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沙漠海 閣樓上的朋
關燈
小
中
大
贊諾比的天空一碧如洗, 在晴朗的夜晚,星星總是亮得仿佛觸手可及。
由于沒有高樓阻擋,想看到天空并不需要特意仰頭, 只要将目光拉遠一點, 放到地平線的位置, 就可以将星月盡收眼底。
身後靜悄悄的,明藍的狀态像被薛定谔裝進盒子的那只貓, 因為沒能回頭一探究竟, 所以在他的想象裏發散出各種可能, 也許她又睡着了, 也許她正謀劃着怎樣趕走他, 也許她也正靜靜盯着地平線那裏天地交接的美景。
但真相顯然都不是。
她有點醉了。
酒精會讓人意志退行。
他感覺到了那張熱乎乎的小臉貼在他後背的觸感,她的鼻息隔着一層單衣,一下下、恒久而穩定地撲在他背後——脊柱溝的位置。
一個無限接近于依偎的一個動作,相接之處脆弱到像是山頂搖搖欲墜的懸石。
然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道近似于無的、仿佛落葉打着旋輕飄飄落在枯草地上發出的細碎嘆息讓他渾身都繃緊了, 不敢亂動, 生怕将她驚醒以後,她難得展露出來的那點依賴會像魔術師帽子裏被拎住雙耳揪起來的白兔一樣憑空消失。
如此沉默度過了幾分鐘,她才用一種濕漉漉的聲線嘟囔道:“好沒用……”
沒有主語的一句話,但言語裏的意思分明是在責怪她自己。
他的心就這樣輕而易舉被她揉得皺成一團。
看到她左手的手臂垂在他身側,他圈住她伶仃纖細的那截手腕, 指腹帶着安撫意味, 輕輕摩挲她的腕骨。
“戰争不是由一個人引起的,小姐。”他低啞地開口。
正如戰争的結束一樣,非一人之力所能力挽狂瀾。
經濟發展的不平衡、軍事的擴張、領導集團的政治決策、與鄰國的歷史關系、民族的文化氛圍……所有這些東西如同海面下的暗流,共同掀起了一場滔天海嘯。
而明德成, 他自然罪無可赦,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可歸根結底,憑他一人的能力還不足以發動戰争,他是推波助瀾的人,卻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因為那層父女關系,她将過多不屬于她的責任也一并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被沉重的罪責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大有将自己責備為一切的始作俑者之嫌。
但現在說這些通通無濟于事,她心裏的歉疚不是由誰寬慰幾句話就能消解的,愧疚産生的原因正在于她的三觀與良知,正如天生壞種做不到反思自己的言行一樣,天生對自己道德要求高的人也做不到停止反刍自己的錯誤。就算有再多的人告訴她不要給自己太大的精神壓力,她也不會就此饒過自己。
他了解這一切,因為他也深受精神困境的折磨。
所以,他只是開口告訴了她另一件事。
“之前……派我出海的時候,我在海上的貨輪裏認識了一個塔拉老人。”
略去明德成的姓名,他開始了講述。
那個喜歡提及自己女兒的塔拉老人是江徹後來找到明德成與塔拉勾結的關鍵一環。
他女兒名為莎莉,在塔拉的工廠打工,負責把明德成偷梁換柱運送過去的芯片還原成它們原本的面貌,而老頭本人則負責跟船清點貨物,父女倆和明德成一樣,都在為塔拉做事,不同的是明德成的行徑是板上釘釘的叛國,而他們卻是實打實的塔拉人,為塔拉做事,一對普普通通的為了生計奔忙的小老百姓。
莎莉有着所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都有的煩惱。
她畢業于一所末流二本,末流到用人單位一聽都以為她讀的是大專,她必須費盡口舌同HR解釋她的學校雖然名為“學院”,卻是個實打實的本科。莎莉一遍遍解釋得口乾舌燥,也還是沒能找到心儀的工作,投了幾十份簡歷都碰壁後,她最終放棄了大城市夢,回到老家,依靠父親的關系進廠乾活。
莎莉是一個有能力的人,禁锢她的只有學歷,很快她就憑借她的能力在廠裏晉升為了一個小組長。
