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白桦樹 你每天的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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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在上午十點準時開始, 明藍有幸被分到了一個靠近新人的席位,抱着尤克裏裏,在阿莉雅的眼神示意下開始了彈奏。
輕柔的吟唱從阿莉雅唇間溢出, 她昨天清唱給明藍聽時, 由于贊諾比本地方言太重, 明藍對歌詞一知半解,只記住了曲調, 後來詢問了薩拉太太才了解了歌詞的深意。
這是一首贊諾比女性唱給男性的求婚曲, 在這裏, 求婚并不單單只是男性的權利。
今日萬裏無雲
草原牛羊成群
阿媽催我擠羊奶
我抱着擠奶桶
從東走到西
從西走到東
羊奶擠進草地上
羊奶擠進石頭縫
羊奶擠進衣袖裏
唯剩桶裏空空如也如同姑娘的心
啊親愛的姑娘你為何心不在焉?
是何方竊賊捋走了你的心?
全都因為那——
全都因為那俊美的情郎
騎在高頭大馬上
我要尋他做夫婿
淳樸的歌詞, 與尤克裏裏簡單的旋律交相呼應, 彈唱完畢,臺下響起了排山倒海的起哄聲與笑聲,阿莉雅彎腰向紮伊德獻上他們民族的禮帽——據說這種帽子只有已婚男女才可佩戴。坐在輪椅上的紮伊德紅着臉垂頭,由着心上人替自己戴好帽子,然後又禮尚往來, 同樣用雙手捧住女方的帽子為阿莉雅戴上。
明藍猜這個舉動類似于新人交換戒指, 因為底下的客人看起來都十分興奮,掌聲與年輕男孩的口哨聲、年輕女孩的尖叫聲以及年長的人高喊而出的祝福語雜糅在一起,通過教堂敞開的天花板飛向蔚藍的天空。
主婚人是阿莉雅的姑姑,她左手牽住紮伊德,右手牽住阿莉雅, 把他們的手疊在一起, 閉眼喃喃用方言說着一些明藍聽不懂的話,随後又再次用先前民衆給明藍用過的那種綠色植物沾了聖水各自點在他們額頭上,說他們的婚姻已經得到了聖主無上的祝福。
婚禮并沒有繁缛的、長篇大論的主婚儀式,主婚人做完這一切就算盡完了自己的任務, 臺下客人歡呼起來,要拉着新人們去跳舞。
甚至還有一群疑似紮伊德戰友的年輕男生沖過去,打算把他連人帶輪椅舉起來。
大家又笑又鬧,紮伊德趕在騰空前笑着制止了大家,紅着耳根,支支吾吾地說在跳舞之前他還打算送給阿莉雅一個禮物。
“喲~!”
大家再次起哄起來,圍在他身旁打算看看他準備了什麽禮物,阿莉雅的朋友則使勁把她往前推,生怕主角錯過了一絲一毫的驚喜。然而紮伊德在身上摸索了一番,臉色卻緊張起來:“糟了……我好像忘了帶。”
“你放在哪裏了?它長什麽樣子?我們去幫你拿。”戰友主動表示。
“在醫院我的病房裏,我把禮物用紅紙包了起來。”
“是這個嗎——”
遠遠的,利維德高舉着一包紅紙沖了進來,嘴裏塞了枚糖果,口齒不清地嚷嚷道。
紮伊德眼前一亮,連連點頭,大家接力着把禮物一個個傳到了新郎手裏,他露出松了口氣的神情,小心地握着禮物,回過頭看向始終微笑注視他的阿莉雅,同樣露出一個腼腆的笑,把東西鄭重地塞到了阿莉雅掌心裏。
“是什麽呀是什麽呀?”
