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游啊游 小姐,你手
關燈
小
中
大
至于為什麽只剩下一只手, 即使江徹沒有明說,明藍也可以猜出來。
爆炸、車軋、槍襲……
人類有太多種方式自相殘殺。
夜風呼呼從他們之間穿過,糊住了明藍的嗓子眼。她想說你為什麽抱歉呢, 又不是你造成的, 可過度的震恸讓她啞口無言。
與此同時, 岸上再一次傳來了不祥的聲響,越來越近的鳴笛聲裏間或摻雜着嘈錯的犬吠、呼喝與腳步聲, 聽聲音, 來的是一支裝備齊全的大部隊。明藍猛然回過神, 知道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連忙跟江徹一起把他背上的人轉移進洞內, 沖進車內翻找剩下的物資。
先找出了一卷繃帶以及保鮮膜,扔給江徹處理那位士兵的傷口,然後又撲進去準備游行的物資。
在夜間游行幾公裏并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外面還有人虎視眈眈巡捕,為了減輕負重、節約時間, 她只快速抓了點必需的能量棒、淡水以及潛水用具塞進防水袋, 想了想,咬咬牙把那截斷臂也包纏好裝了進去,将防水包捆在自己腰上。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了,經由地面傳導,幾乎就響在他們頭頂上。
明藍的心嗵嗵直跳, 整個大腦在極端緊張下亂成了漿糊, 憑借最後的一絲理智,手忙腳亂從車裏抓出一條牽引用的繩索,在自己手腕上繞了幾圈,另一頭遞給江徹。
他已經在短短幾分鐘內給昏迷士兵的傷口做了簡單的防水處理, 見狀騰出手接過她遞來的繩索,在士兵腰上纏了幾圈,接着才把另一頭繞在自己手上。
“我負責帶着他游過去。”他彎腰走到洞邊,掃了眼洞外的情況,低聲安排,“情況不對你就松手,別把自己也拖下去。”
他指的是士兵沉底以及被海浪卷走的情況,明藍點點頭表示了解,順着他的視線瞟向洞外,緊張地問:“現在出去會不會太危險了,要不要等這輪搜查過去?”
“等不了了。”江徹臉色冷峻,三兩下将士兵背回自己背上,“他們帶了軍犬過來,能聞出我們的氣味。”說着湊上前,最後檢查了一遍她的防水包,确認無誤後,才替她封好包口,輕輕一握她的手腕,背着士兵涉水走出去,示意她立刻跟上來。
他做了多年保镖,在這方面比她有經驗,明藍不疑有他,淌着海水快步跟出去。
冰涼的海水從腳踝位置上升到了小腿、大腿、腰腹,很快由上至下将她吞入海中,海生植物的腥氣伴随海面水浪細微的湧動一陣陣撲在她鼻端。
入海的過程不可避免吃到了一些海水,唇上滋開一陣帶苦味的鹹。
這片原始的海域像未馴化的野獸,連漂浮在海面的海藻都顯得陰森森的,透出野蠻的生猛。
明藍對大海的記憶還停留在幾年前跟方毓歆一起去國外度假時——當時為了能夠肆意潛水,她還特意去考了張潛水證,在那片一眼可以望見海底白沙的潔淨蔚藍的海域徜徉了三天。而光是回想那樣的場面都已經遙遠得像在回憶上世紀的場景,眼前的環境既不優美也不衛生,身後的危險也在節節逼近,她別無選擇,只能盡量劃動四肢,讓身體快速适應陌生海域的水溫與水流速度。
昏迷不醒的士兵被江徹擺成了仰漂的姿勢,他挾着他在前面探路,明藍時不時回頭警戒後方,看到岸上已經停了好幾輛軍車,明亮的光束在海岸邊上交錯搖曳,燈光照出站在岸邊的幾隊人影以及軍犬低頭嗅聞的影子。
半分鐘後,岸上的人大叫起來:
“有車!這裏停着他們的車!”
“進去搜!他們有沒有在車裏?!”
