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平凡普通的日子 你有一雙動

明藍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 江徹醒來時，床上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床的另一頭淩亂着，手指撚上去還有一點似有若無的餘溫, 他難得睡了一個深沉的好覺, 連她什麽時候起身離開的都不知道, 走到卧室外，發現小狗與她的行李箱連帶着不翼而飛, 除了一些帶不走的鍋鏟、沐浴露等生活用品還留在原地, 家裏乾乾淨淨, 像被小偷席卷過。

他走到餐桌旁, 上面用保溫杯壓着一張紙條, 簡單地寫着：“我上周買了今天的航班。”

至于是去哪裏的航班，她并沒有提及。

捏着那張紙張看了許久，他才将它仔細疊好收進口袋裏。

連接陽臺的玻璃門上覆着一層紗簾，薄薄的紗簾根本擋不住盛夏早晨猛烈的陽光，光線傾洩如柱, 在地面的瓷磚上映照出海面似的光斑。

江徹走上前, 拉開簾子與玻璃門，屬于外部世界的聲音淋漓盡致地湧進來，江徹聽到大爺大媽們在樓下與賣菜的攤主為了幾毛錢據理力争，小孩子等在小賣部門口，商量着要買什麽零食, 上班的中年人身着制服拎着公文包匆匆忙忙從樓下路過, 褲腰晃出鑰匙串喀拉喀拉的聲音。

樓下各種早點店都在門口支出了塑料桌椅，湯粉與炒面、油條與豆漿……各色香味混合成一股熱騰騰的氣息，從樓底蒸上來。

晴好的天氣，世間萬物都柔情。

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才慢悠悠地轉身去刷牙洗臉。

*

明藍回了一趟自己留學的國家。

去年前往阿匹威斯之前，她手頭還有兩三個項目在進行，這次回去除了考察項目進展情況，也是為了再篩選幾個新的投資項目。坐吃空山了一年，即使她還有一些積蓄，也經不起這樣消耗。

她在那裏逗留了兩個月之久，住在公寓的時段少之又少，白天大部分時候都在跑項目，只在晚上短暫地回到公寓栖息。每回跑項目她都會順帶把小狗帶上當作遛狗，兩個月下來，連狗都被她溜瘦了，身體拍起來邦邦響，結實得像一枚黑色鐵塊。

與利維德視頻時，她正在收拾行李，打算轉移去下一個地點。

利維德在手機那頭苦悶地寫作業，一擡頭，看到她盤腿坐在地上，行李箱攤開在面前，一件件疊衣服，小狗趴在她膝蓋邊，負責把她疊好的衣服弄亂，不由羨慕得直哼哼：“藍藍老師，你又要去哪裏？”

明藍頭也沒擡地說：“去非洲。”

“去非洲乾什麽？”

她一笑：“看獅子。”

“我也想去我也想去——！”他拉長音調，在地上扭來扭去撒嬌。

“好好學你的習。”明藍冷酷無情地說。

阿匹威斯與塔拉的第二次和平會談剛好在一周前舉行完畢，相較于無疾而終的第一次會談，這次雖然仍未完全談攏，卻取得了長足的進展，和談進行到後半段，甚至還開放給了當地的一些中小學學生進來參觀，學習國家政事，利維德的學校正是其中之一。學校受到啓發，參觀後便打算籌辦一個模拟比賽，鼓勵學生們扮演成各方人士，模拟和談進行。

利維德報名了這個比賽，眼下正在撰寫發言的稿子。

他偷偷向明藍打小報告：“我讓窦天琪幫我，他讓我去找他姐，可天璇姐說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我又去找騰歡幫忙，她說咨詢一次一百塊錢，這些成年人一個個的都太壞了。”

明藍聽得哈哈直笑。

據利維德所說，窦天璇沉迷于種菜，最近棄理從生，打算改良出一些能夠在阿匹威斯種植的菜種，而窦天琪正在準備某場考試，不知道是要考去做什麽。當然，姐弟倆私底下還是會像賞金獵人那樣接些私單謀生，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活，還因為得向明藍還債。

