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淩書雲

“瓶內書字，難在‘逆’。”楊師傅上周的話還在耳邊。

“你在紙上寫字，筆随腕轉，氣從肩出，是順勢。瓶子裏頭，筆杆伸進去，手腕懸在半空，每一筆都是逆勢……”

沈詞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勾筆上。

筆鋒在梅瓶狹小的空間裏輾轉騰挪，墨色順着瓶壁緩緩流淌，一點點勾勒出楷書的骨架。

她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像是在雕琢，直到最後一個收筆穩穩落下，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

就在她擡起頭的那一瞬，才發現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安靜的身影。

那是一位極其貌美的中年女子，穿着一件藍色羊絨大衣，眉眼溫婉，氣質沉靜如水。

她正微微傾身，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梅瓶上，看得有些出了神。

沈詞正要開口打招呼，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楊師傅走了進來，手裏還拎着一個保溫杯，看到屋裏的兩人，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對那女子說：“我說在展覽廳那邊找不到你，沒想到你來沈丫頭這屋裏了。”

淩書雲這才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一彎。

那笑容很淡，卻像墨滴落水，在整張臉上緩緩暈開。

“這就是你剛才在茶館說的，叫沈詞的小姑娘？”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剛才還以為你言過其實了，沒想到——”

她頓了頓，目光又落回梅瓶上，“還真讓你挖到寶了。”

“那當然！”楊師傅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得意，随即向沈詞介紹道，“這位你就叫淩阿姨吧，她和我一樣，曾經都是京市美院的學生。只不過，她比我晚了十來屆。”

他忽然來了精神，手在空中比劃着。

“她曾經也和你一樣，在繪畫上極有天賦。雖然結婚後耽誤了好多年——”

他瞥了淩書雲一眼，那眼神裏有老友間才有的直率，“還好後來又撿起畫筆，現在是一名畫家。正經辦過個展的，不是那種沽名釣譽的。”

沈詞已經站了起來。圍裙上還沾着幾點墨漬，她下意識在身後擦了擦手，微微欠身：“淩阿姨，您好，很高興認識您。”

淩書雲微笑着看向她。

面前的小姑娘正是芳華的年齡，素面朝天，只唇上塗了點淡淡的潤膏。相貌稱得上是萬裏挑一，可更難得的是那雙眼睛——乾淨，純粹，像山澗裏剛融化的雪水，映着天光，卻能一眼望到底。

讓人看着，就十分喜歡。

她緩步走到沈詞跟前，目光重新落回那只梅瓶上。

瓶身上寫着一首古詩，楷書，字跡不算平滑——有些筆畫邊緣還留着細微的顫抖，但起筆收筆間已隐隐有了筆鋒的力道與風骨。

“學了多長時間了？”淩書雲輕聲問道。

楊師傅在一旁，背着手，胸膛挺得老高：“沈丫頭還在上大學，只有周末才能過來一趟。這是她來的——”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第四回。”

淩書雲聽完，微微一怔，再看向沈詞的眼神便愈發認真起來。

來了不過四次，就能在壺內把字寫成這樣，這份對筆鋒的掌控力和悟性有些逆天了。

難怪剛才老楊在茶館裏提到這小姑娘時激動得語無倫次。

她收回目光，對着沈詞溫和地笑了笑：“好了，你繼續練習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沈詞又練了幾個小時。

腕子從酸變成木，再變成某種近乎麻木的輕盈。

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四十。

江铎該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繪好幾個小瓶子收進專用的錦盒裏，又将桌上的筆墨、調色盤一一歸置整齊，這才解下圍裙挂回原處。

到會客廳時，楊師傅正和淩書雲坐在窗邊喝茶，青瓷杯沿冒着袅袅的熱氣。

“楊師傅，淩阿姨，我先走了。”沈詞站在門口邊，禮貌地打着招呼。

楊師傅揮揮手，茶盞裏的水面晃了晃：“下周末再來，給你看新淘的料。”

淩書雲擡眼，微微一笑。

她沒說話，目光在沈詞臉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回畫冊。

雖是初冬，但一陣穿堂風刮過，外面的空氣已經透着刺骨的冷意。

沈詞剛踏出門檻，便看到了一輛商務車。

江铎靠着車門等她。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長款大衣，肩線平直，沒戴圍巾，領口敞着，露出裏面深色高領毛衣的一截。

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身，目光越過車頂望過來，嘴角習慣性地先彎了彎，又壓平，像某種克制的歡喜。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用手擋在車門框上護着她坐進去。

等沈詞系好安全帶，他才輕輕關上車門，繞到另一邊。

沈詞把凍僵的手指湊到出風口，看着窗外老巷的灰磚牆緩緩後退。

“一會兒想吃什麽？”江铎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只手調了調空調風向，讓熱風直對着她。

“火鍋吧……”

江铎現在的日程表總是被排得滿滿當當。

除了繁重的學業，他已經正式接手并獨立處理江家的一些核心項目。

商海裏的波谲雲詭讓他迅速褪去了幾分屬于這個年紀的青澀，眉宇間沉澱出了屬于上位者的沉穩與乾練。

可即便再忙，他也會雷打不動地抽出時間，只為能和沈詞一起吃頓飯。

“怎麽了？”

楊師傅剛和淩書雲談妥了一些合作上的事宜，兩人并肩走到門口。

淩書雲停下腳步，目光越過漸行漸遠的車尾，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個方向。

剛才離得遠，她隐約看見接沈詞的那個男生背影挺拔，身形和步态，竟和她的兒子有幾分神似。

“沒什麽。”

說完，淩書雲搖了搖頭，只當是自己看花了眼。

江家的車那麽多，她也記不清剛才那輛是不是江家的。

淩書雲微微垂下眼簾，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已經有四個多月沒見過兒子了。

冷風拂過，她攏了攏身上的披肩，心底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

她嘆了口氣，在心裏默默自嘲：她終究，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