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存在主義 浩瀚如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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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徹最後一次見到明德成同樣是在對方執行死刑前。
申請是明德成提出的, 以曾經的雇主身份,說有些工作上的遺留事務需要與曾經的下屬交接。
接到申請時,江徹心知肚明明德成找他并不是為了工作上的事, 而是察覺到了他舉報者與洩密者的身份, 想在臨死前将一切問清楚。
他去赴約了。
為了看看他的反應, 給自己、順便也給江蓮和陳家奕一些交代。
見面那刻,明德成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激憤, 也許是因為前幾天剛剛見完明藍, 心裏唯剩的一點良心被女兒喚醒, 明德成看起來很蔫, 蒼老且疲态畢顯, 坐在他對面,頭低垂,對着攤開的手掌發呆。而江徹的臉色也并沒有健康到哪裏去,他背後的燒傷面積很廣,此時本來該在醫院繼續住院, 為了最後這次會面才臨時打了申請出來。
面對面沉默了幾分鐘, 明德成擡起赤紅的眼睛看他,慢悠悠地說了見面以來第一句話:“我只想知道,你跟陳家奕和陶藝樂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這樣整我?”
“整”這個字眼充滿了始作俑者自認為無辜的詭辯,江徹心底湧上一陣厭惡, 沉默許久, 才淡淡地開口:“你做那些喪盡天良的事之前就沒想過他們也會有後代?”
“……他們?後代?”明德成像不認識這幾個詞一樣喃喃重複着他的話,幾秒後,頗感荒謬地“哈”了一聲,面目扭曲, 拱出一個近似皺鼻頭的表情,“你該不會想說你是他們的孩子?”
然後不等江徹答話,他自己就在鋼化玻璃那頭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狷狂,疊滿細紋的眼角逐漸滲漏被笑意逼出的眼淚。江徹在玻璃這頭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冷淡地看着他笑得前仰後合。
笑了足足兩分鐘,明德成才自己止住笑聲,撐着桌沿直起身,咳嗽幾聲,問:“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陶藝樂告訴你的?不……你長得一點都不像他們,兩個人都不像。”
江徹沒答話。
他本來以為明德成這番浮誇的反應是臨死前的狐假虎威,直到他聽清了對方接下來的說辭。
——明德成說,陶藝樂根本不可能懷孕。
因為陳家奕的母親是信教的,他們那個宗.教嚴格禁止婚前.性.行為,陳家奕雖然沒有跟着媽媽入教,但耳濡目染,也養成了這樣的觀念,即便在提倡開放的大學校園,在黃.色笑話滿天飛的男生宿舍,提及自己的女朋友,陳家奕的态度都是羞赧而堅決的。
另一個讓明德成如此堅信的理由則更加讓江徹啞口無言。
車禍發生時,陶藝樂也在陳家奕的車上,陳家奕當場身亡,而她受了重傷,僥幸沒死,被高速上路過的其他人撥打電話救了下來,緊急送往當時離得最近的一家醫院。
醫院給陶藝樂做了全身檢查,先別說檢查報告上根本沒有顯示她懷有身孕,即使有,在當時那樣的撞擊下,除非孩子是葫蘆娃,鋼筋水泥做的肉身,否則也不可能保住。
“她昏迷那幾天,我一直坐在她病床邊守着她,她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我。”明德成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你能想象她當時的表情有多害怕嗎?”
男朋友前夜剛好心把車借給室友,結果第二天上高速,剎車就出事了,男朋友慘死,自己受重傷僥幸活了下來,心裏隐隐懷疑是男友室友搞的鬼,醒來那刻正想驗證,卻發現室友就含笑坐在自己床邊。
“我告訴她,她是陳家奕的女朋友,而陳家奕是我兄弟,他死了,我絕對不會丢下兄弟的女朋友不管的。為了讓她後半生好好活下去……我給她轉了一大筆錢。”
幾十萬的金額,對當時還是學生的陶藝樂來說無疑是筆巨款,它可以被理解為封口費,也可以被理解為包裝成封口費的威脅。她躺在病床上,人還虛弱着,手無縛雞之力,在極度的驚恐下,由于害怕會被明德成報複,陶藝樂做下了這輩子最為後悔的一個決定。
“她收下了那筆錢。”明德成微笑道。
人在極端的情緒下所做出的決定往往是沖動的,而這個沖動的決定無疑折磨了陶藝樂一輩子。
收下那筆錢後,她再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等她養好身體,積蓄起了足夠的力量與勇氣,想要對付明德成,找出他謀殺陳家奕的證據時,那些證據早就已經被明德成周密地處理掉了。她完全陷入了一種孤立無援的境地,唯一能證明車禍發生的反而成了她當時昧着良心糊裏糊塗收下的那筆錢。幾十萬的金額,靜悄悄躺在她的賬戶餘額上,不斷提醒着她的怯懦、膽小與助纣為虐。
世界上不乏好人與壞人,可更多的人其實是好壞摻半的普通人,陶藝樂就是這樣的普通人,她既沒有好到敢于當場揭穿明德成的罪行,也沒有壞到收下那筆錢後能夠心安理得地揮霍。
在精神的反複拉扯與淩虐下,她患上了十分嚴重的精神疾病。
陳家奕死後半年,陶藝樂出國了。
之後有關于她的一切,明德成并不了解,也再無意了解,他清楚陶藝樂無法找到任何于他不利的證據,也自大地認為她絕對不可能擁有對抗他的勇氣。
現在他為自己當年的惡行及自大付出了代價。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對你說的,她說陳家奕是你爸爸?”笑到最後,只剩荒涼,明德成佝偻着脊背,說,“不管怎樣……我是栽了、栽了啊……”
離開看守所後,江徹還在反複回想明德成的話。
陶藝樂與陳家奕沒有孩子——這怎麽可能?
