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心如飛鳥 那裏藏着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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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明藍失蹤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彭于然對利維德頻頻使用的“失蹤”這個字眼十分不滿,但對利維德來說,一起生活的人突然消失不見, 周圍人還都對她的下落緘口不言, 情形确實與失蹤無異。
他郁郁寡歡, 小狗也每日蔫蔫地趴在他腳下,窦天璇交給他一顆種子, 說把種子種到發芽, 明藍也就差不多回來了。
他一點都不相信, 這明顯是哄小孩的玩意兒。不過為了讓自以為是的大人們放心, 他還是遵循窦天璇的指導, 用濕紙巾将那顆種子包起來,每天往濕紙巾上噴水,防止它變乾,窦天璇說這是在催芽,在無土高濕環境下把芽尖兒催出來, 可以提高種子的發芽率。
種子保持圓溜溜的模樣好幾天, 利維德一度以為它死了,誰知三天後,那顆安靜了許久的種子長出了小小的犄角。
窦天璇告訴他,這是種子的胚芽即将頂破種皮。
“像小雞啄殼一樣嗎?”
“像小雞啄殼一樣。”
而也是那天晚上,消失多日的明藍有了消息。
她回來了, 只不過回來得有點遠。她位于距離紐斯曼足有一千公裏的邊境線上, 借了當地居民的手機打電話回來,讓人開車過去接她。
于是轟轟烈烈的,軍區許多人都出動了。
“我也要去!”利維德鬧着要一起出行,大家以邊境危險為由, 不容置喙地将他攔了下來,他只能跟小狗一起苦悶地當起留守兒童。本來還想再上演一次徒步行千裏,被窦天琪發現了,說他再這樣胡來就要抽他屁股,利維德這才作罷。
苦等到第四天的下午,他終于見到了明藍。
聽其他人說,明藍沿着兩國邊境線走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通過一道防守較弱的關卡逃出塔拉。闊別幾日,她瘦了一些,身上衣服髒兮兮的,沾滿草屑與泥土,皮膚上多了些無傷大雅的皮外傷,眼睛卻依然熠熠生輝,像一把被打磨得能反光的尖刀。
利維德沖上去擁抱她,她把他抱起來,抱了兩分鐘就把他放下了,笑出一口白牙,用調侃的語氣問他幾天不見怎麽把自己吃得這麽沉:“老師都快抱不動你了。”
而事實是這幾天利維德擔心到幾乎食不下咽,體重掉了好幾斤,他的老師慣愛說些反話逗他玩。
她一如既往張揚美麗的笑容看得利維德想哭。
他還沒來得及像新生的小雞那樣喋喋不休地叽叽叫,問她這些天去了哪裏,她就被軍區的人帶走了,離開前匆匆忙忙地允諾說,今晚她會按時回家吃飯。
*
明藍在基地的接待廳裏見到了首長與書記。
她的任務在轉交完硬盤之後就算圓滿結束了,接下來解壓文件等瑣碎的事務是技術人員的活兒,不過作為這次事件的親歷者以及計劃的提出者,書記表示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同她讨論,并且也希望她能親眼見證文件的解壓與複原。明藍确實想知道最終的結果,随身帶回來的烈士的斷臂也需要好好安葬,所以沒有拒絕。
忙完諸多事宜,她被士兵請到了待客廳裏。
廳裏只有首長與書記兩個人,看到她,兩個人都站了起來,書記關心了一下她身上的傷勢,明藍搖搖頭說沒關系:“都是些擦傷,過關的時候在沙地與岩石上蹭的,已經處理過了。”
“這次的事情,你做得雖然冒進,但确實幫了大忙,立了大功,辛苦了。”書記給她倒了一杯茶水,說,“騰歡他們你不用擔心,我們的人今天早上就聯系上他們了,他們人數比較多,需要分批轉移,現在暫時都還潛伏在塔拉內部。”
明藍松了口氣,又問:“那江徹……”
“我們已經根據你給出的地點,讓騰歡他們去找個叫李妍的女人對接了,一旦對接成功,他們會負責接管江徹和另一個傷兵。”書記問,“那個李妍,聽名字是我們國家的人?”
