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0章 漂流記 他應該像向

關燈
第110章 漂流記 他應該像向

擔心有詐, 明藍保持一段安全距離繞着船身勘探了一番——船艙裏的情況看不清楚,可甲板上确實空無一人,逃生用的軟梯剛剛好從甲板上垂了下來, 就好像不久前船上的人都通過梯子跳海逃走了, 也像是一種誘人上前的拙劣手段。

她決定賭一把, 手從防水包裏摸出軍刀,快速沿着軟梯向上攀爬。

腳底踏上了乾燥的甲板, 并未觸發想象中的機關。明藍伏身逼近船艙, 逐個将門掀開, 最後驚訝地發現船上确實半個人影都沒有。

明确情況後, 她一秒鐘都不敢耽誤, 飛快來到了駕駛艙。

表盤上滿是複雜的按鍵與手把,她壓根不會開船,抱着死馬當做活馬醫、大不了棄船離開的心态,迅速嘗試了幾個有可能的按鍵,最後在幾分鐘內試出了啓動這艘船并且前後左右調整航向的方法。

至于更高級的操作, 她不會, 也暫且沒必要用上,用幾分鐘裏習得的三腳貓功夫調轉船頭方向,朝着自己的來路趕去。

海面上每個地方都長得大差不差,她沒有辦法單純憑視覺辨認來路,好在當時離開前根據時間點以及月亮的位置記住了那片區域大致的方位, 還根據自己的游速與所花時間推斷出了距離, 不至于一頭抓瞎。

來到了大致區域後,她減低航速,在海面上一寸寸地毯式搜羅起來。

越着急越看不到人,不管把探照燈打向哪個方位, 目力所及之處都是一片籠統的漆黑。

心髒在胸腔裏劇烈擂動,連握着舵柄的手心都沁出了一層潮濕黏膩的汗,幾度在舵柄上打滑,明藍不敢去想最壞的那個可能性,只能一遍遍在腦子裏安慰自己是她記錯了位置,也許還要再靠東一點,也許還要再靠西一點……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搜尋時間很快過了二十分鐘,而她已經繞着自己記憶裏那片區域轉了好幾圈了,像漣漪擴散,圈的周長一點點變大,卻一無所獲。

越往後,明藍越感覺大腦亂成一團漿糊。

她過于心不在焉,以至于當視線範圍內出現一枚礁石時,差點迎面撞上去。

急忙減低航速調轉方向,與浮在海面上幾米高的礁石擦肩而過。

萬幸船本身不大,吃水不深,不然指不定就觸礁了。

掠過礁石後,她心念微動,試着将燈光打到了礁石上,細細搜查那塊可以用來充當暫時落腳點的黑色石頭。

當燈光照進某條隐蔽的縫隙時,她看到一條蒼白的手臂舉起來朝她揮了揮。

揮動弧度很小,乍看猶如死不瞑目的水鬼在尋找替身,這景象放在恐怖片裏能吓死十個人,可明藍大喜過望,她放下軟梯,系好牽引繩,帶上兩套救生衣飛速趕了過去。

游動到礁石邊,才發現揮舞手臂的是那位昏迷多時的士兵。

他醒了過來,只是看起來依然虛弱,臉色白中泛青,眼神也是散的,聚不起光。但即使氣若游絲,好歹也醒過來了,明藍扔了一套救生衣給他,問:“江徹呢?”

士兵朝後讓了讓,讓出背後靠坐在礁石上的人影。

江徹就坐在那。

探照燈照出了他的身形,他身上的衣服盡數被海水浸濕,貼在身上,勾勒出骨量分明且勻停的線條,腿長長地支在崎岖石塊上,如果不是眼睛閉着,說是在拍平面雜志都不為過。

然而風水輪流轉,這回支撐不住昏過去的人變成了他。

看清他那刻明藍松了口氣,随後感到既光火又無語,窩着一肚子火游上前,把救生衣給他穿上。

有了船舶的探照燈照明,穿的過程還算順利。她順帶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發現經由她之前簡單的處理,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但因為先前泡過水,且在海裏待了太久,傷口的狀況着實談不上健康。