他們合力研發出了明藍想要的病毒，這部分人力抵消了一部分債務，相當于明藍付給他們的雇傭費，但剩下的債務依然漫漫何其多。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明藍都依然會是他們板上釘釘的債主。

她的債務人還有另一位——盡管李妍當時曾經冒着生命危險救下江徹他們，明藍認為她欠的錢早就已經用這個行為還清了，可李妍還是執意托騰歡帶回了一筆錢，現在這筆錢由騰歡存進了明藍賬戶裏。

騰歡本人則因為上次的行動獲得了半年假期，假期對她來說閑着也是閑着，她索性在附近開了個班教人學武術。

“收費的。”利維德掩着嘴巴低聲洩密。

聊完騰歡，又談到了薩拉太太：“你走的時候沒跟薩拉太太打招呼，她前幾天過來送水果，發現你不在，很生氣，說等你下次來要好好收拾你，而且還要罰你買一箱糖果送給她。”

利維德複述着薩拉太太的話，明藍十分懷疑裏頭有添油加醋乃至借題發揮的成分，尤其是最後一句，不過她還是笑盈盈地允諾：“替我向她道歉，等以後我去其他國家旅游了會寄一些吃的回去賠罪的。”

“好耶！”

世界并不會因為某件事的發生而專門停下來立一個雕塑慶祝，人類的歷史像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其中的節點充其量只不過是投入河面的小石子。無名的英傑前仆後繼投身于輝煌的事業中，就像浪花短暫飛騰，共同在底部洶湧地推動河流前進的始終是無數普通人平凡普通的生活。

說是阻止戰争，但明藍從頭到尾想要看到的其實都不是一個“誰贏了”的答案，而是這種平凡普通的生活的延續。

與利維德打完視頻的隔天，她搭上了前往非洲的飛機。

在那之前她把自己這兩個月收上來的款項轉了一部分到江徹的賬戶上，然後帶着小狗推着行李箱繼續啓程了。

落地坦桑尼亞的乞力馬紮羅機場後，她事先聯系好的當地向導在機場出口處舉着一個寫有她名字的紙板接她。

向導是一對三十來歲的年輕夫妻，丈夫老實木讷，負責開車乾體力活，妻子活絡機靈，負責介紹景點，兩人沒加入任何公司，作為夫妻檔乾了好幾年，有着成熟且獨樹一幟的待客經驗。他們走的不是大衆常去的肯尼亞路線，而是塞倫蓋蒂。

明藍在乞力馬紮羅機場附近的小城阿魯沙過了一夜，等待向導幫她辦理國家公園的準入許可。

阿魯沙的集市很熱鬧，時值旺季，當地的集市上到處是琳琅滿目的布料、香料、珠飾與木雕。這裏的布匹用色濃郁，色彩與香料的氣味一樣嗆人，有着熱帶雨林般強悍茁壯的生命力，像一把随意撒在地上的五彩缤紛的跳跳糖，不久前剛剛眷顧這片土地的一場陣雨将一切色彩與香味激發出跳脫的餘韻。

明藍在不同攤位前選購了好幾塊編織有當地特色紋樣的布匹，當成披肩與圍裙穿在身上，打算在這些天的旅程裏輪流換着穿，旅途結束了還可以當成地毯與挂布裝飾在家裏。她還買了兩個華而不實的木雕，其中一個是呆若木雞的長發小人，另一個是一匹長得像馬的長臉狗，線條古樸，與精致相去甚遠，能看出濃重的手工痕跡。

由于她出手闊綽，每到一個攤位，都有熱情的馬賽姑娘執意要送給她自己串制的珠飾，逛了一圈下來，她脖子上與手腕上的珠串越來越多，一條疊着一條，戴在身上沉甸甸的，走路時會碰撞出令人愉悅的細碎聲響。