秉持八卦心理,利維德第一個擠了上去,然後其他人也開始鹦鹉學舌地問“是什麽呀是什麽呀”。
“沒什麽。”紮伊德說,“秘密。”
他那些戰友就怪腔怪調地模仿他的話:“哦喲~秘密——”
笑鬧起來,大家都忘了去追究落在醫院的禮物怎麽會出現在利維德手裏。只有明藍揪住利維德的耳朵,把他從起哄的人群裏拉了出來,悄聲問:“你從哪裏找到紮伊德的禮物的?還有,你吃的糖果是哪裏來的?”
阿莉雅與紮伊德确實為孩子們準備了糖果,但這裏條件有限,他們又不是多麽富裕的人家,準備的只是一袋子冰糖。可利維德嘴裏像炒菜一樣拌來拌去的糖果是彩色的,圓溜溜的形狀。
“不好意思,這位小姐,我們很熟嗎?”利維德還在裝模做樣。
明藍一巴掌甩在他腦門上,說這裏沒有塔拉的士兵:“給我放正常點。”
利維德被她一巴掌扇老實了,這才摸摸腦殼,說他也很納悶呢:“我發現那個禮物就放在教堂外的那棵樹下,喏,就是那裏。而且禮物旁邊還放了一顆糖,我就拆開來吃了。”
沿着利維德手指的方向,明藍看到了那棵彎曲的白桦樹。
樹下光禿禿的,沒有人,也沒有別的什麽東西。
風吹過來,樹下零星的小草左搖右擺,随風飄搖。
*
婚禮一直鬧到午後才結束,在最後的載歌載舞環節,紮伊德還是沒有逃過被大家舉起來跳舞的命運,明藍也跟好幾個人——包括拉太太手牽手一起跳了舞,回到屋子裏感覺身體都快跳散架了。
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睜開眼睛時,已是下午四點多。
她帶着肉去薩拉家裏蹭飯。薩拉家裏存糧不多,但她是做飯的一把好手,剛好與明藍的情況互補,這幾天明藍總是把自己的肉帶去給薩拉料理,然後和她一起用餐。
然而去到薩拉家裏,卻發現她不在。
薩拉的另一位鄰居把頭從窗戶裏探出來,告訴明藍:“她又去郵局了!”
戰時頻繁斷水斷電,古老的信件反而成了戰區的民衆聯絡到家人最靠譜的方式,郵局專門辟出了一個板塊來處理軍人來信。然而留在贊諾比的居民住得很分散,郵差又緊缺,不負責送信上門,想要收到信的人只能自己多跑郵局。
薩拉是郵局的常客,每天都會抽時間過去看一眼,有時是早上,有時是下午。
明藍謝過對方的告知,把肉留在了薩拉家裏,自己先提着工具去和談區內打掃了。
使團一直滞留在贊諾比,她聽到一些風聲,說是雙方遲遲未能談攏,塔拉方面想要阿匹威斯對自己免除關稅,阿匹威斯不肯讓步,但迫于塔拉的軍事威脅,又不能把話說得太死,雙方只能就這些問題來回說些車轱辘話。
打掃完廁所,明藍照例先回家裏洗了個澡,把自己搓洗得纖塵不染,才再次來到薩拉家。
奇怪的是薩拉依然不在家。
鄰居似乎已經睡下了,明藍不想打擾人,決定自己去郵局那邊看看。
她邊走邊問,發現郵局原來就在醫院附近,從她家去郵局甚至比去醫院還要更近點。
“不過這個時間點醫院早關門啦,藍小姐,你注意安全啊。”路人提醒她。
她道過謝,繼續朝郵局走,離郵局十幾米的時候看到它果然關門了,但她還是走了過去,想試試門能不能推開。
還沒走到,就見到薩拉太太從郵局更遠處的醫院走了過來,看到她,薩拉很是吃驚,明藍也同樣吃驚,關切地問她怎麽去醫院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不是我不舒服。”薩拉嘆了口氣,“是阿莉雅這孩子受苦了。”
“她怎麽了?”明藍吓了一跳。
薩拉看着她的眼睛,說:“紮伊德今晚去世了。”
一股巨大的震蕩在明藍心裏掀起驚濤駭浪,她完全愣住了,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誰去世了?什麽時候?
