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有客來訪 扮演惺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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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比明藍想象的要深, 而且烏漆嘛黑,進去以後連井底的結構與對方的五官都看不見,只有擡頭時才能勉強看清頭頂圓圓的月盤。
很快這點光亮也消失殆盡, 因為井底還有一個橫向的通道, 入口大, 越往裏越小,江徹帶着她走進去, 入口處剛好能塞下他們兩個人, 再往裏就進不去了。
“這裏可以避一下。”他說。
明藍明白躲在這裏既能防止井外的人打手電筒往裏探查, 也能避免士兵在外頭拿機關槍掃射, 只是這裏的空間未免也太過狹窄了, 他的胸膛緊緊貼着她的胸脯,以至于他一說話,胸腔的震動就通過相貼的部位傳遞給她,有一種她自己的胸腔也連帶着震起來的錯覺。
而且……不止胸口。
過度擁擠的空間讓他們全身都貼得嚴絲合縫,他鎖骨中間硬挺的領口邊緣正好拂着她的鼻尖。
唯一讓她不能發作的理由是江徹在下來那一刻就将攬在她腰後的手收了回去, 這個舉動顯示出一種禮貌, 讓她即使心有防備也不好炸毛。
井底安安靜靜,由于缺水,連水流的聲音都沒有。彼此沉默一段時間後,明藍甚至聽到了自己因為剛才的奔跑一時沒能降速回尋常的心跳,轟隆隆的, 被過度寂靜的環境襯得震耳欲聾, 一同變得鮮明起來的還有他的呼吸聲,落在她額頭上——長有美人尖的發際線位置,呼吸帶出來的微風撩動上面絨絨的細毛。
她盡力朝後讓了讓,脊背牢牢貼住井壁, 但很快因為這姿勢太累,堅持了幾分鐘就不自覺彈了回來。
重新壓上去的感覺更糟糕了。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伸出手抵住他身後的井壁,以此輔助着撐開一些距離,然而這個姿勢和壁咚一樣,撐了幾分鐘,明藍覺得很滑稽,自己主動放下了手。
她折騰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動靜時,江徹始終沒吭聲,也沒有任何動作。他的冷靜襯得她像個多動症患者,令她頗有些着惱,索性放棄折騰,破罐子破摔地在一片黑暗中與他乾瞪眼。
不知過去多久,井口外傳來了走動的腳步聲。
緊接着有燈光晃晃悠悠從上面打下來。
心瞬間提到了喉口,她屏住呼吸,警惕地用餘光盯着這些光束,好在這些燈光晃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接下來就像陷入了某種時空循環,井口處安靜一段時間後就會響起腳步聲,随腳步聲一同打下來的要麽是燈光,要麽是塔拉士兵威脅的低喝,什麽“我看到你了!你再躲也是沒用的”或者“現在出來我還能饒你一命”,明藍知道這些通通是虛張聲勢,一概不予理會。
她的神經像一根緊了松、松了緊的彈簧,在反複的拉拽中,疲倦與睡意也逐漸翻湧起來。
*
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長時間的提心吊膽中睡着了,是因為頭上傳來的觸感。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撫撥她額頭細碎的絨毛,明藍驚醒後正好覺察到江徹的手從她頭上垂下去。
她的意識處于清醒與不清醒之間,臉頰從他胸膛上離開,側臉那塊軟肉因為長時間貼着他的胸口而被他的體溫煨得暖呼呼的,嘴角也有點濕潤。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睡到流口水了,這種尴尬的事不能求證,只好轉移話題,望了望外面豎直的井壁,輕聲說:“我想出去。”
他默了默,對她說:“還不可以。”
“他們還沒走遠?”
“嗯。”停頓片刻,低低沉沉地應。
她懷疑地皺起鼻尖:“你怎麽知道?”