莎莉也是一個眼裏揉不下沙子的人,有着年輕人特有的激憤與正值,她看不慣廠裏那些老油條的偷奸耍滑、互相推鍋,看不慣自己的領導屍位素餐、總是不分青紅皂白指責人。她看不慣便直說了,導致遭到了那些人共同的排擠,乾得活比誰都多,應得的報酬卻比誰都少。
在這種抑郁不得志的情況下,莎莉碰到了法蒂瑪。
嚴格來講,法蒂瑪是她撿來的。
那天她加班完下了工,作為工廠最後一個離開的人鎖上了門,騎着自己的電動車回家。她所在的城市靠海,回家的路上能看到碼頭。碼頭像往常那樣熱鬧,各種貨輪如同巨鯨一樣泊在岸邊,莎莉騎着電驢,無意朝那邊望去,忽然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下發現了一個微小的凸起。
那似乎是一個人。
而且是一個暈倒的或者死掉的人,一動不動趴在礁石上,身體像面條一樣軟軟垂下來。
莎莉剎停了車,跑過去查看,發現那不僅是個人,還是個異國的女人。
莎莉小的時候經常聽家長講起偷渡者的故事,他們這裏靠海,總有不同國家的人——通常都是些窮國——通過大海偷渡到他們這裏。可實打實見到偷渡者還是第一回,她既震驚又好奇,見那女人小腿還沒她手臂粗,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利器,料想她醒過來也打不過她,于是放心地把人帶回了家裏。
她仍跟父母住一塊,不過父親出差了,母親去鄰市照顧病重的外婆,家裏暫時只有她一個人。
喂偷渡者喝了些水,吃了點感冒藥,半個多小時後,偷渡者便醒了過來,自我介紹說她叫法蒂瑪。
法蒂瑪一開口,莎莉的雞皮疙瘩就爬了滿身,因為她說的語言是阿匹威斯國語,換言之,法蒂瑪是個阿匹威斯人!
時下兩國正在打戰,關系水火不容,莎莉立刻就要把法蒂瑪趕出去,還打算去報案。可法蒂瑪跪下來苦苦央求她,說自己是從阿匹威斯逃難來的,她的故鄉正在打戰,父母均死于炮火之下,她無依無靠,只有一個哥哥在塔拉做生意,因戰争的關系斷了聯系,現在她千裏迢迢偷渡來塔拉,就是為了投奔自己的哥哥。
“等找到了哥哥,我立刻就離開這裏,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吃得很少,每天只要拳頭大的米就能養活我,我還會做許多活,你可以差遣我做任何事。”
她有着一張細瘦的臉、下垂眼以及濃密的睫毛,像一只柔順的綿羊,同時手上又布滿老繭,一看就乾慣了粗活。
她綿羊一般的眼神以及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最後讓莎莉猶豫了,她答應暫時收留她幾天。
于是法蒂瑪便住在了莎莉家的閣樓上。
如她自己所說,她很能乾,總是争搶着幫忙做家務,她燒的菜也好吃,意外的很合莎莉口味。莎莉沒花多少功夫就接受了這個憑空多出來的阿匹威斯人,還得知法蒂瑪的哥哥名為哈桑。
“還有別的信息嗎?他在哪個公司工作?他住哪?他長什麽樣?”
法蒂瑪無措地揪着手指:“他十六歲就離開家了,我們很少聯系,我只有他十二歲時的照片。公司……我不知道,我聽父母說過他似乎是自己在做生意,至于城市,應該就是沿海這一帶,因為他離開家前說過他要去有大海的地方定居。”
信息太少了,那張照片雖然被法蒂瑪貼身帶着,但因為泡了海水,并且年代久遠,莎莉拿起照片只覺得那上面的人臉活像個木乃伊,被海水泡成了發皺的白色,只剩兩顆眼睛以及頭發的位置是黑的。
“……你在逗我?”她說,“這怎麽可能找到人?”
“可以的。”法蒂瑪小聲堅持道,“只要見到他本人,我一定可以認出來。”
最後莎莉嘆氣妥協了:“行吧,我盡量幫你打聽打聽,不過哈桑這名字太大衆了,我不保證能幫你找到他。”
盡管如此,法蒂瑪也已感激萬分。
後來莎莉的父母回家了,但莎莉依然沒把法蒂瑪趕走。法蒂瑪仍舊住在閣樓裏,避開了莎莉父母的視線,在長達幾個月的時間裏盡量作為透明人與這一家子人同居,她的小心謹慎使得父母都沒察覺到自己家裏憑空多了個大活人。
他們只是常常感到欣慰:“最近家裏變得很乾淨,是你打掃的麽,莎莉?”
