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流浪歌者 喜歡上她是
關燈
小
中
大
“……你的投資眼光很小衆。”
倒不是自貶, 而是那段時間,連以前的點頭之交都對她唯恐避之不及,方見瑜卻說想要投資她, 讓明藍深感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清她防備的神色, 他笑了笑:“我沒你想象的那麽龌龊, 明藍。這趟過來,有我妹妹的原因, 她說做人不能無情無義, 你在有可能惹禍上身的時候大膽幫了她一把, 所以我也應該回以同樣的報答。”
“這件事之前你已經感謝過我了。”明藍說, “沒必要, 舉手之勞而已,不值得挂念那麽久。”
“是麽。”方見瑜垂眸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熱茶,“可能我偶爾也想要做回好事吧……有人告訴我你很聰明,我考證過了,确實如此, 撥給你的錢對我也不算多, 就當是我從零花錢裏劃了點做順水人情好了。”
他說完,推過來一張五百萬的支票,微笑道,“希望一年後你能把這筆錢連本帶利還給我。”
由于明德成那件事影響,當時的明藍若是想貸款, 根本貸不出這麽大的金額, 主動找人借更不可能,她彎不下那截傲骨。方見瑜推過來的五百萬對以前的她來說确實不算多,可對于當時的她來說卻無疑是救命稻草。
對着那張支票默然許久,明藍收下了。
面對更熟悉更親近的唐姝茵費彥, 她反而死活不肯接受他們的接濟,怕自己最親近的人覺得自己落拓可憐,怕他們擔心。然而對象換成不那麽熟的方見瑜,那股“人活一口氣”的別扭似乎終于順理成章地找到了安置之處,她可以洗腦自己,說這是生意往來,是有報酬的,如方見瑜所言——是一種投資。
“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你的。”她輕聲說。
方見瑜寬和地笑着:“我還沒說利息是多少。”
“不管多少我都會還給你。”她斬釘截鐵地說。
*
明藍有炒股的才華。
這句曾經由唐姝茵玩笑着說出的話,後來成功應驗,如同言靈顯靈。
用方見瑜借給她的五百萬,明藍開始炒股。
眼光加上運氣,半年後,她成功将投入股市的錢翻了幾番,又敏銳地預見到了熊市的到來,在股價崩盤之前空倉,功成身退。本金足夠多以後,她只保留了一部分錢在股市裏運作,剩下的錢則用來成立了一家天使投資相關的有限責任公司,專門投資小型工作室或者個人創業者中有想法、有方案、有創意的新興項目。
初期她只投了三個項目,方見瑜看了她的投資規劃,說她也太冒險了,天使投資同樣是高風險高回報的一種運作方式,誰也說不準一個項目最終是能大獲成功,還是會暴死胎中,即使是最有經驗的投資者也無法違背幂律分布。
但明藍還是堅持那樣做了。
不同的是她比其他投資者做得更多,除了投錢以及定期回訪,她甚至會腳踏實地跟大學生創業者一起跑項目。
雖然她并不了解他們行業內部的專業知識,但總會認真傾聽與了解,并且在拉攏其他投資者以及營銷手段上給出犀利的、一針見血的建議。
三個項目——其中兩個直到目前都只是茍延殘喘活着,産品質量沒問題,可一直沒能碰到紅火的契機,唯獨其中一個乘上了AI的東風,估值翻了十幾倍。
項目進行到B輪融資時明藍就退出了,賣掉了部分老股套現,不僅全面覆蓋了另外兩個項目的虧損,還讓自己的身價漲了許多。
方見瑜最初借給她的那五百萬她當然連本帶息還回來了,甚至還得更多。
“這是在乾什麽?”他看着多出來的那部分錢,好笑道。
“我打算投資你。”
“……哦?”
