的夜裏搬弄這些東西勢必會引起注意,只有白天才能利用運送物資,渾水摸魚将東西送進來,于是改口道,“必須在第二天晚上轉移……”

他微一颔首:“好。”

似乎不管她說什麽,他都會答應。明藍閉上嘴,不再說話了,站起來擺弄教堂頂部留下來的遮雨棚,用它擋住馮冀東的身體。

就算一切順利,他也需要獨自在這裏經歷一個白天,需要做好措施避免被空中巡邏的部隊發現。

江徹站起身,幫她拉開遮雨棚,并用教堂頂部遺留的一些磚塊堆砌起來,擋住馮冀東的身體。

做完這一切,氣氛再度冷了下來。

江徹看着她。

他似乎有話想說,可在那之前,樓梯底下先傳來了居民擔憂的聲音:“藍小姐——你在上面還好嗎?外面是什麽情況?”

明藍如蒙大赦,松開手裏的磚塊,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一邊順着樓梯靈活向下爬去,一邊高聲回答:“我沒事。”

很快她的身影就完全看不見了,只有孤寂的夜風吹揚馮冀東腿上屬于她的發帶,像蝴蝶殘損的羽翼一樣随風飄舞。

*

那天晚上,明藍依然沒能睡着。

她擔心夜間有人趁她不注意跑到教堂頂部去——馮冀東的事絕對不能暴露,不然不單單是他本人會死這麽簡單,教堂裏的兩百多條人命也會因為她藏匿軍人的事而被她連累殒命。

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整個晚上她都睜着眼睛,坐在樓梯對面的桌子上守着。過了昏睡的那陣勁頭,人反而陷入了某種亢奮狀态,眼睛酸到不行,卻完全沒有要閉上的意思。

江徹在她下樓不久後也下來了,徑直出了教堂,不見蹤影。

明藍靜靜地聽着教堂裏的吊鐘走動的聲響。

天微微擦亮的時候,先前外出的人積極地想要提前出去打水。他們中有些人與家人朋友走失,至今都沒有對方的下落,昨天帶回來的那些民衆給了他們信心,大家都想盡量再去找找,看能否繼續遇到落單的同伴。

明藍同意了。

他們早上六點出去,一直到上午九點多才回來。

她朝回來的人裏看了看,沒看到江徹。

一直到午後三點左右,江徹才出現。他開車載來了幾個木箱子,将車停靠在教堂門口,搖開車窗跟外面的塔拉士兵用塔拉語交流,說這是另一個難民避難所交了錢托他帶過來的,裏面是一些普通的物資。

“理那些阿匹威斯豬猡乾嘛?”對方不耐煩道。

江徹沒說話,從懷裏掏出兩瓶上好的白酒。

守門的士兵共四個,剛好兩人共享一瓶。為首的像餓狗見了肉骨頭,見狀眼疾手快地劈手奪過那兩瓶酒,嘿嘿笑納進懷裏,無奈地聳肩表示:“原來他們拿了這個孝敬你,難怪你肯幫忙……不過就算是你,我們也需要檢查所有送進教堂的東西,這是少校的命令。”

江徹表示随意。

那幾個塔拉士兵來到他車後,把木箱子搬下來,逐一挑開蓋子,翻檢着裏面的東西。

滿滿一車的即食方便面。

他們随機抽取了幾盒撕開,看清裏面确實是方便面與調料包後便擺了擺手示意通過了。

明藍一直靠在教堂門邊觀察着,見他們揮手通過,忙見縫插針,伸手點了幾個居民過去幫忙搬箱子。大家既驚又喜,以為這些東西真是所謂的“另一個避難點”的人送來的,搬的過程中完全掩蓋不住臉上的笑。

教堂裏的其他居民也好奇地圍了過來:“怎麽又有吃的呀?”

明藍把江徹的那套說辭重複了一遍。

“原來還有其他的避難點!這是不是說明我們失蹤的家人都很有可能活着?”

大家互相分享着喜悅,明藍有點心虛,在衆人期盼的目光下開始着手分發木箱裏的即食方便面。分到後面,她明顯感覺有些方便面的手感不太對勁,心裏知道這裏面多半藏了她需要的東西,于是把那些不對勁的方便面都收納進了另一個箱子裏,說要将這些作為儲備糧,不能一下子全吃掉。

居民們對她很信賴,幸運的是今天亨利也因有事要忙而不在,目前唯一的麻煩是留在教堂內部的幾位塔拉女兵。

這些日子,除了外邊把守的塔拉士兵,也陸陸續續有其他塔拉軍人來到教堂內部休整,有時是坦克部隊,有時是空軍,有時是女兵,眼下就有五個女兵留守在這裏。

她們并沒有刻意監視,松松散散,甚至還會與同伴聚在一起打牌,但五個荷槍實彈的人杵在教堂裏也夠危險了,要在她們眼皮底下瞞天過海把裝有道具的箱子搬上樓并不容易。

她需要用一些方法吸引這些士兵的注意力,好讓江徹有機會操作。

這樣想着,明藍從利維德那裏要來了托他保管的木吉他。

教堂裏沒什麽娛樂活動,這個舉動瞬間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止孩子們,很多成人也圍坐在她身邊,興味地聽孩子們問她:“藍藍老師,你要演奏了嗎?”

