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槍口之下 那天的花
關燈
小
中
大
一千米外的樓宇窗戶裏樹立着一塊靶子。
此時無風, 明藍綁起來的頭發直直地垂在腦後。
彭于然在千米外的靶子旁邊朝她招手,示意她靶子搞定了,可以看情況射擊了。
所謂靶子, 是他臨時用薄木板割出來的人形立牌, 被他固定在了一對輪子上, 輪子中間的橫梁上卡着一支晾衣杆,可以利用晾衣杆拉動立牌變換位置, 人形木板左上方肌肉的位置被他用紅筆标了出來。
最初看到這個靶子時明藍說這也太草率了, 但彭于然表示有得用就不錯了, 還挑?于是訓練方式明确下來, 由他負責移動靶子, 模拟人的走動,方便明藍進行實景演習。
用手勢交流完,彭于然自己閃身躲去了牆壁後,只利用晾衣杆控制靶子。
萬籁俱寂,明藍放緩呼吸, 盯着瞄準鏡裏的目标看。
彭于然模拟得像模像樣, 靶子時而停下來,背對她站立,時而趴在窗沿看風景,時而又匆匆從窗戶裏掠過。她緩慢地調整角度,始終将目标圈定在鏡頭裏, 鏡頭小小的圓總讓她想起孫悟空給唐僧畫的圈。
在一個合适的位置出現之後, 她果斷扣下了扳機。
嘭——
正中紅心。
彭于然冒出來看了看,比了個ok的手勢,緊接着又示意她繼續。
特訓已經持續了好幾天,從接下任務開始, 除了吃飯睡覺,明藍就沒有一刻是閑下來的,為了幫她找到手感,彭于然在騰歡的要求下給明藍開展了特訓。
塔拉方面會和談原本只是一個猜測,但随着戰局僵持不下,也逐步變成了現實,他們先是釋放出了和談的訊號,在鋪墊了幾天後,終于通過電子頻道與聯合軍取得聯絡,商榷起了和談的時間地點。
進行了一番讨價還價,最終聯合軍允諾會在安全區內清出一片信號屏蔽區域,以供和談進行。區域內不會有坦克、戰機,也不得攜帶槍支、炸彈、地雷等物,聯合軍只會派出十六名赤手空拳的步兵進行守衛,相應的,塔拉也可以攜帶十六名赤手空拳的步兵,雙方可以在正式會談前對各自帶來的士兵進行安檢,派士兵先進去探路,核查情況是否屬實。
談好種種細節後,最終時間敲定在了三天後。
明藍原先居住的宿舍也被劃分到了和談區域內,她不得不搬了趟家,并且把利維德暫時托給了聯合軍照顧。
贊諾比安全區內已經沒有連在一起的大批量空房了,與她住在同一棟宿舍樓的人被打散分配到了其他地方,明藍則被分到了醫院後面兩條街的一間帶院子的小屋裏/
屋主人生前是個向導,專門負責帶領國外的旅客橫穿沙漠,為人彪悍,配備了一把步槍,專門用來對付沙漠中的劫匪。戰争發生後他用這把槍參戰,最後死在了塔拉更先進的武器下。
那把失去了主人的步槍作為他生前的榮譽,被其他居民撿回了他家裏的地窖。
之所以給她分配這個地方也有深意,彭于然特意來了趟她的新家,對那把步槍進行了改造,将它的射程延展到了一千米,并做新改造的部位進行了做舊處理。
“它會是你名義上的武器。”彭于然告訴她。
故事被包裝成了另一個樣子——明藍得知江徹即将作為使團的一員過來談和,對此心懷憤恨,剛好她居住的地方有一把屋主人生前遺留下來的步槍,于是她拿着步槍激情作案,本來瞄準的是江徹的心髒,但因步槍年久失修而偏到了左上方的胸口,江徹堪堪撿回一條命。
當然,真實的作案武器還是她手頭那把嶄新的、好用的狙擊槍,只不過這把狙擊槍由她的國家生産制造,如果直接讓塔拉得知她的武器來源于志願軍,那麽就不僅僅只是激情作案那麽簡單了,會直接上升為兩國外交紛争,影響到和談進行。她必須在狙擊完成後快速将真正的狙擊槍處理掉,讓頂罪的步槍成為名義上的作案武器。
彭于然改造槍支的時候,騰歡也來了一趟,不過什麽都沒做,只是和明藍一起盤着雙腿坐在小院的屋檐上欣賞日落。
“……你們兩個能不能發揮點作用?”彭于然改造槍支改得灰頭土臉,沒好氣地翻了她倆一人一個白眼。