那他又是誰?他的父母又是誰?所謂的“江蓮”又是誰?
他如在夢中,充滿了虛幻的不真實感,仿佛剛剛只是看了一場與己無關的狗血淋頭的電影。
這些問題明德成已經無法再給他答案,幾天後,他被執行了死刑,帶着他所有的罪過與秘密結束了他大起大落的一生。
江徹仍然在醫院裏接受治療,時而昏迷時而清醒,偶爾也會想到明藍,但更多時候則什麽都沒有想。
大病初愈後,他秘密地開啓了調查。
唯一與江蓮有過長久接觸的除了他就只有魏凱,他此前從未想過要調查魏凱,雖然感激他為自己扛罪,逢年過節也會秘密地為他燒紙祭奠,可誰會去深究一個涉.黑.殺人犯不光彩的過去呢?他對魏凱的感激就像熬煮雞湯時飄在表面的一層浮游。現在這層浮油撇開了,他需要以魏凱為媒介了解自己的過去。
江蓮曾有一次說漏嘴,在江徹對魏凱态度冷淡時假意譴責:“別這樣,你魏叔叔特意從黎城清華街過來的。”
這個地名之所以給當時十幾歲的江徹留下了深刻印象,是因為它真的很遠,遠到從那裏到達清城需要乘坐十五個小時的大巴車。
時隔多年,江徹親自動身去了一趟黎城。
他在那條老街彷徨了幾日,打聽到了魏凱曾經的住所。在那間昏暗狹小的房子裏,他找到了一張老照片,是年輕的魏凱與年輕的江蓮的合照,照片裏女人的肚子已經顯懷了,看照片的日期,那段時間陶藝樂剛巧經歷完車禍,還在住院,照片裏的“江蓮”絕無可能是陶藝樂假扮的,只可能是真正的江蓮。
真相不言自明——江蓮死了,生下孩子以後就把自己的身份讓給了陶藝樂,魏凱無力撫養孩子,直接将生父的職責過繼到了陶藝樂肩上,以逃亡為由做起了傳統的甩手掌櫃父親,而陶藝樂則将自身的愧疚與複仇的厚望打包成怨恨寄予到了一個與陳家奕原本毫無關聯的小孩身上。
江徹翻看着那張照片,說不清是什麽心情。
一個月後,他與塔拉那邊的人聯系上,帶着明德成留下的少數機密“投誠”。在塔拉潛伏了一段時間,他遇到了同在那裏的其他國人,逐漸走正規程序成為了正式的間諜。
軍方用人時需要背調,談及自己的來歷,江徹沉默了許久,最終選擇了一個對所有人都好的版本。
用“好心收留”包裝陶藝樂,用“為母盡孝”包裝仇恨的洗腦,用“生父不明”包裝失職的魏凱。
但事實是,他前半段的人生和明藍前半段的人生一樣,都是一場由成年人們心照不宣構建的騙局。
她活在父母編織的正義友愛的富人美夢裏,像包裝得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而他不負責任的生父為了逃避養育責任,假扮成陶藝樂的過路情人,偶爾才對他施展一點點涼薄且僞善的關心,陶藝樂撫養他長大更不是出于好心或愛他,只是想借刀向明德成複仇。
他未明真相的少年時代,對身為陌生叔叔偶爾光臨的魏凱與身為單親媽媽辛勞撫養他長大的陶藝樂寄予過怎樣的期待呢?
乖乖讀書,乖乖聽話,說來說去也只不過是為了多獲得一點點愛。
可他期望中的愛與明藍期望中的正義一樣,不過都是鏡花水月。
真實亦為假象,假象亦作真實。
既然沒有愛,那又該找誰去恨?魏凱被執行了死刑,陶藝樂被精神疾病折磨大半輩子,最後也因思緒纏身而撒手人寰。對他好或不好,都已塵埃落定。
是非對錯在時光裏沉澱成塵埃,風一吹,飄落無影。
回頭看自己灰蒙蒙的少年時代,他所能想起來的,除了與魏凱和陶藝樂一起吃的那頓家常的金槍魚,就只剩下明藍的模樣,或嗔或笑,或狡黠或霸道,烙印在他回憶的連廊上,閃耀着灼人眼球的光芒。
浩瀚如河流的虛無裏,她是他人生唯一的存在主義。
關于欲望,關于愛,關于恒久又熾熱的寂寞。
背對他站立,手撐着由瓷磚構成的光滑牆壁,脊背中央微微突起的脊骨構成通往宇宙的銀河。
浴室水聲淋漓。
他微微低頭,從背後一遍遍親吻她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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