“你有一雙動人的眼睛。”其中一位馬賽姑娘手指翻飛着比劃，用當地話熱情地誇贊她。

“謝謝，你也很漂亮，你像草原的精靈。”明藍笑道。

當地人黝黑的皮膚呈現出溫潤光滑的蜜蠟質地，搭配着彩色的珠串，猶如華美且靈動的神鹿，纖長睫毛掩蔽下是一雙屬于草原的乾乾淨淨的黑色眼睛。

第二天，明藍跟随向導一同搭上了從阿魯沙直飛塞倫蓋蒂草原機場的小型螺旋槳飛機。

飛機載着他們飛進了塞倫蓋蒂，事先備好的越野車已經停靠在了那裏。由于給的錢夠多，這趟行程向導只負責帶她一個人。

她非常興奮，不僅因為這輛越野車長得很酷，還因為它很髒，車輪與車底沾滿黃黃紅紅的沙土，一看就飽經風霜，每一塊泥巴都有自己的故事。

和她一樣興奮的還有小狗，她和小狗一起鑽出車的觀景天窗，硬扛着風與烈日呼吸了一會兒塞倫蓋蒂原生的空氣，最後實在受不了糊眼睛糊鼻腔的黃沙與晃眼的陽光，才合上天窗鑽回了屋裏。

“我們接下來就去找獅子嗎？”她和小狗一起把臉湊到副駕駛與駕駛座中間，眼睛亮晶晶的，興致勃勃地問。

副駕駛的向導微笑起來：“不，中午太熱了，獅子一般早晨傍晚才出來活動，今天我們先去營地裏休息，晚上營地裏會有人燒篝火，唱唱歌啊跳跳舞，明天早上我們會開車帶你去中部的塞羅內拉核心區看獅群，幾天後我們往北部的馬拉河去，那裏有日落一樣金燦燦的金合歡樹，運氣好的話還能看到角馬大遷徙的尾聲。”

向導介紹完旅行路程，又開始給她講當地流傳頗廣的民間傳說，以及盜獵者和護林員之間鬥智鬥勇的故事，明藍聽得津津有味。

“現在是遷徙季，是盜獵高發的時期，除了本地一些村落裏的居民會設置陷阱捕捉遷徙的角馬、斑馬，也有少數跨境團夥會來這些盜獵象牙、犀牛角、獅子皮。塞倫蓋蒂的夜晚很美麗，但也充滿危險，晚上得多小心哦，小姐，出房間記得搖鈴呼叫護衛隊，絕對不能自己跑出營地。看——那邊就是營地了。”

營地是帳篷營地，牆體由厚厚的帆布搭建而成，屋頂鋪着茅草，從外看野趣橫生，內部則無限接近現代的酒店房間。營地外面圍着一圈通電的鐵絲網，有傳統打扮的馬賽人組成護衛隊在鐵絲網內巡邏。

明藍下車後啃了點零食充饑，聽向導說晚上會有一種叫Nyama Choma的當地食物用來款待營地裏的客人，用炭火慢烤而成，烤得外皮金黃焦黑，激出牛羊肉油脂的芬芳，搭配上同樣為當地特色的涼拌菜，酸酸辣辣，很是開胃爽口。

她聽得幾乎要流口水，低頭一看，小狗的哈喇子已經垂到地上去了。

天色擦黑的時候，營地裏的空闊地帶燃起了篝火。

當地人将某種灌木新鮮的枝條丢進火堆裏，火堆冒出了灰白色的煙，明藍好奇地詢問向導那是什麽，向導解釋說那是當地人用來驅蟲的植物，名為艾菊，燃燒後會散發出樟腦的氣味。

“野生羅勒的驅蚊效果也不錯。”向導指着當地人丢進去的另一種植物，笑眯眯地說，“不過再不錯都比不上化工驅蚊劑，你提前噴上了嗎？”

明藍擡了擡腿，展示自己被驅蚊液浸潤得潮乎乎的褲腳以及全副武裝、沒露出一丁點肌膚的腳踝。

談笑間，越來越多游客與當地人聚集在篝火旁，等待一會兒的晚餐，遠處似能聽到鬣狗的低嚎，猛獸低沉的咆哮猶如某種血脈壓制，使得小狗神色緊張，這種低迷的征兆直到看到料理完畢的Nyama Choma才好轉。

明藍正嚴肅地提醒它不能跟客人搶吃的，忽然聽到不遠處爆發出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作者有話說：

明天再更最後一章就真的完結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