眉毛與心尖一道揪了起來,明藍目測了一下她和江徹與海岸線的距離,僅有幾百米,這距離無論如何都談不上安全,只能轉回頭,更賣力地向前游動。
偶爾有光束打到海面上,在發現車裏沒有人、且物資也基本都被拿走以後,打在海面上的光束不可避免地變得越來越多了,大海幾乎将他們裸露在外的那部分身軀融進了漆黑的海面,然而塔拉使用的手電筒照明長度能照到一公裏,稍不注意仍有暴露的風險。
中途手電筒燈光太密集時,江徹從她包裏取出了兩根簡易呼吸管,打手勢提醒她先潛入海底躲避。
明藍沒用過這麽原始的管子,含在嘴裏呼吸時狼狽地嗆了兩口海水進去,惡心得她直想吐。昏迷的士兵無法自主憋氣,為了避免他溺死在海底,江徹需要在海底托着他,讓他的鼻孔稍微高出海面幾厘米,她調整好自己後馬上幫忙壓下士兵的腳,防止他的下半身漂浮在海面上,增加暴露的幾率。
潛在海面下向前游出了幾百米,确保徹底離開手電筒探照範圍了,他們才慢慢浮上海面,恢複成正常的泳姿。
至于游泳速度則依然不敢松懈,因為誰也不知道岸邊的敵人什麽時候會聯絡到快艇過來進行進一步的搜查。
結果游沒多久,背後突然響起了乾脆利落的三聲槍響。
嘭、嘭、嘭——
聲音仿佛就炸開在她耳邊。
她吓得一哆嗦,猛然扭頭看去,黑洞洞的海面卻沒有半個人影,那幾聲槍響就像她緊張過度産生的幻覺。
“……是狙擊槍。”沉默片刻,江徹低聲向她解釋,“岸上的人追不上來才會用狙擊,沒事,繼續游。”
有了剛才那三聲槍聲作為下馬威,接下來的海程明藍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在往前游。
游到最後,沉沉浮浮,昏昏聩聩。身體不斷重複着機械的泳姿,時間一長,游動全憑肌肉記憶,意識則不知道已經漂到哪裏去了。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被無邊無際的黑暗糅合成模糊的一團,等明藍再次想起來回頭,才發現海岸線上的城市已經被他們遠遠甩在了後頭,只剩下一層細細的、模糊的光影,像一條散開的串珠手鏈。
往前是一望無垠的大海,往後是危機四伏的海岸。
天空與海洋蒼茫一片,恍惚間仿佛游動在上古洪荒般的宇宙裏。
人對于深海本能的恐懼在孤立無援的境地下慢慢顯現出來,她心裏浮出一股在陸地上并不會有的莫名的慌亂,忍不住輕聲詢問江徹:“……還很遠嗎?”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遠方,說:“不遠,很快就到了。”
這句話安慰成分居多,但明藍還是用一種信以為真的口吻繼續問:“很快是多久?”
“半個小時。”
這更是在說胡話,帶着一個完全無法自主行動的人,光是前一公裏他們就游了半個多小時,更不要說越到後面體力越會下降。可比起“我不知道”,“半個小時”起碼是一個确切的、能夠望到頭的答案,明藍心裏稍安幾分,繼續揮動酸軟的手臂向前游動,時不時探查一下旁邊士兵的生命體征,看他是否還活着。
萬幸夏天的海水不算冰冷,如果是冬天,不止士兵生死難料,他們自己估計也兇多吉少。
十幾分鐘後,明藍察覺到江徹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她一開始還以為他有了特別的發現,想停下來辨別方位,後來才遲鈍地意識到他似乎是沒力氣了。
月光薄薄地鋪在海面上,她越過士兵的身體朝他那邊瞥去,在昏暗的環境中無法分辨他的臉色是否正常。
“你還好嗎?”她試探着問。
江徹沒看她,只說沒事。
但這聲沒事怎麽聽都不像真話,考慮到他一直抱着一個成年男子游行,趕來海邊之前估計還經歷了一場大戰,體力透支是可以預料的,她主動伸手抱住了士兵的胸腹,打算替他分擔一下搬人的職責。
結果還沒游出幾米,江徹就撥開了她的手。
她重新把手放回去。
“我來就好。”江徹又一次拂開她的手臂。
明藍皺起眉,犟脾氣也上來了,固執地把手搭了回去。
黑暗中他沉沉嘆了口氣:“小姐……你手很冷。”
“手冷和幫忙有關系?”她硬邦邦地問。
“你聲音都在抖。”
這一天她實在經歷了太多事,在精神高度緊繃的狀态下支撐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被他這麽一說,愣了愣,後知後覺自己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飄,完全沒有想象中斬釘截鐵的氣勢。
“走吧。”
江徹說完便重新開始游動了,完全不給她争辯的時間。
手腕上纏繞的繩索傳來輕微的拉扯感,明藍不得不繼續往前。
察覺到自己疲憊後,那些被激素忽略的疲倦驟然都一窩蜂湧了上來,像下水道裏井噴而出的雨水,沉甸甸地注滿她的四肢。她使勁眨眨眼,勉強維持着清醒,又游了十來分鐘,她發現江徹的速度再次緩了下來,甚至幾度落後于她,吃驚地朝後看去,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他就主動回答:“我沒事。”
死鴨子嘴硬的姿态讓明藍簡直要懷疑他與騰歡是不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她主動提議停下來歇歇,可江徹說不用,他說不知道追兵什麽時候會上來,早點找到接應的船才安全。
她擰着眉,聞言不置可否,只是伸手幫忙攙住了士兵。
氣喘籲籲地前行了十幾米,江徹第三次停了下來,突然提議分頭行動。
她一頭霧水地看過去。
“我忘了他們是在東南方向還是西南方。”江徹說到一半,停下來緩了緩,才繼續說,“……你往東南方向游吧,小姐,我帶着他去西南邊看看。”
“……”她氣到忍不住笑了一聲,“你覺得我很蠢?”
一個長句子都沒法一次性說完了,怎麽看都不像沒事的樣子,明藍也并不信他說的忘了方向的鬼話,他不是這樣不靠譜的人,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他實在游不動了,又不想拖累她,所以給她報了一個正确的方位,希望她能自己游過去。
至于體力為什麽下降得這麽快……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更加糟糕的猜測,臉一沉,聲線都繃了起來:“剛才那些子彈打中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