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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所有權 就算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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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所有權 就算死,他

“我以為你之前之所以信任他……是因為他是我們國家安插在塔拉那邊的間諜。”

這個猜測早已盤踞在明藍腦海中, 剛見到江徹的時候,她也懷疑對方是否叛敵了,可聯想到他父親的研究成果被塔拉竊取, 更有可能的結果是他對塔拉心懷仇怨, 于是聯合國家層面, 僞裝成塔拉的一份子蟄伏在其中。

騰歡笑了一聲,默認了她的話。

打烊後的酒館只有她們兩個人, 騰歡從吧臺處随手拿來了兩罐啤酒, 一瓶扔給明藍, 一瓶自己拉開。明藍擡手接住了, 卻沒喝, 手握着啤酒冰涼的外殼,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和你猜的一樣……你很聰明。”騰歡喝了口啤酒,說,“但最近他的身份遭到了塔拉那邊懷疑。”

“是亨利的失蹤引起的?”

“嗯。”騰歡看向她,“當時教堂頂層只有你、他和亨利三人, 亨利與你們打過交道以後就失蹤了, 他們懷疑江徹是你的人。”

“……”

“你的人”這個說法讓明藍皺眉抿了抿唇。

騰歡還說,江徹與她之間的淵源,塔拉那邊早就知道了,他們當時同意江徹加入,主要是因為他在整個扳倒明德成的過程中都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存在, 負責出面提交材料、推動明德成案件進行的人是徐輕雲, 江徹本人作為一條暗線,在明德成落馬之後就徹底與這件事洗脫了關系,帶着他之前在明德成那裏搜集到的種種資料“投奔”了塔拉,說他的雇主被徐家掰倒了, 出于利益相關,他希望繼續完成雇主的事業。

而至于明藍,因為她當初态度激烈地要與自己的家人割席,所以塔拉方面理所當然認為她與江徹分屬于不同的立場,一個反對明德成的做法,一個支持明德成的做法。

但亨利的失蹤最終打破了這股平衡,讓塔拉的人重新審視起了她與江徹的關系。

聽騰歡講到這裏,明藍領悟到了由她出面的必要性:“所以才需要我親自刺殺他?”

“是。”騰歡說,“你是一個比較……特別的角色,只有你對他表現出足夠的恨,塔拉那邊才有可能相信他沒嫌疑。”

騰歡說着,伸手點住了她心髒的位置,手指往左上走,最終停留在她鎖骨下方的外側,也即胸大肌上緣:“現在戰局僵持不下,塔拉方已經釋放出了和談的信號,到時他們如果派出使團,江徹很可能作為翻譯出席。如果你能射中這裏,效果最好,這裏離心髒近,又是肌肉,不至于危及生命,又可以讓人相信你原本瞄準的是心髒位置。”

明藍沉默着,許久才輕聲開口:“那如果我射偏了呢?”

畢竟她的命中率一直都波瀾起伏,全看她當天的狀态。

如果她射偏了——偏到肺部,甚至偏到心髒?

騰歡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臉隐沒在背光的陰影裏,像一尊亘古的石塑。

當明藍以為她不會再回答這個敏感問題時,她才低聲說:“我不想騙你,明藍。我們還有其他潛伏在塔拉的間諜,江徹能活最好,我們不至于折損一個寶貴的間諜,但如果他死了,你對他的恨會更加成立,你是我們國家的人,你的恨就是國家對叛國者的恨,其他間諜的嫌疑也能被順帶洗脫,對國家來說,江徹活或者死,你射中還是射偏——這些都不重要。”

換言之,活和死都可以。

就算她射偏了也沒關系,國家都可以從中獲利,重要的是她出面這件事本身。

騰歡沒說“任何為了國家的犧牲都是有意義的”這種虛話,她只是緊接着提醒她:“你有拒絕的權利,如果你不願意,我會替你向上面說明的。”

明藍無意識用指甲摳着易拉罐的拉環,問:“如果我拒絕了,這個任務會落到誰頭上?”

“我,或者彭于然。”

“讓我考慮一下吧。”她輕輕籲出一口氣,“明天我再給你答複。”

*

回住所的路上,明藍敏銳地察覺到有人在跟着她。

她近來跟随彭于然特訓,警惕性有了大幅提升,已經可以敏銳地識別人的腳步聲,并根據腳步聲判斷距離遠近了。跟在她身後的人聽聲音像是有兩個,而且處于不近不遠、并沒有刻意放輕腳步的狀态。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到自己十幾米開外的地方跟着兩個年輕的志願軍。

其中一個甚至是之前開車送過她去首都那位,他朝她露齒一笑,說:“你好,明藍小姐,今晚是我和我同伴負責執勤,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我們送你回去。”