江徹擡手敲了敲身後的井壁:“能聽到。”
她試着将自己的耳朵貼上去,什麽聲音都沒有。
雖然對他的話有所懷疑,但因為她的警惕性确實不算優秀——可能是從小生活在優渥安全的環境裏導致的,對比起阿匹威斯當地的小孩,她的五感對危險的警覺性稍顯遲鈍,只有極危急的時刻才能生效,聞言也就不作聲了。
靜默地待了許久,她再次用氣音輕聲問他:“他們走了嗎?”
“還沒有。”他說。
又過了一會兒——
“現在走了嗎?”
“沒有。”
在黑暗的環境中待得久了,她的眼睛漸漸适應了黑暗,能隐約辨認出一些輪廓,譬如——回答“沒有”的時候,他根本連耳朵都沒有朝井壁貼過去。
“……”
不知道應該做何心情,明藍用手指勾住井洞的邊緣,像分開烤鴨粘合在一起的面皮一樣,利用外力把自己從他身上扒拉下來。雖然手依然疼着,但她沒心思繼續跟他待在這裏扮演惺惺相惜的溫情戲碼了,馮冀東生死未蔔,教堂裏的人的安全也還沒着落。
繩索有點難找,她專心致志在黑漆漆的井底尋找繩索的影跡時,上頭忽然傳來了各種嘈雜的聲音。
有飛機的聲音,有大炮的聲音,也有各種叫嚷。
她愣了愣。
紐斯曼已經被塔拉奪下來了,按理來說他們沒有繼續開炮的必要。
江徹的神色也轉瞬冷峻起來,從她身後現身,手越過她的肩膀握住繩索,安撫性地說:“別多想,我上去看看。”
說完攀着繩索踩着井壁利落地翻了上去。
在下面等待的半分鐘像半個世紀那麽漫長,明藍記挂着教堂裏的難民,大腦控制不住地合成恐怖的場景,肢體橫飛,血沫四濺,擔心是自己冒失做出的決定害得整個教堂的人都死于炮火之下。
他讓她別多想實在太有先見之明,可盡管如此,她還是無法捋順大腦的思緒,焦慮到忍不住啃咬起自己的指甲。
把拇指的指甲前沿禍害成了鯊魚牙齒的形狀,井口總算覆上了半邊陰影。
江徹重新從上面滑下來,她看着他,想問上面發生了什麽又不敢,嘴唇數次張開又合上。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他索性再次攬住她的腰,抱着她從井底攀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經亮了一點,與這份曙光一起到來的還有天空中許多架不屬于塔拉的飛機。
明藍瞪大眼睛,沖向旁邊的建築,沿着樓梯,三步并作兩步跑上頂樓。這裏離天空更近,視野也更開闊,她擡起頭就能看到印有她國家國旗的戰鬥機呈簡單列隊狀從她頭頂一掠而過。
遠處炮火喧嚣,塔拉的坦克倉皇地拐過街角。
——援軍到了。
原先說好會在五天內到達的援軍,雖然遲了好幾天,但最終還是降臨了這片被戰火燒灼的土地。
眼眶一陣酸澀,她激動到幾乎發不出聲音,指着天上的戰機,像喪失了語言功能,想找人分享喜悅又不知道找誰,秉持就近原則,颠三倒四地對着樓下的江徹重複兩個字:“援軍……援軍!援軍!”