明明下午的時候紮伊德還把禮物交到了阿莉雅手裏,那時他眼神躲閃,笑容純真,像世界上任何一個面對心儀的姑娘害羞臉紅的男生。明明他們下午才剛舉行婚禮,她還以為紮伊德起碼會再陪伴阿莉雅一段時間,甚至奇跡降臨——
說不定被婚禮的喜悅一激勵,他能夠憑借頑強的意志力克服病魔活下來。
可奇跡沒有降臨。
奇跡抛棄了這對年輕人,就像它曾經殘忍抛棄戰争中無數的人一樣。
薩拉安撫性地捏了捏她的肩膀:“紮伊德走得沒痛苦,他在最幸福的時刻死去了,有什麽比愛人的懷抱更溫暖?只是苦了活着的人。”
捏在肩膀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她回神,明藍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小聲問:“我能去看看阿莉雅嗎?”
薩拉搖了搖頭:“她的朋友與家人正陪伴着她,這種時刻我們過去只會讓她不得不強打精神對我們說她沒事,就讓她好好悲傷一會兒吧。悲傷是需要時間宣洩的。”
*
與白天的熱鬧相反,夜晚的教堂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月夜下泛白的教堂梁柱裸露在夜色下,像一個人外翻的肋骨。
地上還有白天大家玩鬧時留下來的痕跡,淩亂的腳印,不均勻的沙土,乾枯的枝葉。
明藍爬到其中一面斷牆上坐下。
斷牆離地一米五,剛好夠她的腿懸着。
她剛剛拐去了騰歡的酒館,點了支啤酒,由于心情不佳,欠缺胃口,只像貓喝水似的喝了一點點。騰歡讓她帶走繼續喝,不然也是浪費。所以她就把酒瓶帶出來了。
握着瓶頸,一口一口往嘴裏送,喝得索然無味。
紮伊德陡然去世,她當然很替這對新人感到難過,可傷心遺憾過後,更多盤踞在她心頭的是一股伴随沮喪的無力感。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而感到無力,就像之前在紐斯曼那一回一樣,她同樣沒能挽回勞拉的生命。甚至,再把目光放得更近點,她也沒有辦法告訴每天都去郵局的薩拉她的三個孩子們究竟是活着還是死了。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做不到的事情也太多了。
急赤白臉希望通過做志願幫助當地人民,可到頭來,她真正能幫到的人有多少呢?
夜晚總會放大人脆弱的情緒,明藍越喝越覺得嘴裏的酒是苦的,懷疑騰歡又偷偷在酒裏動了手腳,不然以她的酒量怎麽可能被一支啤酒放倒?勉強喝剩四分之一,頭暈得不行,乾脆就勢躺下了。
牆頭并不平整,寬度只有十五厘米,稍微翻個身都會從上面摔下來,一米五的高度雖然不會摔死人,可不小心磕在下面的碎石上也夠人受的了。她一邊想着她得換個地方睡,一邊卻覺得渾身都提不起勁,渾身犯懶地閉上了眼睛。
以半夢半醒的狀态閉眼眯了十多分鐘,被酒夜燒得微微發燙的臉頰上忽然覆上了一只微涼的手,她睜開眼睛,看到江徹站在她面前。
他身後幾十米處就是那棵白桦樹。
白桦樹的樹乾筆直地指向無雲的夜空,像一條逆過來流淌的銀河。天上的銀河與天下的銀河彙為一體,而他就站在它們的交界處。
她張了張嘴唇,酒醉讓語速變慢,疏懶地問:“……你每天的任務就是跟蹤我?”
話出口,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因為很久以前,她曾經問過他大差不差的問題。
他慢慢收回手,脫下外套披到了她身上,轉過身,背靠她睡覺的那面斷牆,和她一起望着那棵白桦樹。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小姐。”明藍聽到他說。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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