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空院子 抱歉,它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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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沒見, 他胸前圍着一圈潔白的繃帶,肩上披着一件外套,面色看起來蒼白了一些, 像纖薄的宣紙, 将眉眼襯得潑墨般濃郁。
她站着, 他也站着,明藍需要擡高視線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江徹垂眸看着她, 與深濃瞳色相反, 眼神很淡。
對視的幾秒不算漫長, 卻暗流湧動。明藍用餘光留意到那位塔拉士兵一直用好整以暇又帶有濃烈審視意味的眼神打量他們兩人, 她明白這又是塔拉給出的一重考驗——對待一個險些殺了自己的人,江徹如果輕輕揭過,那麽她、他、騰歡與彭于然努力營造的刺殺就白費了,他不合時宜的寬容等于在向塔拉宣告他們之間确實夾帶私情。
……真惡心。
這種被夾到兩難境地的處境讓明藍一陣惡寒,暗處裏士兵奸邪狡猾的目光總讓她想起在就食的獅子旁虎視眈眈等着結群搶奪剩肉的鬣狗。
她靜靜等待着, 等江徹說出一些裁奪的話, 可他遲遲沒作聲,以至于塔拉士兵等得不耐煩,開口催促道:“江,我們可沒那麽多時間在這裏浪費。”
這下他有了動靜,卻只是斜乜了士兵一眼, 沒再看她, 語句落在空氣裏,平平地點出:“阿匹威斯為了羞辱我們,給我們的使團提供了旱廁。”
“是啊……這群狗雜碎。”提起這個,士兵咬牙切齒, “要不是有援軍,我們已經打到他們首都了。”
江徹頓了頓,轉身朝外走去,只留下清淡的一句,“和談期間,打掃旱廁的活就交給她負責吧。”
這話一出,不止明藍吃驚,塔拉士兵也愣住了。
在江徹走到門口的時候士兵才終于從愣神狀态中反應過來,捂着肚子,爆笑出聲。
笑聲在地牢牆壁上滾來滾去,形成金鐘罩扣入明藍的聽感。
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她難堪且憤恨地用眼神剜着他與江徹的背影,似乎只要條件允許,就要将他們千刀萬剮,生吞活剝。
這份不忿看在士兵眼裏就像甜美的糕點,他掐着腰,抹掉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嬉皮笑臉地對明藍說:“他也太過分了,怎麽能讓嬌貴的千金大小姐做這種事呢,你會恨我們的……對吧?”
明藍死死瞪着他,沒說話。
他上前一步,解開鐵欄杆上的門,怡然自得地說:“好了大小姐,牢獄時間結束,你該開始當你的清潔工了。”
*
時隔兩天,明藍終于再度接觸到了新鮮的、洋洋灑灑的陽光與空氣。
大自然的饋贈不需要付錢,她站在地牢門口,眷戀地深深呼吸。
與這份自由相對的是,她每天傍晚五點都需要過去幫塔拉的使團打掃廁所,且不能攜帶任何幫手,否則——據士兵威脅,她的怠惰會影響到雙方的和談,要是造成了不好的後果,就算他們不出手,阿匹威斯以及她的國家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說完那番威脅的話,士兵狀似無意地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随後做出一個做作的驚訝表情:“哎呀,怎麽現在就已經五點了?看來你今天休息不了了。”
她回過頭,冷淡地看着他。
他朝她聳聳肩,又故作紳士地做出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先走。
最終明藍在他的“護送”下來到了使團和談區,她身上沒攜帶任何武器,只有被他們強行塞過來的一桶打掃道具,鏟子、糞鬥、掃帚、拖把,一應俱全。
不知道是誰把消息傳開的,旱廁外熙熙攘攘來了好幾個塔拉的士兵,笑嘻嘻地圍成人牆“歡迎”她,一見她過來就開始起哄,發出一些山林猴子般的怪叫。全世界男人起哄的方式都差不多,明藍只覺一陣反胃。
她懶得分給他們眼神,拎着水桶徑直走過去。
旱廁是用石頭澆築的,沒有安裝排風系統,只有幾平方米,惡臭撲鼻。塔拉士兵故意沒給她配備口罩,她只能滿臉菜色地忍受着那些惡心的氣味開始工作。
本來就是不常做家務的人,更不要提打掃這麽髒亂的廁所了。在這之前,明藍甚至根本不知道旱廁的存在——打掃的速度因此而實在快不起來,更令她惱火的是那些塔拉士兵一直在她身旁挑刺,時不時有人指着牆壁或者地磚提醒她“這裏沒刮乾淨”“那裏還沒洗”。
折騰來折騰去,把所有髒污的東西一桶桶運走,一直乾活乾到天色徹底變黑,她才得以灰頭土臉地從廁所裏走出來。
也許是心理作用,她深深覺得自己身上臭不可聞。
原本留下來的塔拉士兵已經不多了,明藍打掃到中途時,他們中很多人都消失了一陣,直到她打掃完畢,才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拿着手機,對着她狼狽落魄的樣子拍照,甚至有人過分地要求她站到旱廁門口比個剪刀手。