她勉強提起嘴角朝他點點頭:“勞煩你們了。”

“不客氣。”

她在前,他們在後,一路無話,默默往宿舍的方向走。

回到宿舍以後,兩個士兵悄無聲息退走了,繼續去完成執勤任務,明藍進到自己的房間,舀出水缸裏的水刷牙洗臉。來到阿匹威斯之後,她常常感慨自己可以去兼職食堂打飯,颠勺子的技術與日俱增。

洗手臺就安在房間內,離睡覺的床不過咫尺,換成國內,床鋪早就因為濕潤發黴了,但這裏氣候乾燥,沒有這種煩惱。

她刷牙時,能透過牆壁中間的大洞看到鄰居義工躺在床上睡覺——鄰居面對她側躺着,睜着眼睛同她閑閑地聊天。

從前明藍對此沒有特別感受,但結合今晚突然臨時起意“護送”她的士兵,她發現這個大洞要用來監視實在太容易了。

國家要派人監視她,她并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剛剛騰歡才對她說出了任務內容以及塔拉那邊不止江徹一個間諜的秘密,這些事涉及機密,她既不是編制內的人,又有明德成這樣一個前科累累的父親,被他們提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為了防止她洩密,監視是有必要的。

但理智上知道,不代表情感上不會感到隔離,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只長有漂亮翎羽的鳥,被人罩在玻璃櫃裏,四處都是窺探她行為舉止與微表情的眼睛。

躺到床上時,鄰居依然側躺着,透過大洞直勾勾看她,與她對上視線,又柔柔一笑,說自己今天有點失眠:“不會吓到你吧?”

“不會。”

明藍悶聲說完,背過身,将脊背留給她,自己轉而盯着完好的那面牆壁。

她同樣對于任務之所以要交由她、騰歡或彭于然完成的深層原因心知肚明,就是因為心知肚明,才會覺得蓋在身上的那層薄被在贊諾比的春夜裏未免有點泛涼。

一旦槍殺江徹一事洗脫了江徹在塔拉那邊的嫌疑,那麽塔拉那方有可能會對她進行追責,畢竟江徹是他們的人。

為了避免激化國與國之間的矛盾,她“非編制人員”的身份就會顯得很好用了,她可以作為棄子被放棄,騰歡和彭于然也是同理——他們一個是隐瞞身份的便衣,在塔拉看來只是一個激憤的小老百姓,一個是退休老兵,也可以用“退休”的名義與志願軍劃清關系。

她相信這個任務的首選對象如果是騰歡和彭于然,他們兩人誰都不會有一丁點猶豫,因為他們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報國是刻在他們骨髓裏的本能。

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更深刻地認識到自己與他們的差別。

身為個人而不是軍.政體系裏的螺絲釘,她有太多屬于個人的彷徨與猶豫。

個體在宏大敘事面前通常只會隐沒在“某某人等”的“等”字或者“衆人”的“衆”中,一個“等”或“衆”字就可以囊括無數普通人的一生,阿匹威斯的這段經歷在日後的史書裏大概也只會被記錄為“衆人齊心協力,協同阿匹威斯擊退了塔拉,取得階段性勝利”,她的糾結與徘徊不會被除她自己的任何人知曉。

但明藍還是想對自己的心誠實。

抛開所有客觀的理由,只問問自己的心——她究竟是怎麽看待這個任務的?

*

第二天一早,明藍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的。樓下叽叽喳喳像是在趕集,她茫然地睜開眼睛,在床上發了一會兒愣,才揉着眼睛打開房門,去走廊外看發生了什麽。

街道盡頭有輛救護車疾馳而去,留在原地的一個士兵看到她,朝她揮了揮手:“明藍小姐,我們正要上去通知你!剛剛這裏來了個孩子,說是來找你的,我們看他脫水嚴重,就先讓救護車把人拉走了。你要不要跟去醫院,看看認不認識這小孩?”

……孩子?

腦海中電光火石,她目瞪口呆,手指在自己腋下到腰側中間比劃了一下:“是不是這麽高,男的?”

“對。”

我靠……

她腦海中飄過一連串粗話,連牙都來不及刷,臉也沒功夫洗,沖回宿舍火速換了套衣服,朝嘴裏扔了兩枚口香糖就沖下樓了。

醫院離她不遠,戰地醫院,會定期從前線撤下來一批又一批的傷兵。為了讓病人們及時得到醫治,國家聯合阿匹威斯政府調集了最好的醫療資源,設備雖然沒那麽先進,但醫生都是頂級的。

她一路小跑過去,按照士兵的指示沖進了急診,正好看到利維德被人推出來——他躺在病床上,腳上纏着繃帶,正在吊水。

看到她,護士明顯松了口氣:“你是他的監護人嗎?這孩子一直在念叨要找你,醫院沒有住院位了,只能把他放在走廊,今天之內他能吊完水離開,你記得把他接走。”

“謝謝,他有沒有大礙?”