士兵自顧不暇,明藍只能自己使了點力氣把江徹從礁石上拽下來。

昏迷的人很沉,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差點沒把她一榔頭砸進海底。她捉着他身上救生衣的帶子浮上來,用肩膀撐住他其中一邊胳膊,吃力地朝船側游過去。

男人的臉頰就垂在她肩窩裏,被高熱折磨的側臉像塊燒紅的煤炭熨燙着她肩頸處的肌膚,她稍微垂下眼簾就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睫毛,濃密得像用碳粉拓上去的眼線,以及長睫毛下挺拔如山脊的鼻梁。

……平心而論,好看是好看的。

但越好看她越火大,簡直看他哪哪都不順眼,要不是他人還暈着,她又想一巴掌伺候過去了,這樣想他暈倒也算有先見之明。

扶他來到船側,用繩子捆上他救生衣的拉環,小心地避開傷處,明藍率先利用軟梯爬到了船上,打算利用繩索一點點将他拽上來。

憑她自己一個人的力氣不夠拉拽一個成年男子,萬幸船上有一個拉船錨用的電動錨機,她機智地把繩索纏繞固定在錨機上,調了最低轉速,利用電動錨機慢慢将江徹拽了上來,弄完以後又馬上沖過去給軟梯上艱難攀爬的士兵搭了把手。

士兵爬得嘴唇青黑,面色烏紫,人剛顫着雙腿爬到甲板上,明藍嘴裏那句“還好嗎”尚未來得及脫口而出,他就翻了個白眼暈了過去。整艘船上唯一有行動能力的人轉瞬間又只剩下了她自己。

“?”

……哈。

接連遭受重創,明藍的心情已經從最初的恐慌、疲倦與擔心變成了一種被生活反複毒打的怒極反笑。她岔開雙腿坐在甲板上,氣喘籲籲地瞪着兩個完全不省人事的同伴,好不容易恢複點力氣了,搖搖晃晃站起來,回到駕駛艙裏,鑽研了一下自動駕駛模式,在按壞兩個按鈕後終于成功讓船只按照某個既定方位恒速向前行駛。

做完這一切,她返回甲板上,認命地把他們逐一扛回船艙,避免在甲板吹風受涼。

安置好後又去找淡水,在淡水裏加了點糖和鹽當作電解質水,想喂他們喝點水補充水分。

士兵迷迷糊糊,尚寸一絲力氣,明藍把水杯交給他,在裏面插了根吸管,讓他自己慢慢喝。她走去照看江徹,水杯怼到他唇邊,小心地傾倒進去,水流不出所料溢出了一些,她抽來紙巾替他擦乾淨,紙舉起來那刻,面色驟然一變。

潔白的紙巾上沾着一片被水洇濕的淡粉。

她愣在原地,覺得頭腦有些眩暈,深呼吸兩下,讓自己鎮定下來,緩慢掰開他的嘴唇,發現他口腔裏殘留着一些已經半乾不乾的血跡,血跡被她倒進去的水打濕軟化,流出夕陽餘晖般淺淺的淡粉。

更糟糕的是,她早前讓他吃下的那顆對乙酰氨基酚也被他無意識吐了出來,藥片壓在他舌頭上,融化一大半,只剩下松子大的一小塊。

她用手電筒照着他的口腔檢查,自欺欺人地希望只是傷到了口腔,比如潛水的過程中不慎磕碰到了牙齒,可是,沒有,口腔裏一點傷痕都沒有。他十有八九是傷到了內髒……因為那顆子彈。

明藍呆坐在原地,船上條件有限,她根本不知道如何為他急救,救援更是遙遙無期,不知何時能趕來,甚至——她也不知道騰歡他們是否還活着。也許他們早在渡海的過程中就淹死了,也許他們碰上了追擊的塔拉士兵。