“哦……呃,是。”為了隐瞞法蒂瑪的存在,莎莉只能應下來。
“以前我和你媽還擔心你沒有生活自理能力,你實在是被我們慣壞了,現在看來,果然是女大十八變,你真正長大了,莎莉寶貝。”
為了表揚她的“長大”,父母破天荒給她買了她一直想要的筆記本電腦和水果牌手機。
莎莉得到的好處還不僅如此,夜晚父母睡下以後,她常常與法蒂瑪爬到屋檐上聊天。
她家只有兩層,從屋檐上望過去,可以望到大海以及繁華熱鬧的海港。她們聊天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只有鹹腥的海風與頭頂偶爾一掠而過的白色海鳥聽到。
法蒂瑪會告訴她自己白天喬裝打扮在街道上散步的所見所聞,以及雷打不動的那句“今天還是沒看到我哥哥”,而莎莉則會抱怨自己廠裏的工作。
令她頗感意外的是,法蒂瑪在人情世故方面竟然比她圓滑聰明多了,聽完她的埋怨,她給了她許多周到的建議,譬如身為一個夾縫中的管理者,究竟應該如何在對上對下斡旋的同時自洽地自處。
莎莉試着把法蒂瑪教給她的方式應用到了自己的職場生活中,最後取得了肉眼可見的成效。她在工廠中的處境漸漸變得沒那麽艱難,困擾她已久的焦慮症也因職場生活的轉變而好了許多。
“你怎麽懂得這麽多?”莎莉問。
法蒂瑪把頭枕在手臂上,笑眯眯的,并不說話。
“欸,你還知道什麽?說來聽聽啊。”她輕捅法蒂瑪的腰側,好奇地催促。
法蒂瑪于是輕聲開口了,說:“我在我的故鄉看到過一種跟你們這裏不一樣的海。”
“胡說,阿匹威斯境內哪裏有海?你說的是湖吧?”
“不是湖,真的是海。”
“騙人。”
“真的。”
“騙人。”
重複兩輪後,法蒂瑪咯咯笑起來,用手指着不遠處的海岸線,說:“我親眼看到過,那種海——我們當地人稱呼它為沙漠海。說得科學點,它是海市蜃樓,遙遠的海洋通過各種光效應折射到了沙漠的盡頭,窮途末路的旅人擡起頭,能在地平線位置看到黃金沙礫上晃晃悠悠的碧藍海水,它是可怕的幻境,也是仁慈的希望,許多人渴死在追尋它的路上,可直到死亡,他們都以為自己很快就能擁抱到大海了。”
“聽起來很奇妙,它的海水也有我們這真實的大海那麽逼真嗎?”
“有的。”
“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海市蜃樓,我是說……沙漠海?”莎莉別扭地用阿匹威斯語言叫出這個名字。
法蒂瑪溫和地看向她,對她說:“會有機會的,莎莉,等和平到來那天,我會邀請你和我一起去我的故鄉看漂亮的沙漠海——如果你願意的話。”
“假如是你請客我就願意。”
法蒂瑪哈哈大笑着:“這個當然……當然,我會包攬一切費用的。”
那一天終究沒有到來,在許下這個承諾不久後,法蒂瑪就失蹤了。
她的失蹤與她的到來一樣突兀,莎莉把閣樓以及自己家其他地方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法蒂瑪的蹤跡,她居住過的痕跡完全消失了,連她帶來的那張映有她哥哥哈桑的照片也不翼而飛,父母不知道她在尋找什麽,納悶地問她,莎莉,你丢了什麽東西?
“我……”
她不知道如何講述,該從哪裏開始講述?告訴父母他們家裏其實一直偷偷住着一個阿匹威斯人,而且住了好幾個月?恐怕會把兩個老人吓死。正張口結舌,客廳的電視開始了當日的晚間新聞放送,播音員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
“今日下午,警衛隊在東街上捕獲了一個臭名昭著的阿匹威斯女間諜,此前她埋伏在首都,深入塔拉的軍事工廠,甚至做成了高管,與自己的男同伴裏應外合,洩露了大量塔拉方面的軍事資料,被發現後逃到了沿海城市……警衛隊已将此名間諜緝拿歸案,打算對她嚴刑拷訊,不幸的是,該名間諜拒不接受調查,且在獄中咬舌自盡……”
“再重複一遍,戰時間諜橫行,廣大市民若看到形跡可疑的人,請及時撥打警衛隊熱線XXXX-XXXX舉報,經核查舉報有效的皆有獎賞。下面進入另一則晚間新聞,某網紅餐館在食品安全局今日下午的突擊檢查中被爆出食品安全問題……”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