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難言之隐 你朋友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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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出這句話時, 江徹的語氣很平靜,這份平靜暗含着一種早已看穿答案的心知肚明,無限接近于對簿公堂前一瞬無言的交鋒, 将她這兩次前來時那一點點借題發揮的刻意、被揭穿後的難堪以及過剩的自尊都收進了一個小小的匣子握在掌心裏。
明藍的脊背開始發僵。
與外表的強作鎮定相反, 匣子的外殼是薄的, 劣質材質,能聽到裏面種種情緒在橫沖直撞地撞擊匣壁, 鬧騰到像是軟禁了一只掙紮的兔子。
她松開了啃咬下唇的力道, 那片被她自己蹂躏多時的唇肉留下了一排交疊的淺淡印記。
江徹問完那個問題以後便始終一言不發地注視她, 落在她眉間的視線平直如瞄準的紅心。她臉上所有表情在這樣的視線裏逐漸掉下來, 想回答他的問題, 又說不出口,空氣中某種粘稠的介質封住了她的氣管與喉道,面無表情與他對視良久,睫毛才輕輕顫了一下,以一個剛好能遮蓋瞳孔的角度攏住眼睛, 無可奈何地一笑, 說什麽事情都沒有。
脊背像被擰緊了發條的感覺再度攀附而上,但這次不再因為害怕被發現,而是一種自己都感到羞恥的窘迫,與之相随的還有一股從腳底板燒起來的熱意。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滑下來。
鞋底落到了地面上, 可那種火苗燒灼腳底板的感覺并沒有消失, 她開始走動,輕手輕腳繞開床鋪,來到了病床的尾部,病房的門口。
江徹沒有叫住她。
沉默一直持續到她離開病房, 好像來這一趟就是為了莫名其妙在他那裏躲避一個夜晚。
*
回家的路上,天空呈現出蛋殼的青灰色。這是天亮的征兆,從醫院步行至能看到院子的位置,太陽果然在東方地平線上迸射出幾息金橘色的光。
在打開院子門之前明藍就知道裏面有人了,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拉開院門看到那兩個塔拉士兵坐在院子裏啃着她儲蓄的肉食,她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哎喲哎喲,看看誰回來了?”其中一個士兵回過頭,高聲笑道,嘴角還沾着油膩的肉屑,一邊說話,一邊有油星子混合唾液從嘴裏噴出。
小狗被他們關到了屋子裏,嗓子都叫啞了,聞到她來,叫聲才重新激昂起來。
明藍站在院門口,沒靠近:“你們國家的教養就是半夜闖進別人家裏吃別人東西?”
“這麽小氣,虧你還是個千金大小姐。”士兵大笑起來,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站起來,用食指指着她,“你真是一點都不反思自己啊,你一整個晚上都去哪裏了?啊?大小姐?”
她扯着嘴角冷笑,面若寒霜:“我出獄的要求裏好像沒有任何一條是需要向你們彙報行蹤吧?”
那人搖搖擺擺走到了她面前。
他身高和她差不多,男性的比例沒有女性好,站到明藍面前也不占優勢,即使挺胸擡背,她也并不怕他,甚至還可以微垂視線,用一種近似睥睨的眼神俯視他的眼睛。
對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變得越發難看,一拳砸在了搖搖欲墜的門上,一開口,肉味混合口臭從他嘴裏撲到她臉上:“你還挺有理?聽說你最近經常去醫院做義工啊,怎麽這麽好心?沒去看望看望我們的翻譯?是打算慰問一下他,還是打算找到機會再把他打死啊?”
由于建立的年代久遠,醫院裏除了急診那一片以及新修築的部分,其餘并沒有安裝監控,明藍并不擔心他們有監控證據證明她去過江徹的病房。至于大街,更是因為打戰而變得凋敝零落,別說監控,連紅綠燈都沒有幾個。只要沒有被抓現行,她暫且仍是安全的。
明藍懶得回答他的問題,從他身邊目不斜視跨過去,那個人惱怒地伸出手臂要來抓她,她用餘光瞥見,臉上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厭惡。
已經做好了準備反手抽過去,但在那之前,一條手臂突然從她身後探過來,以一個看起來是搭肩,實則是制止的姿勢握住了她的肩膀。
“走那麽急乾什麽?東西都沒帶。”
騰歡沁着哈欠的聲線從她背後傳過來。
明藍回過頭,手裏剛好被騰歡塞了個袋子,裏面裝着兩罐冰鎮過的啤酒。
她有點愣神,但還是下意識接了過來。
騰歡收回手,順勢伸了個懶腰,手擡起又下落,揉着肩膀,對她說:“我走了啊。”
說完轉身便要離開,兩個塔拉的士兵厲聲喝住她,問:“你怎麽回事?!”
她睡眼惺忪地停下了腳步。
他們的身高在騰歡面前更不夠看了,甚至因為氣勢洶洶的樣子而顯出些滑稽。其中一個人狐疑地瞪着她們兩人:“你的意思是你們昨晚在一起喝酒?”