之前也遇上過類似的情況,是馮冀東那次,可那次有江徹陪她處理這件事,現在完全得靠她自己一個人應對了。手掌上傳來滾燙的、屬于他臉頰的溫度。這份溫度幾乎到達了燙手的程度,也從側面提醒着她起碼他現在還沒死。

她必須做點什麽。

明藍定了定神,按照之前的經驗,替他清理出口腔裏的雜物,因為不知道他傷的是哪個內髒,也不敢随便喂他喝水,只能用棉簽簡單潤濕他的口唇。

把棉簽收走時,她後知後覺他穿着濕衣服,怕加重病情,她利落地把他身上的濕衣服全都扒了,從船艙裏找出一床乾淨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擔心自己也着涼病倒,明藍找了個空房間,将自己身上濕透的衣服換成了船艙裏配的一襲白色浴袍。腰帶堪堪圍好,又馬不停蹄趕回去照料他,解開傷口上面的防水繃帶,為傷口清創消毒,用船上配備給客人清潔用的酒精濕巾仔細擦拭他高溫不退的身體。

從臉頰到胸膛到腹部,該看的不該看的自然全都看了個精光。

他身上幾乎遍布創口,除了數不清的細小擦傷,還有背部成片的燒傷、之前她打在他肩膀的那一槍以及現如今的槍傷……傷口該是猙獰而醜陋的,增生的部位凹凸不平地覆蓋在皮肉上,手指摸上去觸感微妙,像在撫摸一只新生的蚌。

奇怪的是,她并不覺得多麽醜陋。

他的體脂天然維持在一種視覺效果上很顯漂亮的數值,肌肉精健地覆蓋在骨骼上,結實富有彈性,骨骼長且舒展,肌肉貼骨生長時像某種攀援樹乾的藤蔓,被摩天的樹乾拉得纖瘦,沒有任何堆砌感,只顯得颀長健美。

除了極少一部分,他身上大部分傷口都和她有關,撫摸那些錯雜的傷痕像在撫摸一份由自己镌刻上痕跡的雕塑,明藍心裏湧起奇異的感受,像冬天凍僵的手指浸到了充溢硫磺氣味的溫泉裏。

水流緩緩淌過,她的指尖也因此變得活泛起來。

替他擦完最後一根手指,她把他的手臂掩進薄被裏,撕開一片退燒貼粘在他額頭上。

目光順勢落上他的臉,仔細觀察他的狀态。

呼吸看起來還算平穩。

盯着盯着,明藍禁不住開始走神。

視線下滑,落到了他嘴唇上,淺淡的顏色,還沾着幾滴瑩亮的水珠。

她對方見瑜說的話并不是謊話,這三年來,她完全沒有任何與戀愛沾邊的想法,一方面是因為沒心情,一方面也是因為沒有遇到能讓她主觀上覺得漂亮的男人。

主觀與客觀是不一樣的。

她見過許多漂亮得非常客觀的男人,單論身邊的人,費彥就擔得起這個評價,即使審美是多樣的,可人類世界裏依然有些标準像黃金分割比例一樣堪比共識,只要不是睜眼說瞎話,就都不可能對着他的臉說出諸如醜之類的評價。

但那些美麗對她而言猶如鏡中窺月,她欣賞它們的心情與欣賞一副挂在美術館裏的畫作并無不同,眼睛感到舒暢,心裏卻沒有多大波瀾。

她私心裏偏愛的漂亮是一種更加私人化的定義。

——筆走龍蛇一樣的毫不含糊的骨相是漂亮,沒什麽血色的淡色唇瓣是漂亮,不乾不肥的肌肉含量是漂亮,沉默地在角落裏追随她的暗色眼神是漂亮,因她而起的疤痕也是漂亮。

為什麽被他欺騙會那麽生氣?

除了上一輩那些黏膩惡心的糾葛,大概還有被自己納入麾下的人所背叛的不爽。

在她從小到大恒久默認的共識裏,他應該像向日葵追着太陽一樣,永遠只聽憑于她。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