明藍說:“不能。”
槍支改造好,騰歡和彭于然一起離開了,走之前她回頭看了明藍一眼,說:“你安心完成任務就好,我們不會讓你出事的。”
明藍抱臂靠在門框上,微笑着沒應聲,只是朝他倆擺了擺手。
門關上,她揉了揉僵硬的嘴角。
明确好流程後,接下來便是靜心等待和談日到來。
城內居民也聽說了塔拉使團會過來和談的消息,大家态度不一,有人只想趕緊結束這場令人疲倦的戰争,有人認為應該繼續打,和談證明塔拉已經疲于應付,應該趁勢把他們的領導層通通打死,讓他們群龍無首。
盡管聯合軍事先分發過傳單,交代贊諾比的居民們在使團到來當日保持肅靜、減少外出,但那天真正到來時,還是有不少居民在和談區外組織了一場游行,他們拉着橫幅,揚起旗幟,沒有紙筆的人則把驅逐塔拉的話用碳粉寫在了磚塊或石塊上,說見到塔拉使團必須要先用這個招待他們。
居民們的反對誤打誤撞,成了渲染“敵視塔拉”氛圍的推手,讓明藍的襲擊顯得更加順應民意,志願軍對此樂見其成,只和本地軍加強了和談區邊境的防守,卻沒有大規模驅散游行民衆。
民衆的憤怒在塔拉使團到來後達到了頂峰。
這次和談,除了守衛的士兵、身為翻譯的江徹以及一個負責開車的司機外,塔拉一共派出了三個人,都是官員。
和談區外回蕩着排山倒海的罵聲,民衆們群情激憤地罵使團是“吸血鬼”“牛虻”“虛僞的儈子手”,要他們滾出阿匹威斯的土地。
明藍趴在一公裏外的一座塔樓上,瞄準了進行和談的樓宇,靜靜聽着遠方群衆整齊劃一的罵聲。
她嘴裏嚼着一塊已經沒味兒的口香糖,這是她最後一顆口香糖了,即使嚼得索然無味,也沒舍得将它吐出來。
為了讓辱罵變得聲勢浩大,民衆還特意請了個鼓手過來敲鼓,鼓點密集,轟轟作響,明藍無意識跟随着鼓點的節奏咀嚼。
她所在的塔樓被贊諾比居民稱為沙漠之塔,有着古老的歷史——更早以前,贊諾比還是一片荒漠,往來的人只能靠着指南針辨別方位,一旦遇上指南針失效的情況,有極大概率迷失方向,深入沙漠腹地,活活渴死在那裏。直到有人創造性地根據海上燈塔提出了沙漠之塔的概念,用石塊在沙漠中堆積出一座座高塔指引城鎮的方向,死亡的人才大大減少。
後來贊諾比開始發展植被,許多沙漠之塔都被拆除了,只保留了明藍身下這一座作為歷史的紀念。
她已經在塔上趴了五六個小時。
以前她只有在畫畫時才有這種耐心,但這次不知道是特訓起效了,還是因為即将到來的刺殺任務讓她精神亢奮,趴了這麽久,她竟然也沒感到無聊。
期間塔拉的士兵來過這裏做巡查,使團的領導覺得這座高塔太容易埋伏狙擊手了——事實也确實如此——因此這些士兵着重對塔進行了排查。
塔頂的圓錐形屋檐中有一個中空的結構,建立之初是用來安裝吊輪的,現在吊輪早就拆了,明藍抱着橫梁藏在那上面,挂了二十分鐘才把那些士兵熬走。
半小時後,他們狡猾地去而複返,明藍聽到腳步聲,迅速又把自己挂了上去,有驚無險地逃過了第二輪搜查。
現在士兵已經回到了和談區內護衛他們怕死的主子,明藍蹲伏在高塔的窗口下,把槍支架在石塊與石塊之間的小孔洞裏,氣定神閑地等待時機。
那些狡猾的官員一直盡量避免出現在樓宇的窗邊,而江徹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們留在身邊不遠處當翻譯了,也沒在窗口出現。
在等到他出現之前,明藍先等到了一串從塔底傳來的腳步聲。
又輕又飄,時快時慢,與穩重相去甚遠。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上來的是誰,在腳步聲逼近以後頭也沒回地低聲道:“安靜,利維德。”
“哇!”利維德吓了一大跳,聽清她的話,又捂住了嘴巴,把驚呼捂回了嘴巴裏,“老師,你怎麽在這裏?”