一模一樣的話,在歷時一年後由她還了回來。方見瑜興味盎然地等着她接下來的話。
明藍啪嗒一下翻開自己提前準備的資料:“我知道你們家之前都是在做翡翠生意,近幾年你想做和田玉,遇到了不少來自家裏的阻力。但我覺得你的決定沒有錯,翡翠市場已經飽和了,老坑裏能挖出來的也就那麽多,在翡翠這一塊,你們只能‘守’,很難再在原有基礎上拓大規模,可和田玉不同。”
她的手指移動到了資料上的和田玉上,“很長一段時間裏大家都覺得和田玉更低檔,有點心氣的都不願意去碰這一塊,但我想說高檔或者低檔都是會講故事的人營造出來的概念,和田玉本身有很大的發展潛能,既能走大衆市場,其中一些蘋果綠、羊脂玉等款式也可以打造成高端精品。”
他靜靜聽她講着,眼神有點放空,似乎回憶起了什麽,待她講得口乾舌燥,停下來喝水時,才笑了一聲,說:“好……我接受你的投資。”
*
在方見瑜眼裏,明藍像一個奇跡。
這種奇跡并不只體現在她的大膽以及超前的投資眼光上,還有一種他難以企及的、率性又誠摯的生命力。她像一株玫瑰,被人從土裏撅出來時柔弱的花瓣蔫蔫地打着顫,結成鹹菜乾似的一縷,讓人誤以為她經不住風霜,馬上就要死掉了,可一旦重新碰到泥土,她又會重新煥發出茁健的姿态,甚至又有餘力揮灑怡然的香氣惠及其他人。
國外的天總是陰陰地下着雨。
他在國內常忙得團團轉——家裏本來想讓兩個孩子都繼承家業,各自負責不同的公司,但方懷钰對漂亮的飾品沒興趣,夢想是讀法學從政,為此還鬧得幾乎和家裏人決裂。為了支持妹妹的夢想,他只好一個人挑起了兩個人的職責。
忙碌的間隙裏,他偶爾會飛到明藍所在的國家,以操持分公司的事情為借口見上她一面,和她一起不打傘在陰雨綿綿的街道散步,看周圍古老的建築在雨幕下安靜矗立,而雨水像化開的糖絲将他們包裹成甜蜜的繭。
天空飄下一點點雪粒,觸掌即融,那年冬天的初雪來得比往常要早,當時他們剛好走到中央大街。
明藍伸開雙臂,像一朵攤開的蒲公英,在初雪下旋轉起舞,快樂地彎着眼睛朝他笑。
她的眼睛很好看,因為天然上挑的弧度,就算不笑時看起來也總是帶着笑意的,笑起來更不得了,他的心像透明的玻璃珠一樣在她線條起伏的眉眼上滑來滑去,來回翻滾。
街頭歌手收拾着音響設備打算回家了,她轉頭,臨時起意,對方見瑜說“欸,我唱歌給你聽吧?”,說完走上前,和對方交涉了幾句,不知說了什麽話哄得歌者咯咯直笑,把話筒讓給了她。
她唱的那首歌叫什麽,方見瑜記不太清楚了,因為注意力并沒有在那上面,只記得初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的雪點積上她的睫毛與發頂,像霜雪積上樹梢,而她的眉眼溫暖如朝陽,融化了那年十一月皚皚的雪幕。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因一時興起就在街邊唱起歌——這是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不可能做到的事還有很多,比如在公司董事會那群老古董板板正正向他陳說“這不能做”“那太冒險”的老舊觀念時,礙于父母的面子,不好直接抹臉離開,可明藍好像從來沒有這種顧慮。
那次她剛好回國為方毓歆慶生——她就是這樣一個人,雖然跟家裏決裂了,覺得他們的錢來源很髒,不肯再跟家裏同流合污,卻還是會記挂着家人的生日,特意買了機票,坐上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就只是為了回家當面對媽媽說一句生日快樂。
慶生完畢,順路拐去他的公司看他,無視了前臺說的“女士,您需要預約才能……”,徑直來到他辦公室那一層,剛好看到他在會議室裏疲憊地揉着太陽xue聽老家夥們大放厥詞。
她趴在會議室連通走廊的窗口,吹了個腔調十足的流氓哨。