她強忍着手癢掄他們幾巴掌的沖動,對他們的哄笑與要求都置之不理,把工具收攏到旱廁旁邊的工作間裏,自己一個人默默走回了居住的地點。
入夜時分,街道上已經沒有人了,明藍不知道彭于然他們是否有得知她已經出獄的消息,她并不想在這種狼狽的時刻聯系他們,打算第二天收拾好了再告訴他們她出獄這件事。
當務之急是打桶水洗個澡。
明藍對贊諾比城內的水源不太了解,之前的水都是軍區的人統一配備給她的,由于現在她并不想聯系任何一個熟人,尋找水源就成了一大難題。
想上網查一查,可這裏也沒網。她嘆了口氣,坐在院子的枯井邊緣發呆。
鼻子好像已經麻木了,她漸漸開始聞不到自己身上的氣味。在出去找人幫忙和等待深夜到來自己偷偷摸摸出去尋找之間,明藍選擇了後者,可等待的時間未免太過漫長,月亮把銀色的光芒鋪到了她髒污的鞋尖上,她把鞋尖并在一起,又向兩側張開,與自己的影子玩起單調乏味的影子游戲。
這時院子的木門忽然被人叩叩敲響了。
她驚弓之鳥一樣從原地彈起來,滿屋子尋找能防身的武器——帶過來的行李在她被羁押這幾天不翼而飛,不知道被人偷了搶了還是被騰歡他們代為保管起來了,眼下是字面意義上的家徒四壁——無頭蒼蠅似的尋找一番,最後只勉強在屋子裏找出了一個不鏽鋼盆。
将不鏽鋼盆作為盾牌擋在身前,明藍小心翼翼挪到門邊,剛打算嚴厲地喝問一聲“誰?!”來增強氣勢,就發現院子的門其實是壞的。
門鎖部分整個脫落了,只待一陣風來就能吹開,如果敲門的人有心進來,都不用等她應門,也無需費力破門,敲門敲大力點都能把門敲開。
察覺到這一點後,明藍頓感索然無味,連裝出點氣勢的心情都沒有了,自暴自棄地直接将門拉開。
站在門口的人是江徹。
看清他身上繃帶的一角後她就甩上了門,但在門合攏并甩出響亮的關門聲之前,他擡手抵住了門板。
明藍在門內用力推了幾下,沒推動,她火冒三丈地又拉開了門。
剛打算對他說執行任務只是為了大局着想,不代表她對他有什麽感情,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就看到了他腳邊那兩大桶的水。
澄澈的,還在微微搖晃,連帶着裏面的兩顆月亮也像溏心蛋的蛋黃一樣水淋淋地搖來搖去。
水面柔波陣陣,将她沖到嘴邊的一籮筐充滿怨氣的話晃沒聲了。
他俯身,提起那兩桶水,朝院子裏走來,把水桶放到了院子的鐵皮棚裏——棚子是屋主搭建的,大概是夏天用來沖涼的淋浴間——轉身又從外套的衣兜裏摸出了一條包裝完好的一次性浴巾以及一袋沐浴露小樣給她,垂眸注視她的眼睛,低聲問她:“衣服有嗎?”
明藍咬着下唇,餘怒未消地盯着他掌心裏那些洗浴用品,過了許久才小幅度搖了搖頭。
“你先洗,我去找找。”他說着,把手裏的一次性浴巾與沐浴露又往她面前遞了遞。
明藍這才伸手接過來。
江徹很快又出去了,院子裏只剩下她。她站了一會兒,總算無法忍受身上的污漬,慢騰騰挪進了鐵皮棚裏。
沐浴露小樣是她以前常用的玫瑰味,雖然不是一個牌子,但氣味照貓畫虎,也有幾分神似。她脫掉衣服,先用手掬着水,驚訝地發現其中一桶水的水溫都是正正好的,另一桶則稍燙一些,剛好晾到她上一桶水用完才會變成常溫。
在原地愣了愣,她才繼續動作,小心地把身上打濕,然後一點點撕開小樣的包裝袋,将裏面的沐浴露珍惜地倒出來,手心揉搓出泡沫,慢慢塗滿全身,用沾濕的浴巾細致揉搓。
玫瑰氣味将她包裹,像很久以前她腳掌貼壁,将疲勞酸澀的身體沉進水液浮沉的浴缸裏。
關于舊回憶的聯想讓明藍感到安全,心裏埋藏了一整晚的委屈也像熬煮開的蠶蛹,絲絲縷縷發散出來。
人好像只有在感覺到被愛的情況下才敢委屈。
水桶裏彌散出的淡淡水霧在她眼底化開,氤氲成新的霧氣。
其實她也知道打掃旱廁是無奈之下的萬全之舉,甚至可以說是目前最好的結果。懲罰太輕,會讓塔拉懷疑他在放水。懲罰太重,容易激起阿匹威斯本地民衆的民憤。
比起斷手斷腳這樣身體上的刑罰,在精神上對她進行羞辱,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剛剛好”,既能表明他的态度,又不至于讓她真正受傷。
只是,即使理智上知道這個決策是迫不得已之下的萬全之計,這樣遭受了羞辱卻不能回擊的處境還是讓她心裏郁結着一股憋屈的氣,無處宣洩,好像只能遷怒于他。
可他這樣對她,讓她連遷怒的理由都沒有了。
過了十幾分鐘,院子裏傳來了細微的窸窣聲,江徹去而複返,來到鐵皮棚外,輕輕敲了敲外面的鐵皮。明藍擡起頭,看到他的手越過棚頂,把手裏的衣物送了過來。
她手上都是泡沫,在浴巾上胡亂揩了揩,拇指與食指掐成鳥嘴的形狀,踮起腳尖,伸長手去拎棚頂縫隙裏的衣服。
——都是她帶來阿匹威斯的衣服,大概是他想辦法從哪裏弄回來的。
衣服與內褲疊得整整齊齊,至于內衣,冬天那會兒她用不上,夏天又怕悶着太熱,因此只帶了幾對胸貼過來。
可眼下送到她手裏的胸貼只有一片。
她把那片獨苗胸貼夾在手裏捏了捏,正在心裏組織着措辭,就見棚頂再次探出只手,他修長的指間夾着餘下那片胸貼,聲線平穩,細聽卻帶着點尴尬:“抱歉,這片粘我袖子上了。”
“……”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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