他手裏握着根棒棒糖,不知道又是哪個情場失意的可憐人賄賂的,一看就是閑逛到了這裏,對高塔産生好奇,所以上來瞧了瞧。明藍雖然惱怒聯合軍看管小孩不力,但現在也沒工夫追究這些,知道這小混球牛皮糖似的,來了就難趕走,只能輕輕“噓”了一聲。
利維德就不說話了,隔了一兩米趴在她身邊。他不是那種不知分寸的小孩,戰争讓這裏的孩子過早認識到了武器的殺傷力,他知道明藍手裏是一把槍,而不是玩鬧的道具,槍是絕對不能亂碰的,所以只是縮着肩膀,一味舔他的棒棒糖。
利維德出現不久,江徹也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裏。
但只是一晃而過。
明藍沒急着射擊,利維德卻眼尖地在瞄準鏡裏捕捉到了江徹的存在,盡管戴着口罩,他高大的身影以及亞裔眉眼在塔拉人中還是太顯眼了。
他好奇極了,用悄悄話般的語氣問她:“我記得他,他是教堂裏那個翻譯。老師,你要殺他?你跟他有仇嗎?他是誰?”
明藍沒馬上回答,利維德也不着急,繼續在旁邊安安靜靜吃糖。
過了許久,他才聽到明藍的一聲輕笑:
“仇談不上,利維德,只是恨而已。”
“他麽……他曾經是我的貼身保镖,給我當狗使喚那種。”
話音剛落,江徹再次出現在了窗口。
這次他手裏端着一個煙灰缸,和談進行了好幾個小時,唯一一個煙灰缸已經堆滿了官員們抽出來的煙灰,而會議室內又“剛好”沒有垃圾桶,他順理成章地走到窗邊,把煙灰缸反過來,在窗沿扣了扣,煙灰像髒污的灰雪一樣洋洋灑灑落下窗臺,下在贊諾比的大街。
他擡起頭,深黑的眼珠透過灰色煙霧與整整一公裏的距離,與她短暫相接,一觸又分開。
呼吸被拉得格外綿長緩慢,明藍感受到了一股類似滞空時間的寧靜,所有東西在她視野裏都慢下來,慢到任何微小的波動都可以被輕松捕捉。
她瞄準了他。
盡管與彭于然預演過許多次,但平面的紙板與立體的人體畢竟有所區別,在演習時,彭于然就格外提醒她要留意這一點。
微風從贊諾比的大街小巷拂過,吹得明藍頭頂的發絲輕輕揚動。
她突然想起了和他一起坐在樹上看彼岸花田那一天。
那天的午後同樣豔陽如水。
也有風,風吹動瑰豔的花海前仰後合,卷出岩漿般濃烈滾燙的熱浪,就像現在——地平線處的沙礫被陽光映得細細碎碎發光,像一汪瀕臨沸點的泉水。
風停那一刻,思緒回歸,世界陷入靜止,明藍利落地扣下扳機。
子彈飛出,後坐力震得她的虎口以及胸口都微微發麻,也讓她身邊的利維德下意識一瑟縮。子彈射出之後,她沒再待在原地浪費時間,甚至沒去驗證結果,左手收回槍支,右手壓低利維德的身子,帶着他快速朝塔樓下面跑去,故意在高塔的窗口處留下了自己長發的背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