隔着十幾米的距離,他站在樓下井口旁,擡起頭注視她,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在原地傻乎乎激動完,想起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其他人,明藍于是又噠噠噠地沖下了樓梯。
離開這戶人家的院子前,她習慣性朝後一瞥,卻發現井口旁已經沒有江徹的身影了。
井口連同整個院子都空蕩蕩的,只有風卷着碎沙從她面前飄過。江徹來無影去無蹤,連影子都沒有留下,整個過程仿佛她自己幻想出來的一樣。
她微微一怔,牙齒無意識咬了咬下唇,收回視線,摒棄雜念,頭也不回地朝着教堂的方向跑去。
*
奪回紐斯曼的戰役持續了整整八天,塔拉負隅頑抗,最後還是敗在了援軍的轟炸下,于八天後的清晨狼狽地撤出了紐斯曼。
與他們一起消失的還有人間蒸發的江徹,那天過後,明藍沒再見過他。
他們走的那天,紐斯曼像是提前經歷了新年,所有殘存的居民相繼從廢墟構成的掩體裏沖出來載歌載舞。
老人赤手挖出自己家傳的民族樂器,盤腿坐在廢墟上演奏,男男女女見面第一句話都是“我們勝利了!”,無論是否相識,都擁抱在一起大笑大哭,孩子們披着阿匹威斯國旗與無國界旗幟滿大街狂奔,跑到別人家的屋宇上揮灑志願軍發給他們的亮晶晶的彩帶。
亨利的死因為援軍的到來而巧妙地被掩蓋過去了。另一個好消息是——馮冀東及時得到了治療,騰歡把他運出去不久就碰到了前來支援的軍醫,他被運往戰地醫院接受了手術,人還虛弱着,但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明藍對騰歡的身份仍有疑慮,打算找個時間跟她談談,但戰後的紐斯曼一片狼藉,事趕着事,一連好幾天過去她都沒能找到時間。
先是贊恩與勞拉的屍體相繼被找到——盡管已經隐隐有了心理準備,親眼目睹父母的屍身後利維德還是崩潰了,鬧着要自殺,明藍陪了他好幾天才讓他稍微振作起來。
她幫他料理了父母的後事,并且以志願者的身份參加了使館與軍隊聯合召開的戰後統籌會議,由她身為負責人,其他人幫忙選定地點、運送物資,成立戰争孤兒臨時收容所,将利維德這樣無處可去的孩子納入政府的羽翼下,等待阿匹威斯本地政府商讨出他們的具體去處。
醫院也急需幫忙,傷者死者無數,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被送進去、大量屍體被送出來。
能走動的人、甚至連輕傷患者都從病床上爬起來,幫忙照顧身負重傷的人。明藍也被拉過去做了幾天義工,并且在裏面看到了同樣身為義工的彭于然,他本來想躲進廁所裏偷偷抽煙,被本地護士逮個正着,民風彪悍地賞了一巴掌,并且痛失了懷裏所有煙。
“師傅,你前幾天去哪了?”熟人見一面少一面,明藍驚喜地——順帶幸災樂禍地問。
“老子打仗去了。”彭于然頂着臉上鮮紅的巴掌印,窩窩囊囊地拽了個“老子”來增加并不存在的氣勢,“退休返聘,差點把我的命都聘沒了。”她哈哈大笑起來。
彭于然又問她打算什麽時候來訓練場。
“得過幾天了。”明藍聳肩示意自己兩支手臂上搭的一大堆病人服、醫藥包等物什,“最近我很忙。”
“得,你過兩天記得過來練練,別把以前的功夫落下了。”
難得他催她過去練狙擊,明藍福至心靈,壓低聲音,賊溜溜地問:“您有好東西給我?”
“你這個機靈勁兒能用在正事上就好了。”彭于然翻了個白眼,又故意賣她關子,任她怎麽求都不肯說。
懷着期待的心情,明藍快速利用兩天時間把自己在醫院的工作掃了尾。
然而在動身去訓練場之前,她另外接到了一個通知。
那天一早,有輛軍用吉普在利維德家樓下按喇叭,她從窗戶探出腦袋,看到新來的士兵龇開大牙朝她傻樂:“您好,小姐——首都有人要見您,我隊長給我派了輛車,安排我接您過去。”
她随意将手肘搭在窗臺上,手托着下巴,饒有興味地、帶着點逗小兵玩的語氣問:“什麽人要見我呀……面子這麽大,還勞煩你們親自送?”
“倒不是見的人的面子。”士兵笑眯眯地說,“是因為您這段時間一直堅守在紐斯曼,上級很感激您的奉獻,聽說您有親朋在首都那邊等着見你,所以給您放了兩天假,還安排我給您送過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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