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9章 孤舟 你要好好活

關燈
第109章 孤舟 你要好好活

問出的話雖然是疑問句, 語氣卻是肯定的口吻,明藍邊說邊繞過士兵來到了他身邊,手果斷朝他身上探去。

他朝後避了一下, 由于太虛弱, 沒能完全避開, 明藍的手掌擦着他的衣角摸過去,從他肩膀的位置檢查到兩臂, 又滑向腰身, 最後在他背後摸到了一個不同于燒傷的、被海水浸爛的傷口, 圓形, 微放射狀, 邊緣崎岖不平,整個傷口足足有拇指與食指指尖對指尖圈出來那麽大。

“……”

沒人說話,明藍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海水湮沒了血跡,她不知道他究竟流了多少血,也沒敢問他子彈有沒有傷到內髒。她想到了破窗效應——人的身體似乎也可以應用這個理論, 一旦随意地放任自己的身體遭受過傷害, 就會引來更多傷害源源不斷傾瀉在身上,而她也是破窗效應的推波助瀾者。

沒什麽好說的,比起愧疚忏悔,任由無用的情緒滋生與流淌,怎麽保住他的命才是她當下更需要考慮的事。

身上工具有限, 明藍只從腰間防水包裏找到了一包碘伏棉簽、一截沒用完的防水繃帶以及所剩無多的保鮮膜, 抿抿唇,游過去幫他處理。

沒有燈,她只能用手指摸索傷口的位置,指尖動作很輕, 像細細的柳葉拂在人臉上。

江徹安安靜靜擡起手配合,任由她徒勞地進行補救工作,将已經被海水污染過的傷口亡羊補牢般隔絕起來。

一切完畢後,她又從包包裏找出她剛才随便塞進去的一板對乙酰氨基酚,掰出一顆喂到他嘴裏。

他沒有拒絕,被她這樣照顧是難得的奢侈,如果不是情況危急,場景哪哪都不對,他甚至希望這樣的時刻能夠再漫長一些,可他們偏偏在逃亡,簡單處理過以後不得不再次上路,就好像老天都看不過眼他的貪婪。

明藍分擔了一部分搬人的工作,即便如此,他們加在一起的速度還是比之前慢了不少。

原本柔柔托着她的海水變得像山石一樣堅硬且沉重,水流不斷将她拍回原地,游了半天也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轉,她知道這是因為她自己的體力也快要見底了,之所以還沒累得昏睡過去,全靠再過不久就能看到支援的船的希望在苦苦支撐。

可是離江徹說好的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許久,她始終沒看到海面上有任何疑似船舶的蹤跡。

大海一望無際,平等地漠視衆生。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手腕上的繩索随着游動,斷斷續續傳來因水流、游速不均等因素擾動産生的拉拽感,從入海開始就這樣,她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而不知從何時開始,那股拉拽感突然松了,身體的負重感也減輕了一些,明藍游出了十幾米才遲鈍地察覺,回過頭,發現江徹停在原地,且解開了纏繞在他與士兵身上的繩索,現在繩索只松松地系在她自己手上。

“你自己走吧……小姐。”

隔得遠,他的聲音像蒙着一層霧氣。

明藍朝他游了回去,她同樣累得不剩多少說話的力氣,但還是學着他剛才安慰她的話,說很快就要到了。

“再堅持一下……”她用乾啞的聲音說。

他沒有馬上接話,而是解開了她的防水包,把裏面一些用不上的東西掏了出來,減輕她的負重,然後将自己包裏一些她可能用上的東西全都挑出來塞到了她包裏,還塞進來一個用防水膜層層疊疊包裹起來的扁方形器械,重新将包系回她腰上。

明藍累得甚至沒力氣阻止他這一系列的動作,她只能徒勞地輕聲重複:“再堅持一下……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他搖了搖頭,聲音像在嘆息,又輕又重地落在她頭頂:“我游不動了。”

“你可以。”她固執地堅持。

“複制下來的文件我已經傳給裏裏亞城裏的技術員了,不過信號被塔拉軍方截斷了,他們不一定能成功收到,備份我存在給你的硬盤裏,只要你活着,任務就不算失敗。”

“包裏有一支手電筒,能打摩斯電碼求救,別在這裏用,容易被塔拉檢測到,起碼往東南方向游上一個小時再打……累了可以游慢點,可以用漂浮姿勢暫時歇一歇,吃點東西,但別睡,睡了容易溺水和失溫。”

一段話他分了好幾次講述,說到最後,才深深喘了一口氣,說,“你要好好活下去,小姐。”

事無巨細的交代就像火種源源不斷加進明藍本就緊繃的情緒裏,她露出想哭的神情,眉尾像撇捺一樣向兩邊瞥去,卻流不出半點眼淚,在他說完最後那句話時,淤積在她胃裏的情緒終于被他澆成了沸水,從她食道裏爆發出來。也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氣,她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另一只手指着依然昏迷不醒的士兵,問:“那他怎麽辦?你是打算把他也丢在這裏?”