“沒有,就是脫水,還有營養不良,哦,他的腳也走破皮了,短期內可能都沒法下地。真是奇觀,他說他是從紐斯曼走過來的,将近三百公裏,走了整整一周還多,沒死在路上也算是奇跡了。”

利維德已經醒過來了,事實上他也并沒有暈倒,只是剛到贊諾比時渴得再也站不起來了而已,眼下他躺在床上,一邊手賤地用手指去調吊針的滴速,一邊偷偷摸摸用餘光觑她。

明藍大步上前,一把打掉他欠抽的手,同時揪住他的耳朵:“你要死啊利維德——?!”

他“欸欸欸”幾聲,護士也趕忙提醒她不要對病人太粗暴。

利維德弱小可憐地縮在了護士身後,在明藍一連串“你是不是瘋了你居然敢自己徒步走過來我不是都告訴過你不要跟過來這裏很危險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的不間斷的數落中,小聲地、嘟嘟囔囔地說:

“可是我想見你,老師。”

雖然明知危險與不理智,可這個想法蓋過其他的一切。

明藍被他說得愣在了原地。

他躲在護士身後拼命眨巴眼睛,雖然有刻意賣萌讨饒的成分,但那雙大眼睛所透出來的屬于孩子的純然還是讓她心頭發軟。小孩是一種愛與憎都表現得濃烈的生物,可以作惡作得毫無負擔,也可以愛得遠比成年人純粹。

她伸出手,手掌蓋住他那頭髒兮兮的頭發,摸狗似的,在上面用力搓了搓,以此掩飾鼻腔淹上來的那點酸意。

*

明藍請了一天的假陪着利維德,怕他自己一個人住在醫院會被源源不斷的傷者吓到,但事實證明她想太多了,傍晚時分,他已經和走廊裏的其他病人打成一片,喝着別人賄賂他的娃哈哈,有模有樣地給士兵當情感顧問,分析他們追不到心愛的女孩或者不讨丈母娘歡心的原因。

“你很懂嗎?”明藍聽得好笑。

“我想象一下我和貝琪就懂了。”

貝琪是他喜歡的女孩,已經跟着家人搬去首都了,明藍沒見過,不過聽利維德描述是一個很酷的女生,據說敢從十幾級臺階上直接跳下來,當然,最令他崇拜的是貝琪的馭馬術,明明是腳都難踩到馬镫的年齡,但任何烈性馬到了她面前都乖乖的。

“她有一種和大自然交流的力量。”利維德比劃道。

“聽你描述,她像一個神秘的巫女。”

“你怎麽知道她的夢想就是當個巫女?”

明藍哈哈笑起:“可能因為我們都是女生吧。”

吊完了最後一瓶水,她帶着利維德離開了醫院,把病床讓給更需要的人。利維德現在是半個瘸子,醫院沒有完好的輪椅給他用了,只剩一把木頭做的破破爛爛的推車,據說是以前用來推食堂泔水桶的。

明藍推着充作泔水桶的利維德回到她暫居的宿舍——旁邊剛好有個空房可以給他——對他說她要暫時離開一下。

“你去哪裏?你還回來嗎?”利維德聞言立刻緊張起來。

她摁摁他的腦袋:“我去找個人,馬上就回來。”

*

騰歡的新酒館和以前一樣熱鬧,明藍走進去,像從前那樣坐在她吧臺前。

騰歡瞭了她一眼,沒急着催她思考的結果,把手頭客人點的酒搞定,轉而為她調起了酒。

“我想好了。”明藍自己主動開了口,“我接受。”

對江徹,她的感情很複雜,恨和愧疚都有。

最初聽到任務內容,她感到不可言說的憤怒,覺得人命在時代的車輪下實在太輕賤了。

後來又開始害怕。

怕不慎殺了他之後愧疚會蓋住恨意折磨她一輩子,怕不接下任務騰歡和彭于然需要替她承擔她的業障,怕與她有關聯的人因為她的刺殺行動受到影響,怕自己原定的與窦天璇他們有關的計劃沒能完成,怕自己在贖罪之前就匆匆死去。

——她害怕的很多,憤怒的也很多。可刨除所有這些東西,像那天晚上她詢問自己的一樣,像利維德走了兩百多麽裏只是為了見她一樣,她對這個任務是怎麽看的?

答案其實很簡單。

像孩童對待玩具蠻橫不講理的态度一樣,就算玩膩了不喜歡了,也無法接受自己的玩具被父母送人。

“就算死,他也得死在我手上。”

作者有話說:

下章終于可以寫到文案劇情了煲狗血中(開火)(熬煮)(加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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