九曲十八彎的哨音,因其不協調的下.流而勾得會議室裏所有人都朝她看過去。女孩子懶洋洋地趴在窗臺上,鞋尖點地,像一只伸懶腰的波斯貓。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她挑挑眉,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住他,笑盈盈地說,“我需要跟你們借個人。”說完走進來,當着大家的面,毫無顧忌地拉走了他,理所當然到仿佛這家公司也是她開的。
他得以從烏糟糟的會議室裏解脫出來,雖然後來挨了家裏人一頓訓,被父母批評說“不夠穩重”“簡直是胡來”,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
明藍是他循規蹈矩的生命中一個美麗的意外,她闖入他的生活正如彼得潘在某個晚上闖入溫迪的家,說要帶她去永無鄉。
喜歡上她是一件毫不費力的事,他甚至偏激地覺得全世界的人都應該來愛她。
可他也知道他們之間大概是有緣無份,不僅因為父母對她充滿排斥,且他的慣性總是在追尋一種安全的、符合他當下身份地位的生活,還因為她從來沒有一刻真正屬于過他。
她從不屬于任何人。
像天上的雲,飄來飄去的除了落腳點,還有永世不得安寧的心——浸泡在黴菌裏,滴滴答答地下着不致命卻也不見放晴的蒙蒙細雨。
明藍決定要去阿匹威斯的時候,他除了驚訝,也有一股“果然”的塵埃落定感。
他開玩笑說她要去做托爾斯泰式的人物,未說出口的話在央求她不要去,同時又清楚地知道她一定會去的,就像他清楚明藍一定會拒絕他的求婚。
去做一件一定會失敗的事不符合他慣常的人生設定,可如果每個人都按照自己原有的設定走,那未免也太無趣了。與她相處的這兩年,他也許有什麽東西被她悄然改變了,也許沒有,只是,起碼此時此刻,他願意為了追尋那一點點虛無缥缈的東西破例出格一回。
“謝謝。”
“謝謝是什麽意思?”他苦笑道。
“謝謝你喜歡我。”
“所以我是被拒絕了嗎?”
“是。”
怎麽會有人在別人問出“我被拒絕了嗎”的時候回答“是”?他愣了一會兒,随後無奈又釋然地笑起來。
“我不打算結婚生小孩,我已經做出決定了,并且會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方見瑜,你的人生軌跡和我不一樣,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過,我們就到朋友為止了,謝謝你喜歡我,但這東西我不能收。”她不動聲色地把裝有鑽戒的盒子推回了他面前。
他沉默片刻,問:“對誰都一樣嗎?”
知道他指的是不婚不育的事,她點點頭:“誰來都一樣。”
話說到這裏,似乎已經沒有了任何回旋的餘地,他垂眸看着那個在餐廳燈光下突然顯得黯然失色的盒子,思緒在大腦中飄來飄去,想要捉住,卻像柳絮一樣飄搖不定。過了很久,才擡起眼睛,認真地問:“明藍,我對你來說是怎樣的人?”
前兩年的相處已經讓他們熟悉到他可以像她其他朋友那樣直接叫她藍藍,只有想要表明認真态度的時候,他才會連名帶姓叫她。
明藍思考了片刻,說:“你對我來說不只是朋友,還是貴人,如果沒有你最開始借我的五百萬,我不會有今天。不管未來發生什麽,只要你有需要,跟我說一聲,天涯海角我都會去幫你。”
“天涯海角”還有“上刀山下火海”這類說辭在其他人的詞彙庫裏屬于誇張的修辭表現,在明藍這裏卻不是,方見瑜知道她确實可以為了他實現字面意義上的兩肋插刀——出于最初那五百萬久旱逢甘霖的情誼。
他愣住了,面色蒼白起來,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微微顫抖,最後勉強展頤一笑,對她好:“嗯……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