“有問題?”騰歡說。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士兵龇牙笑出一口黃牙,“你們來自同個國家,互相包庇我們也沒辦法。上次她在監獄裏也是你帶頭搞的游行請願吧?真是同胞情深啊……希望你們以後也一直沒問題。”
最後一句話充滿威脅的意思,說完之後,他還順手勾走了明藍手裏尚未捂熱的袋子,把那兩罐啤酒撈到了他們手中。
騰歡與明藍站在門口,冷眼看着兩個士兵一手啃臘肉,一手晃啤酒,如同洗劫完的強盜,從她們面前走了過去,大搖大擺返回了和談區的方向。
一直到他們的背影看不見了,騰歡才把視線收回來,對明藍說:“別在意,他們蹦跶不了多久了。”
明藍看向她。
“和談不順利,我們這邊不肯讓步,他們火氣大得很,就想找點人開涮。”
她一邊解釋一邊把手放進外衣口袋裏掏啊掏,掏了一會兒,像哆啦A夢的口袋一樣,從裏面又掏出了兩罐一模一樣的啤酒,其中一罐甩給了她。
明藍擡手接過,冰涼的水珠沁入她手掌的紋路,将火氣降下些許,她忍不住笑起來,說:“你的口袋還挺能裝的。”
“還行,裝點孝敬大小姐的玩意。”騰歡模仿那兩個塔拉士兵叫她。
“那再孝敬我一點錢。”她從善如流地攤開手。
騰歡默默把口袋捂緊了。
明藍笑着撕開了易拉罐拉扣:“不過你怎麽會突然想到過來的?”
問完想起自己剛從醫院裏出來,騰歡就出現了,多半是醫院裏有人給她通風報信,至于是誰,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自己補了一句,“算了,你不用告訴我了……你在這邊有認識的牙醫嗎?”
*
騰歡在贊諾比并沒有認識的牙醫,甚至更遠一點,就連紐斯曼那邊是否有牙醫她都不太清楚。
牙齒屬于溫飽滿足以後才會衍生出來的消費,就像饑荒年代沒人會戴牙套整牙一樣,連生命安全都無法獲得保證的戰亂年代,牙齒護理被排到了很後的位置,本地人有點牙疼牙酸的問題都是忍忍就過去了。
可随着時間流逝,明藍逐漸感覺到她的智齒疼得難以忍受起來。
從醫院那裏開了點消炎藥來吃,醫院裏的醫生建議她消炎後還是需要盡快拍個片拔掉,不然很有可能會因為反複發炎引起發熱。然而打聽一圈,大家卻都對牙醫問題愛莫能助。
最後明藍不得不求助到了國內的朋友身上,托唐姝茵幫她問問有沒有在阿匹威斯贊諾比這一帶工作的國內牙醫。
唐姝茵又兜了一大圈,才幫她找到關系,回了個電話給她,說還真有一個國內的牙醫在阿匹威斯。
“不過她一直在首都那一帶工作,我沒有她的聯系方式,只知道有這麽個人,是托方見瑜幫忙問到的。”
“欸,你乾嘛找他……”
“怎麽啦?他對你不是一直都很上心嗎?”唐姝茵納悶道。
求婚的事明藍沒跟任何人說過,雖然她和唐姝茵是很好的朋友,但她既然沒有答應方見瑜,那麽這件事就仍屬于他的隐私,除非他自己主動告訴別人,否則她不打算對任何人說。無從解釋,只好含糊地應對過去,無奈道那就麻煩他們兩個人了。
“我還好,主要是他出力比較多,他已經囑咐好了那個牙醫,據說牙醫明天中午會去一趟贊諾比附近的牛角鎮,你到時搭車過去拔牙吧。”
時間很快來到了約定好的時刻,剛好那天早上有個贊諾比本地居民要開車去牛角鎮辦事,明藍一大早就搭着他的順風車過去了。
到了地方才發現牙醫并不是專程為她來的,而是定期會外出義診,只不過以前從沒來過贊諾比附近。這次來了牛角鎮後,很多當地人都慕名跑去讓她看牙,排在明藍前面的就足有五個人。
牙齒的問題快不了,她只能坐在診所裏乾等。
一直等到下午三點,才終于輪到她,牙醫瞭了她一眼,問:“你就是明藍?”
“是,我朋友打過招呼了?”
“嗯。”牙醫低頭刷拉拉寫着什麽,“你朋友是一個年輕男人吧?他把我這趟過來的車費、住宿費和夥食費全報銷了,不然我不會來這麽靠近邊境的地方,好了,躺到那邊椅子上吧,你是哪個位置的智齒疼?”
她口中的年輕男人指的大概就是方見瑜了,明藍思索着拔牙結束後要找個時間還他人情,乖乖躺到了猶如刑具的病床上。
*
在國內,智齒一般都會等到不發炎了再拔掉,只是這裏條件有限,牙醫很快就要回去了,雖然明藍的智齒仍有些輕度發炎,但也還是照常進行了拔牙。
打了麻藥,疼倒是不疼,就是返程的路上,她左半邊臉頰都是麻的,像有幾百只螞蟻在裏面爬來爬去。
嘴裏含着止血的棉簽,說話都含糊不清,開車的居民知道她說話不方便,沒跟她搭話,一直到快要靠近紐斯曼了,他才“嗯?”了一聲,說:“前面好像又出事了。”
明藍從後座探出腦袋。
透明擋風玻璃映出了前方街道盡頭的景象,一個由居民與軍兵組成的混亂的隊伍揮舞着大旗從街道盡頭狂奔而過,有人在周圍扔煙霧彈,有人站在街道兩旁的樓頂,拿着喇叭大聲指揮,還有人拉扯扭打在一起,場面看起來異常混亂。
大部隊奔跑的方向很統一,正是贊諾比城內劃定起來的和談區。
和談進行了将近十天,塔拉使團一直滞留在贊諾比城內,遲遲未與阿匹威斯談攏,提出的要求也越來越過分,民憤積壓到現在,終于徹底爆發了。城內剩下的年輕人激憤昂揚,手執“終止和談,驅逐塔拉”的白底黑字的大旗在隊伍前開路,一群人浩浩蕩蕩喊着口號,如臺風過境,呼嘯着碾向了使團的所在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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