“之前是,不過她住在塔拉境內沒被驅離,我想她應該是改入了塔拉的國籍。”
“哦——”書記問,“那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呢?她怎麽會幫你?”
明藍不想說自己曾經對李妍有恩,“有恩”這兩個字說出來就已經存有一種天然的俯視感,她只含糊地表示從前有過交情。
好在他們沒就這個問題追問下去,話題很快又轉移到了硬盤上。
大概兩小時後,解壓與核驗結束,技術人員激動得完全忘了軍紀,像幾個未經訓練的毛頭小孩一樣争先恐後地跑過來,興沖沖地嚷嚷道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幾個年輕人手握着手蹦蹦跳跳,喪失了語言系統,都只會複讀機般喋喋重複這三個字。
首長與書記忙站起來。
明藍也跟着站了起來,事情發展到現在,她知道自己應該激動,甚至與大家抱在一起歡呼,這樣才不枉費這一年來的努力,可也許是這幾天的疲勞積累得太深,也可能是因為她此行關心的人都還沒有真正脫離危險回到安全的地方,她心裏的情緒淡淡的,只停留在松了口氣與稍感愉悅的階段,談不上激情。
像隔着毛玻璃觀看他人的幸福,心裏始終萦繞着一層恍恍惚惚的不真實感。
書記和首長都在笑,他們握着士兵的手,又用力拍了拍他們的背。
明藍也被一同拽了過去,被書記摸了頭發誇了好幾聲好孩子。
首長急匆匆跟随技術人員們去到操作間裏觀摩了,待客廳只剩下明藍與書記。
“這樣一來,陳家奕的心血也不算白費了。”書記朝她感慨,“可惜他沒有後代,榮譽與獎賞都沒人能繼承。”
書記的話說得明藍發懵,江徹不就是陳家奕的後代?
随後她意識到書記也許不了解其中的秘辛,畢竟有關于明德成與陳家奕的糾葛已經是十分久遠的事情了,而現在真相大白,江徹也為這個任務付出了許多,陳家奕的那些榮譽亦或獎賞他是最有資格代領的人,于是脫口而出:“書記,江徹就是陳家奕的兒子。”
書記用一種“你在開玩笑”的表情責備地看着她,嗔道:“這種話可不興亂說。”
明藍耐心解釋道:“陳家奕當時有個叫陶藝樂的女朋友,她懷了陳家奕的孩子,在陳家奕離世後改名換姓為江蓮,一個人生下江徹并且帶大了他。”
本來以為這樣講一番以後書記就能理解了,誰知道對方聽完愣了幾秒,竟然拊掌大笑起來:“你看你,說得越發沒譜了!陶藝樂這孩子我知道,當年我還在首都工作時,與陳家奕的導師是熟識,有時我去他們大學參加研讨,能看到這倆孩子在校園裏約會。他們感情确實好,但藝樂這孩子沒懷孕,家奕出事前五天,他們還一起去酒吧喝酒蹦迪,知道自己懷孕的人哪敢這樣?”