“嗯。”她撓撓離她最近的阿瑪麗的下巴,“今天教你們唱另一首歌好不好?”

“好——!”孩子們紛紛響應。

她搜羅了一下腦海中的曲庫,試着彈出第一個八拍。

吉他聲流轉在教堂裏,教堂本身就是傳道的地方,為了讓所有聽衆能聽清神谕,做成了類音樂廳的聚音結構,聲音甫經過放大,像趴伏在所有人耳邊柔聲吟唱。

“這首歌叫《明天會更好》。”明藍輕哼着旋律,由于記不清歌詞,唱得慢慢的,斷斷續續,反而別有一番味道。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

“春風不解風情,吹動少年的心……”

她聲音很有質感,本身就适合清唱,沒多久圍聚在她身邊的人就變得越來越多。

江徹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像校園時期翹着二郎腿坐在課桌上彈唱一樣,明藍好像天生就自帶一種吸引人的氣場,不管去到哪裏都像她的名字一樣,很容易被別人喜歡,成為衆星捧月的中心。

他知道她唱歌是為了給他騰出搬東西的時間,卻沒有馬上動作,抱臂斜倚在牆壁上凝視她所在的方向,看教堂敞開的窗戶送來的微風吹揚她的發絲。

由于兩條發帶都貢獻給了馮冀東,她只能像之前那樣披發。

黑如瀑布的頭發垂順下來,被冬天的陽光鍍出一層軟和的金邊,絲絲縷縷金發拂過她的眉眼,流轉如同一段蒙塵的流年。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時明藍剛剛開始學吉他,沒吃過苦的半大小孩,嬌氣是常态,抱怨吉他的弦硌得手疼,總是不肯好好練習,磨洋工磨來磨去,才學會完整彈唱第一首曲子。

那天他路過她的陽臺,就看到她坐在陽臺欄杆上,晃着腿,眉眼彎成月牙的弧度,揚起聲音脆亮地叫他:“江徹——江徹!”

擡起頭,與歌聲一起傾瀉下來的是霞光與她明媚的笑顏。

回憶太美好,以至于每次回想,心口的位置都會隐隐作痛。

“擡頭尋找天空的翅膀,候鳥出現它的影跡。”

“帶來遠處的饑荒、無情的戰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玉山白雪飄零,燃燒少年的心……”

明藍隐蔽地瞥了眼江徹所在的方向,那裏已經沒有人了,一同不見的還有她說過要留着當儲備糧的那個木箱與箱子裏剩餘的“方便面”。

幾個女兵也放下手中的牌,看向了她這個方向。她朝那些女兵笑笑,示意她們可以坐近點來聽。

她們不屑地輕嗤一聲,聽她一曲唱畢,才開口說:“你唱的什麽玩意,我們聽不懂,誰知道你有沒有在歌裏加反動內容?你用我們的話再唱一遍。”

“我不會塔拉話,用阿匹威斯話唱吧。”她彎着眼睛微笑,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那個下午,明藍用她會的所有語言重複唱了好幾遍那首歌,唱完還在其他人的點歌要求下又多唱了一些其他的歌曲。

足足過了四十分鐘,江徹才從樓頂下來,遠遠看了她一眼便退出了教堂。

他走之後,明藍才逐漸停下彈唱。

利維德意猶未盡地摸着她手中的吉他:“再唱幾首吧,老師。”

“我聲音都要啞了,沒良心。”她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把吉他讓給他,“你要是感興趣,就自己玩玩,注意點別弄壞了。”

利維德如獲至寶,嘴裏應着好,轉瞬把她忘在後頭。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吉他的新歸宿吸引去,明藍順着梯子攀去了樓上。

組成木箱的木條都被江徹拆解開了,重新釘合成了一塊一米八長的擔架,那些裝在方便面包裝裏的挂繩、輪滑等道具也被他逐一拆出來組裝好,靜靜掩蔽在遮雨棚下。萬事俱備,只等今晚到來。

她走過去查看了一下馮冀東的情況,他還活着,只是發起了低燒,身上摸起來有點燙。她不确定胃出血的病人能不能喝水,不敢擅自亂來,只好上上下下幾回,拿了瓶水上來,用手輕輕撲在他額頭與臉頰上給他降溫。

做完這一切,她沿着直梯爬下樓。

在只剩最後幾級臺階的時候,忽然覺得視線有些晃,明藍既想停下來緩一緩,又想趕緊下到地面,兩個沖突的想法在她不甚清明的腦海裏短暫打了一架,導致她在大腦發出的混亂指令下做出了錯誤的行動,腳踩在臺階上打了個滑,像做夢夢到自己從高處墜落一樣,一腳踩空,身體猛然往下一墜。

關鍵時刻,背後憑空伸出一雙手,托住她的腰,将她從直梯上抱了下來。

腳踩到地面,還沒感受清楚大地的質感,額前就多了一只手,掌心貼着她的額頭,試了試她的額溫。發現無恙後,還是輕輕嘆息了一聲,低沉的嗓音在離她頭頂很近的地方響起,酥酥麻麻向下震着她的耳朵:“你多久沒休息了,小姐?去睡一覺,晚點我叫醒你。”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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