江徹垂眸看着她。

沉默像膠質一樣牽拉着他們之間的空氣,讓呼吸都變得稀薄,不知過去多久,他才緩緩啓唇,低聲說:“如果我有力氣,我會一直帶着他,但如果我沒力氣了……小姐,我不會讓我和他任何一個人拖累你。”

這話簡直明明白白在說“他會跟我一起死”,她被他的混賬話驚得幾乎失去語言能力,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先甩了一巴掌過去,只不過這巴掌着實打得沒什麽氣勢,打完只嫌震得她自己手疼。

“你有病?!”她拉扯着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吼道,“你哪裏來的資格決定別人的生死,又哪來的臉讓我好好活下去?江徹,你把我的生活毀成這樣,是打算賣個深情又偉大的人設就去犧牲嗎,我去你的!你想死也得問問我同不同意!”

他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發怒,怔愣過後,喉結一滾,突然低聲道:“……對不起。”

也不知道是在回應她說的哪一句話。

突如其來且毫無反駁意識的道歉讓明藍的怒火竄得更高,她甚至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麽生氣,只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燒灼,想再罵回去,嘴唇剛張開,他突然朝她俯過來,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嘴唇印上了她的嘴唇。

唇齒相接之處燙得驚人,她愣了一會兒才逐漸意識到那是他的體溫。她在他唇瓣上品嘗到了一點海水的鹹味,而那點濕潤很快就被他唇上的高溫蒸乾了,只剩下一種乾到發苦的澀意。

不帶任何情.欲的吻,一觸即分,短暫到明藍甚至沒時間思考都死到臨頭了他究竟為什麽還有心情親她,也沒時間為他又一次冒犯趕到生氣,唇分開那一刻,他突然挾住始終不省人事的士兵,一頭紮進了海底。

她大吃一驚,混亂中連忙伸手去抓,但只是徒勞地抓住了已經松開的繩索。

海面與天空連成無盡的黑色,僅僅一眨眼的功夫,海面上就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了。明藍立刻鑽進海底想要去找,然而海底比海面還要黑,而且她并不習慣在沒戴護目鏡的情況下直接在海底睜眼,別說看清東西了,光是簡單嘗試一下都被海水刺激得眼淚直流,堅持不了幾秒又浮了上來。

海面只剩下她自己撲騰出來的陣陣漣漪,她高聲呼喊江徹的名字,可四下死寂,根本沒人搭理她。

暈頭轉向地在原地游了幾圈,明藍終于意識到只要她繼續在這裏待下去,江徹就永遠不可能浮上來,他看起來是鐵了心不想讓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任何人連累她,為此不惜把還沒死透的士兵也一起帶進海底,除非她走開——如他自己所說,出于普世的道義,只要他還剩一點力氣,多半會盡量托着被他無辜牽連的士兵浮上來,他不是那種會随便害死別人的人,否則他一開始就沒必要背着昏迷不醒的士兵趕過來了。

她現在完全被他逼到了一種無可選擇的境地,恨不得将他千刀萬剮,可再怒不可遏,也還是只能咬牙游開,再在這裏多待一秒,他和那個士兵只會死得更快。

一種變相的“你敢這樣我就自殺”的威脅,偏偏她對此毫無辦法。

明藍根據手表上的時間以及月亮的位置判斷出東南方向,用盡剩下的力氣拼了命地朝前游。眼下她只能先找到船再回來救他們了。

一口氣游了十多分鐘,游到手和腳徹底擡不起來了,她才改成仰泳的姿勢漂在海面上節省體力。

中途吃了根能量棒,又補充了點淡水,感覺手腳稍微能動以後,她馬上又開始朝前游動。

在雪山待久的人容易雪盲,明藍認為人類也應該發明出一個類似海盲的詞語來形容害的無邊無際。游到後面,她完全失去了對行程的感知能力,甚至判斷不出自己究竟是清醒着在游動還是在夢裏掙紮,頭頂的月亮漸漸走到了正中間的位置,她停下來,仰望着被層層疊疊烏雲遮擋起來的月亮。

某一刻,烏雲被風吹散,月亮整個暴露出來,堪堪映亮海面,模糊中,明藍的餘光瞥見了幾百米開外的某個物體。

看形狀,像是一艘船。

她精神一振,從活人微死的狀态打滿雞血活過來,氣喘籲籲地劃動雙臂,朝那個方向進發。

由于暫時判斷不出船上是敵是友,她沒有出聲,也沒有貿然使用手電筒,直到彼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能窺見船體的大致形貌了,她才吃驚地停了下來。

船不大,該有的船艙、甲板等結構都有,但奇怪的是……

船上沒有開燈,船本身也沒有在開動。

就好像船上并沒有人。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