書記這一席話說得明藍完全懵了,像被雷劈中,大腦一片漿糊,所有語言雜糅成一團,化成黑白的毛線纏繞在一起。
她不知道是該先震驚陶藝樂沒有懷孕這件事,還是應該先震驚書記認識陳家奕與陶藝樂——明家剛出事那段時間,她嘗試過調查陳家奕與陶藝樂,還原上一輩的真相,卻因為始終找不到有效人脈而一無所獲,現在卻得來全不費工夫地邂逅了一個曾經見過他們兩個本人的人。
“可……”她努力組織語言,“可能她當時還不知道自己懷孕了,畢竟孕早期,各種反應都還不明顯……”
之所以對陳家奕是江徹父親這件事深信不移,是因為她曾經去過江蓮與江徹的家,在裏面找到了一些證據。
比如那個裝有陳家奕沾血衣角的相框。
她在相框背面發現了許多紙條,有些是江蓮寫的,有些是孩童時期的江徹寫的,筆記稚嫩。江蓮寫的通常是一些絮絮緬懷的話以及與複仇有關的允諾,“我和兒子一定會殺了明德成那個賤人為你報仇的”,諸如此類。她不敢細看,仿佛能透過薄薄的、已經發黃變脆的紙張感受到江蓮沉重深遠的怨恨。
而江徹的紙條則簡明很多,只在每年陳家奕的忌日出現,內容通常都是概述江蓮的話,承諾會為父親報仇,除此之外,并無多少個人感情,淡漠成熟得不太像那個年紀的小孩。
種種證據都表明江徹就是陶藝樂和陳家奕的孩子,可書記卻說不是,她甚至還斬釘截鐵地告訴明藍:“凡是為我們做事的人,我們都做過背調,我可以跟你打包票,江徹絕對不是陳家奕和陶藝樂的孩子,他自己也承認了這個事實。”
*
機密文件解讀成功的消息只在軍區要員內部小範圍進行了傳播,可這股快活的氛圍還是彌漫到了整個紐斯曼,大家都很快活——盡管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快活的理由。笑容從一個人身上傳染到另一個人臉上,快樂像盤旋的鳥群一樣無處不在地周游在半空。
夜晚降臨的時候,明藍所住的坦桑克街道甚至順勢舉行了一場篝火晚會。
與節日無關,單純只是感到開心,于是自然而然地慶賀這份好心情。阿匹威斯人民保留了一種拙樸的、對生活的熱愛,這也是明藍能忍受當地艱苦條件而不陷入抑郁的其中一個原因。
利維德與其他孩子們都高高興興地去玩了,年輕的姑娘與小夥子們同樣樂此不疲地享受着熱情洋溢的舞會,剩下小狗蜷伏于明藍腳邊睡覺,她坐在門口石階上,撓着小狗毛茸茸的腦袋,問身後的窦天璇:“你和你弟弟不出去玩嗎?”
窦天璇正走來走去,收拾今晚的餐具——當然不是為了自己清洗,而是攏在一起,方便奴役窦天琪洗碗。
她說:“不了,我宅。”
“窦天琪呢?”
“他在房間裏打游戲。”
“……”
好吧。
窦天璇收攏完餐具,蹲在明藍身邊,和她一起望着門外熱熱鬧鬧的街道,問:“你覺得我在這條街上買棟房子怎麽樣?”
“你不嫌吵?”明藍笑道,“剛剛還說自己宅。”
“還行。”窦天璇說,“我自己宅,但喜歡看別人動,就當宅家背景音了。”
“買房子啊……”小狗親昵地啃了啃明藍的手,弄得她手指上全是口水,她仰頭看着深藍的夜空,“你打算在阿匹威斯定居?”
“嗯。”
“你弟呢?”
“不知道,随他愛去哪裏。”
天上星星密布,擡頭便能将星雲盡收眼底,明藍嘴角噙着笑,說真好:“這片星空以後就都是你的了。”
“你呢?”窦天璇看向她,“你會不會留在阿匹威斯?”
“這個嘛……”明藍把手從小狗的嘴巴裏抽出來,在自己的褲腳上随便擦了擦,眼神漫無目的地落在夜空與樓宇的交界處,顯得有些悠遠,“不好說……我想先回一趟國,可能馬上就回來,也可能要幾年後才回來。”
明天她會在哪裏?明藍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的心像一只無法落腳的鳥,飛翔是她與生俱來的使命。
若跟着心走,她現在最想回的地方是清城。
回到她一度十分逃避、逃避到只有方毓歆生日才會草草回去一趟的故鄉。
去看看她曾經的家、曾經玩鬧過的街道、曾經的朋友,以及,看看那個江徹與江蓮共同生活過的房子——那裏藏着許多被她忽略的秘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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